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9、如果 ...
-
李亦宗快步上了楼,正好见到陶致远一把挥开那个毓慧身边的中年女人,作势就要推门进去的样子。那个女人来不及站起来,一把抱住陶致远的腿,“格格贵重,这个时候不能随意……”
陶致远一脚便将她踢开,“少跟我在这里摆什么谱,我是孩子的父亲!”说完便推开了门。
屋内只有一个医生模样的人。陶致远见二人脸色严峻,心里不由一沉,急忙问道:“情况如何?”
那个医生正要开口,便听毓慧先说了句什么,陶致远听不懂,便又问道:“什么?”
毓慧急忙转过头来对着陶致远笑道:“没什么。刚刚和石田先生说着日语,一时倒忘了换过来。”
那位叫石田的人这才转过身来,“孩子很好!”许是因为他不擅汉语的关系,他的话语和神情都分外的生硬,像是极为不情愿一般。陶致远知道他一贯都是这个样子,倒也不以为意,点了点头,“那就好。”
敲门声响了一下,“总司令,属下有要事禀告!”
陶致远又嘱咐了毓慧好好休息,这才离开。房间里的毓慧脸色一变,满脸怒色的瞪着那个叫石田的人。石田笑着指了指门外,毓慧脸色更加难看,绷着一张脸却什么也没说。
外面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毓慧的怒气一下子便发作了,叽里呱啦说了好长一段,石田只是耸了耸肩的笑,并没有说话。
陶致远走的急,李亦宗亦步亦趋的跟着,一边打量着他的脸色。夜色渐浓,他的一张脸却比夜幕更加暗沉。
李亦宗心里七上八下的打着鼓,却见陶致远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下意识的去看,只见陶致远的嘴角微微一扬,倒像是在笑。“你去跟他们说,就我说答应了。”
李亦宗大惊失色,“各国的大使们都在等着,属下卑微……”他看了看陶致远,壮着胆子道:“各国愿意出面调停,对于我们来说是件好事……”
陶致远冷笑一声,“他们哪里是调停!他们不过是将宝押在了皇甫子谦身上,如今想连本带利收回来罢了!难道还要我巴巴的去感激他们不成!”
他见李亦宗仍有些犹豫,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火气无处发泄,语气也不好起来。“让你去便去,怕什么!他们都以为我输定了,哼,这世上知道皇甫子谦底牌的人,只有我!”
李亦宗不敢再说什么,低着头急忙要走。陶致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去跟他们说,会面时间就定在后天!”他的手指了指有些昏暗的大厅,“就在这里!”
李亦宗此时也顾不得陶致远会不会责骂自己,脱口而出道:“总司令!”他的目光落在大厅里停放着的那两具棺木上,在白色烛光的照耀下更显得黝黑而阴森。他又将不敢置信的目光移回到陶致远的脸上,觉得自己刚刚听到的一定只是一个错觉。
陶致远却是笑了出来,拍了拍李亦宗的肩膀,“陶家突遭变故,我重孝在身,这岂不是人之常情?”他的脸上换上严肃的神情,凑在李亦宗的耳边轻声道:“调停的事情务必保密!另外,即刻通知军部高级将领全部到这里集合,就说要筹备葬礼。到时候命人严加看管,只准入不准出,省的有些人蠢蠢欲动!”
李亦宗略略犹豫了一下,点头称是,急匆匆的离开了。陶致远一个人站在漆黑的院子里,目光一直望向那间烛光飘摇的大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久他才缓缓的转身离开,嘴角噙着一抹笑,眼底却全是决绝。可这一切也不过一闪而过,很快便连同他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夜幕里。
陶秋岚不知道是第几次打开那张纸条,寥寥几个字,却每一次都能让她流出泪来。
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曾经那个疯狂的念头就是事实了。他说“故人”,而除了皇甫子谦,她和蒋弘文哪里还有其他的“故人”。也正因为确认了这一点,她更不能让蒋弘文卷入这场未知的逃亡中来。
她唯一不敢确定的,只是当初蒋弘文的那一场轰动的叛逃,那一场几乎改变了江南江北局势的“叛逃”,是不是也如她猜想的那般疯狂。但这似乎并不重要。如果蒋弘文当初的“叛逃”是真的,那皇甫子谦此番求助与他,要付出什么样的交换条件,陶秋岚不敢想。而如果“叛逃”是假的,那他必然有着其他人所不能替代的重要作用和任务,陶秋岚不能因为自己而让他和皇甫子谦前功尽弃。
她更不能将自己的生死托付于卢玉珊或者其他什么人,那样不过是从一个监牢换到另一个监牢。卢玉珊口口声声说会救自己,可她也只说是将她从这里接出去,却从来不曾说过要将她安全的送回皇甫子谦身边。
她只能靠自己。
她犹豫至今,也是因为一直没有找到可靠的善后办法。可如今形势已经刻不容缓,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把握,她也要试一试。
陶秋岚站在房间的角落,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弯腰,突然听到外面士兵立正踏步的声音,伴着恭敬统一的“总司令”,让她的心一下子便提了起来。
她慌乱的退后两步,一双手有些无措的攥着,猛然间意识到手里还握着那张纸条,情急之下索性塞到了嘴里,刚刚囫囵咽下去,房门便被推开了。
陶致远一眼便看到她脸上的慌乱神色,心里顿时觉得一阵气闷。他插在裤兜里的手用力的握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低声道:“如今我们竟是连好好说句话都不能了吗?”
他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我守着江南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可直到现在才发现,我竟然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笑了一声,回荡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更显得落寞。
纸团划过喉咙,带着火辣辣的涩疼,不上不下的堵在那里。陶秋岚只觉得呼吸困难,又怕陶致远看出什么异样来,狠狠的吞了几下口水,好半天才勉强将那个纸团咽了下去。
陶秋岚因为怕引起外面士兵的注意,所以屋子里只开着一盏壁灯。昏黄的灯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陶致远并没有看清楚她憋得通红的脸,只觉得她低着头分外安静,倒让他想起她读书时候的样子来。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陶致远觉得连日来的沉重心情似是一下子松了下来,他甚至不敢多动一下,生怕打扰了这片刻的宁静,只是自顾自的说着,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这份久违的宁静永远持续下去。
“秋岚,你知道吗?从将你送到汝州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后悔了。我看着你和他牵手跳舞,我的心就像是被人用刀搅着一般的难受。这么多年了,那种痛觉像是刻在了我的骨子里,从来没有减弱半分。”他掏出一盒烟来,却只是攥在手里,并没有打开。“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我忤逆了父亲,不顾一切的跟你逃走,不知道现在我们会是什么样子?”他望着陶秋岚,“也许颠沛流离,也许穷困落魄,但我们应该是快乐的吧!”
他突然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声道:“秋岚,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快乐了。”
那枚纸团像是锋利的石块,在她的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带给她火辣辣的疼,和沉甸甸的闷。就像过去的无数个瞬间,命运像巨浪汹涌而来,将她裹挟其中,她无力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任何的假设都太过奢侈,更遑论在这样的奢侈之间做出选择。
如果……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如果。
当她在汝州孤苦无依的时候,当她从医院的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当她听到母亲的尸骸被人侵犯的时候,她也曾卑微的只想乞求一个如果,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当她大喊着醒过来的时候,一切还是她希望的模样。
可是没有如果。她必须一个人将所有苦痛尝遍,一个人孤独的熬过这漫漫长夜,方才能等到天亮的时候。哪怕那条路荆棘密布,哪怕她已经伤痕累累,她除了往前走,没有其他的选择。
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如果。这一切她早就知道。
可刚刚那一瞬间,当她听到陶致远轻声缓语的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心仍是不可遏制的微微疼了一下,那个她从来不曾有幸见过的“如果”,她真心的希望他能遇到。
并非是因为她和他。仅仅是因为,曾经的那个他。
那个在她失去母亲,在她被父亲冷落,在她被继母欺负的时候一直守在她身边的那个他,本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落寞无助的躲在这间幽暗的小屋里,像个孤魂野鬼,怅然若失的说出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快乐这样的话。
如果真的有“如果”,她多希望他还能是那个总是灿然微笑的青年,仿佛初升的太阳,带着喷薄的朝气和力量,而不是现在这样暮霭沉沉,没有一丝的生气。
可陶秋岚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秋岚,你快乐吗?”陶致远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定在陶秋岚身上,见她仍是不说话,又问了一句,“你快乐吗?”似是没有得到答案誓不罢休。
陶秋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些让人怦然心动的笑,柔肠百结的思念,酸涩满溢的心疼,因为是那个人,所以无论快乐与否,她都甘之如饴。
陶致远看到她有些怅然的表情,突然便发了怒。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用力一抖,里面的纸片飘落下来。陶秋岚定睛一看,只觉得心里一惊。
那些纸片全都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方块,大小不一,有些已经泛了黄,可每一张上面都有她,有些是她一个人,多数的是她和皇甫子谦一起公开露面的照片。她一张张的看过去,照片并不清晰,可陶秋岚似乎一眼就能分辨得出当时的情境,一张张串联起来她与他的过往。陶致远的那个问题,她从看到这些报纸的那一刻,便已经有了答案。
他总是被人簇拥着,或者仰望着,她当时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只是紧张。如今一张张的望过去,她像个审视历史的局外人,方才发现,那些万众瞩目的场合,他的视线却总是有意无意的凝在她的身上,目光中的缱绻柔情,哪怕报纸泛黄起皱,照片的眉眼都有些模糊不清,仍是一下子就能让人感受得到。
“秋岚,你怎么可以抛下我,和他这样恩爱示人?”陶致远猛地站了起来,向前迈出的脚正好踏在那些四散的报纸上。他看到陶秋岚整个人也下意识的一缩,似是他的脚步真的就踏在她的脸上一样。
陶致远脚步顿住,哈哈哈的大笑了出来。他又向前迈了一步,似是故意想要看到陶秋岚紧张的样子一样。
“这么多年,我每一天都在看着这些。除了这些,还有很多我专门找人拍到的你们各种照片。”他的笑声停止,脸上陡然变得扭曲起来。“它们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直插在这里!”他用力地锤了锤自己的胸口,“我每看一次,它就这样狠狠的搅动一次!”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的自嘲。“这么多年来,这里不疼,我倒有些不习惯了。它不疼,我倒害怕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报纸,拿在面前认真的看了一会儿,“可是秋岚,明明他才是挑起战争的那个人,明明他才是介入感情的那个人,为什么他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一切?却偏偏只有我承受锥心蚀骨的痛苦?”他用力的将那片报纸攥成一团,又狠狠的扔了出去。“他白白享受了这么久,现在该一一还回来了!”
这是陶秋岚今天第一次抬头正视着他,目光中是带着惶恐的疑问,让陶致远觉得之前的阴暗之气突然一扫而光了。“他偷了自己不该得到的,所以老天爷才惩罚他,他以为那是糖,殊不知,最腥甜的毒才最致命!”
“你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干什么?”陶致远踱了几步,似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转过身来望着陶秋岚恳切的双眼,“你如果早点关心我的想法,我们何至于会走到这一步!”他转了目光,“我可以告诉你我要干什么!我手上有叔父发动细菌战的证据,当然,现在还多了你和孩子……只要皇甫子谦承认细菌战是他发动的,这一切我都可以原封不动的还给他!”
“你不用……”
陶致远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打断了陶秋岚的话,“可不是我!是你一心牵挂的皇甫子谦主动求了英法美各国联合出面调停的!”他嗤笑一声,“谁能想到,一向高傲的皇甫子谦,竟然也会这样屈膝求人!”
陶秋岚猛的摇头,她不信。皇甫子谦当时为何会坚持要对江南宣战,她在得知细菌战的时候便已经完全懂了他的苦心。她也知道他一直的雄心壮志,不齿于做一个受洋人操弄的傀儡,更不会拿国家利益与洋人做什么交易。更何况江北在战局中处于优势,他的军队几乎已经打到了临阳的城外……
陶秋岚一下子瘫软了下来,还能为了什么?她这么多天来担惊受怕,想尽了办法逃出去,因为她知道他会为了什么!
陶致远看她神情灰败,又道:“我知道你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但是秋岚,我不怕告诉你,这场调停是江南活下来的唯一机会,所以在皇甫子谦到达之前,我一定不会让你死!就算你死了,我也有办法不让他知道。”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我知道你也不会死!你若死了,孩子也死了,只怕那皇甫子谦也会生不如死,你也不想看到他这样吧!”
他的每个字都让陶秋岚痛不欲生,她双眼通红的瞪着陶致远的背影,“你不会得逞的!”
陶致远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天已经快要亮了,调停就在明天,你好好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