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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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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皇甫子谦的专机抵达临阳的那一刻,阴霾多日的天空突然飘起了鹅毛大雪。皇甫子谦迈步走出舷梯时候,一片雪花正好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便融化成一滴水珠,凝在他的眼角,让他不禁脚步一顿。
初春的临阳下这样的雪甚是少见,在场的人也不禁发出惊呼,继而窃窃私语起来。李亦宗也下意识的仰头去看,但很快便收敛了神思,将目光重又锁在那个一步步向他走来的人身上。
世人都说皇甫子谦狠辣威严,据说江北军部的每个人见到他都是下意识的立正站直。李亦宗听到的时候只觉得好笑,他跟随陶致远多年,也见惯了陶锦麟和其他高级军官暴怒发狠的时候,这世上哪有会让所有人都惧怕到骨子里的人?可今日见到皇甫子谦的第一眼,哪怕距离他还有这么远的距离,哪怕他都没有看清楚皇甫子谦的神情,他已经觉得自己后背绷直,双腿发僵了。
李亦宗微微摇了摇头,想要将心里的那股子莫名的胆怯也一并甩出去。
万众瞩目当中,皇甫子谦却停在了舷梯落地处,既不动也不说话。哪怕隔得那么远,李亦宗还是能感受得到他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在场的人一下子鸦雀无声,李亦宗心里一直在默念着陶致远临行前的叮嘱,一定要让皇甫子谦主动上前,以维持江南在这场所谓调停中的地位。可他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快步向皇甫子谦迎了上去。
皇甫子谦既没有对江南只派了一名小小的副官前来迎接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他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李亦宗的身上多停留一秒,似乎来的是谁并不重要,让李亦宗觉得自己刚刚的那一番忐忑更像是自作多情。
与皇甫子谦的漠然以对相比,警戒线外的记者们却是热情高涨,纷纷举起手中的相机,记录下这旷世一刻。
倒是一直紧跟在皇甫子谦身后的秦正海有些沉不住气,一下子伸手挡住了皇甫子谦的半张脸,怒目横对的斥道:“双方约定的条款中,可并没有对外公开这一条!”
李亦宗愣了一下。传闻中这位江北的二号人物脾气温顺,怎么也没想到皇甫子谦还未说什么,他倒先发了这么大的火。
“可也没说不能公开啊!”李亦宗下意识的反驳,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更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怒皇甫子谦,所以便陪着笑脸道:“国际社会都认为此次调停意义重大,民众也是期盼已久,既是好事,广而告之也没什么不好,是吧!”
李亦宗边说边望向皇甫子谦,只见他抬起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秦正海的胳膊,继而又用力的一按,秦正海方才放了下来。李亦宗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有些神经过敏,只觉得秦正海仿佛对远处的记者颇为忌惮,半侧着身子站在皇甫子谦旁边,正好可以将皇甫子谦与那些记者隔绝开来。
他的视线习惯性的扫过皇甫子谦的随行人员,不觉心里又是一番暗叹。传言皇甫子谦的贴身侍从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不仅对他是百分之百的忠诚,战斗力也十分了得。今天亲眼一看,虽然随行的不足百人,可各个目光坚毅而警觉,李亦宗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句,那些人警告的目光就可以将自己杀死。
他急忙转了目光,片刻又疑惑的重新朝那些人看去,这才觉出异样来。清一色的黑衣人中,唯独一个身形矮小,缩在一群人高马大的人后面,其实并不引人注意。可她偏偏带着别人都没有的帽子和围巾,帽子压得低低的,厚大的围巾已经高过了鼻梁,整张脸被掩的严严实实,与其他寒风中岿然不动的平头男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士兵跑步上前小声的向秦正海汇报了句什么,他一只手半扶着皇甫子谦的背,紧随着皇甫子谦走向专车的方向,一闪身便钻了进去。
李亦宗只觉得皇甫子谦一群人极为怪异,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他收回了目光,见那车子已经启动,也顾不得多想,急忙也钻进了自己的车里。几辆车呼啸着离开机场,向着陶家官邸的方向快速驶去。
而另一边,陶秋岚推门看着外面的雪,手下意识的摸了摸隆起的腹部,心里觉得戚惶而悲凉,却又是从没有过的坚定。
门外的陶致远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眉头微微一皱,面上却是笑了出来,“你这样打扮,我倒差点认不出来了。”他遥遥望着她,说出的话带了一丝的调侃,又似乎隐着一份失落,“他为了你,竟然愿意屈尊降贵的来灵堂祭拜,倒也不枉你这样精心打扮一番!”
陶秋岚只是拢了拢厚厚的外套,遮住了自己的肚子。“多谢你特意送来的衣物和妆品!”
陶致远没有说话,转身就向外走去。陶秋岚也没有说什么,维持着两步远的距离跟在后面。沿途两旁是密密站立的士兵,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陶秋岚一路上低着头。触目所及除了纯白的雪地,便是陶致远的黑色皮靴,还有他留下的黑色斑驳的脚印,以及他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的吱呀声,仿佛不堪重负一样。陶秋岚不知为何只觉得不忍,刻意避开了他的脚印,将脚步放轻,可又怕滑倒,所以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安全的走完这一段路才是最重要的事。
二人一路沉默的走着,直到来到灵堂侧面的那扇小门前,陶致远才停了下来,手搭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你若决定留下来,我……”
陶秋岚并没有答话,陶致远也没有说下去。
两个人短暂的沉默了一下,陶致远用力向下一按,“咔哒”一声,让陶秋岚心里一颤,也让屋子里的人集体抬起目光。
陶致远的目光在屋子里的人脸上一一扫过,看着众人神色各异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他有些郑重其事的侧了身,身后的那个娇小的身影便一下子呈现在屋内众人的眼前。
哪怕已经在心里设想过千遍万回,可当她的目光与屋里的那个人不期而遇的时候,陶秋岚还是觉得像是被人狠狠的击中了一样,头脑一片空白,可眼睛已经先热了起来。她仓惶的低下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自然没有留意到皇甫子谦撑在桌边青筋暴出的双手。
皇甫子谦一瞬间便失了控。他想要站起来,想要跑过去,想要将她一把拥在怀里,想要好好的看看她,想要问问她好不好,想要问问……
孩子好不好。
他什么都顾不了,双手撑着桌子便想要站起来,椅子已经被他踢的发出了一声“吱呀”的响声,可秦正海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仿佛有千斤重,就像这些天来所有人一直都在跟他说的那样,沉沉的压着他,让他的心都快要炸开一般。
门边的陶致远笑意更盛,他轻轻的推了一把陶秋岚,一下子就把她推进了屋内,这才关上了门,也不说话,眉毛微微一挑的看着怒不可遏的皇甫子谦,似是在等着他先开口一般。
秦正海两只手都按在皇甫子谦的肩头,微微低下身去,看样子倒像是在与皇甫子谦耳语一般,可只有他与皇甫子谦知道,他此刻到底花了多大的力气。
“为了夫人,务必忍耐啊!”
秦正海的双手能清晰的感觉得到皇甫子谦似是慢慢卸去了浑身的刺,渐渐收敛了他的愤怒,可整个人仍是紧绷的,蓄势待发一般。
秦正海也收回自己的双手,隔了一会儿,又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只觉得心酸又无奈。
陶秋岚不敢抬头去看,低垂的目光只看得到他的双手,先是用力的撑着桌子,然后狠攥成拳,骨节分明,没有一丝的血色。
她只能将头埋的更低,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一双手也是紧紧的攥着,握着那一片冰冷。
大厅里一片沉寂,房间正中央停放着两口黑黢黢的棺木,靠墙高台上摆着陶锦麟和郑秀云的大幅黑白照片,森森的望着屋子里的众人。棺木的前方摆着一张大大的方桌,皇甫子谦和秦正海坐在一侧,陶致远走到另一侧,施施然拉开椅子,让陶秋岚先坐,自己也坐了下来。
却不见外国人的影子,只有一个西装打扮的人端坐在桌子的正中央,一张脸没有任何的表情,看上去既不像是皇甫子谦的人,更不像是陶致远的人。
陶致远似是看出了陶秋岚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外国人晚宴才会来。”他瞥了一眼皇甫子谦,“只是有人太心急了,所以才迫不及待的先到了。”他一只手指了指那个端坐的人,“这位是调停团的代表,周先生!”
他凑在陶秋岚的耳边,可声音却能让屋子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得到,“他会把今天所见所闻都转达给调停团的,所以可别乱说!”
那个周先生轻轻的咳了一声,“二位私下见面本不合规矩……”
陶致远仍是笑,“周先生多虑了,有些事情若是能弄得明白,私下还是公开,又有什么区别呢?”他轻轻的敲了敲桌子,似是在与对面的皇甫子谦对着暗号,“现在弄明白了,晚上众位也乐得轻松,是吧?”
他说完便看向陶秋岚,倒像是在闲聊一样。
那位周先生脸色一松,似是来了兴致,“看来陶先生似是有结论了!”
陶秋岚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可她不敢抬头看,只听身侧的陶致远先轻笑了一声,“那是自然。这次释放的毒气是一种叫做‘氰酸’的气体,毒气极强,全世界没有几个国家掌握这种技术。听说……”他顿了顿,转头望着周先生,用一种询问的语气继续道:“听说法国医学院曾经有过类似的研究,不知道是真是假?”
陶秋岚在听到“法国医学院”几个字的时候不自觉的一惊,下意识的抬起头来,惶惶的神色正好撞入对面那个一直盯着她的深邃眼睛里。她像是受了惊的小鹿,仓惶的急忙垂下眼帘,可对面的那道灼烈的视线却始终刺在了她的身上,让她觉得疼,也觉得酸。
周先生似是有些不悦,“陶先生是说这件事情与法国有关?陶先生最好有确实的证据,否则……”
陶致远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纠正着他的话,“不是法国,是法国医学院!”他若有所指的看了一眼陶秋岚,又望着皇甫子谦道:“你不是号称法国医学院的高材生吗?不知道你怎么看?”
皇甫子谦语气冷淡,“什么时候我成了法国医学院的代表了?我倒是不知道!”
陶致远并没有答,只是轻轻的笑了一声。那位周先生见气氛有些僵持,便转了头,望着皇甫子谦道:“不知道皇甫先生调查的如何?”
皇甫子谦没有半点犹豫和波澜,“倒也差不多……”
周先生一下子来了兴致,“怎么说?”
皇甫子谦并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桌子对面的陶秋岚。她目光低垂,哪怕特意化了浓妆,也无法掩盖惨白的面色。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皮毛大氅,整个人完全被包裹在里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皇甫子谦知道,她一定是瘦了。她的一张脸小小的,脸颊都有些陷了下去。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皇甫子谦只觉得一颗心既急又疼,他想摸摸她的脸,想握握她的手。他知道,她的手一定是冷的,她最怕冷了。
可隔着宽大的桌子,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一句安慰和问候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没有这样挫败过。因为挫败而生出的无力感让他深深的责恨自己。这一切本来都该他来承受的。哪怕不是因为他,可只要关于她,就应该是他。
这无论对错,不关是非。
可他此刻什么都做不了。身侧的秦正海一直死死的拉着他的衣服,间或适时的提醒一些他未曾注意到的事情,这一切旁人看不到,可他知道,那是他们商量了无数次的,是提醒,也是按捺和克制,更是无可奈何。他的女人和孩子因为他而身陷囹圄,他要穷尽一切,将她们从遥遥的桌子那一头,拉回自己身边。
皇甫子谦的目光一直锁在陶秋岚身上,只是头微微转了一下,“汉生!”
站在门口处的赵汉生急忙小步上前。皇甫子谦这才又开口道:“你先带她离开……”他的一只手遥遥指向桌子对面,话却是对着周先生说的,“等无关人员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周先生仿佛此时才注意到陶秋岚的存在一般,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他还有那些故意不露面的外国人,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场举世关注的调停之所以可以举行,并不是他们所代表的国际社会斡旋的结果,仅仅只是因为面前那个他们一直试图忽略的女人,还有她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
势如破竹的江北大军为何突然停下了进攻的步伐,一向不对国际社会示弱的皇甫子谦为何答应了调停,他们比谁都清楚,所以明知道皇甫子谦与陶致远的会面不合规矩,还是默许了这一场借着祭拜名义进行的会谈,因为他们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调停,而他们,只需要等着皇甫子谦和陶致远摆出自己的筹码,然后在晚宴上听到最后的输赢结果就可以了。
他们比谁都清楚,只是羞于承认罢了。
不,或许不仅仅是羞愧。他们更想与那个一向对他们冷淡的皇甫子谦建立密切的联系,而此时是挟恩自重的最好机会而已。所以他们想要忘了陶秋岚的存在,忘了那个孩子的存在,甚至想要忘了,他们给予皇甫子谦的,并非是什么“恩”,而是套在脖颈的绳索,勒的他快要窒息。
皇甫子谦怒从心起。他早就知道他们并非真心调停,更不是如他们承诺的那样会让女人和孩子远离战争。他的视线让周先生有些坐立难安,正要开口,便听到一个轻柔的女声,低缓却带着决绝。
“我不会和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