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思不易》人近愁回

3、决策 静姝起先并

　　日渐西山，庭院内的日晷堪堪指向酉时半。坊主推入门前，那抹小小的身影依旧在房内踱步。坊主侧身从静姝旁过，在主座上落座。

　　“如何？”屋外的红霞在窗柩上穿梭，倏忽落在坊主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妩媚。

　　“回坊主的话，静姝学不好。”静姝转身定在坊主跟前，一双眼睛纯粹如冬日的初雪。

　　坊主看着那双眸子有些发怔，良久才又问：“你今日溜出去看捕鱼，是因为喜欢？”

　　“不是。”静姝上一秒还嘴角带笑，如今满脸只剩下了委屈，“是坊中好久没供鱼了，今日静姝在坊中听见渔船驶过，想去看看能不能顺便摸条小鱼来。”

　　“你。。。”坊主看向静姝，一时之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静姝暗暗看向她，心里有些害怕她恼怒。她很清楚，自己如今的饭食都是眼前的女人提供的，自己必然不能因为一时的快活，而丢了饭吃。

　　“坊主方才不是让我学您来着，虽然静姝学不好，但是也领悟了一二。”静姝微微欠身，一抬眼便换了一副模样，“坊主可想看看。”

　　坊主眼中透着意外，轻点头，算是默许了。

　　静姝几步轻巧在侧座落座，一副少女的灵动模样。双手在身前交叠轻放，微微颔首从椅上站起。莲步轻踏，一个回眸，眼中尽是娇羞。这幅姿态，分明与坊主之前教授的大相径庭，但此时坊主却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看你这幅模样，想来应是懂了，我方才想让你学的是何物。”坊主嘴上勾起笑意，说道，“你这丫头，比我设想的还要聪明几分。”

　　“静姝谢过坊主赞赏。”静姝微微侧身行了个万福，“坊主，那静姝现在可以去食晚膳了吗？”

　　“等下，我有话问你。”坊主叫住了提了裙子准备动身的静姝，“我要你承我衣钵，你可愿？”只轻飘飘一句，坊主似乎只是说了一句不大重要的话。

　　“我不愿。”静姝抬起眸子，仍旧是清澈见底。看不出一丝杂意，“十分不愿。”

　　“你这丫头，明明有天资，也有此间的兴趣。为何不愿？”坊主蹙起眉头，“安富尊荣，处尊居显，天下之人趋之若鹜。”

　　“若这真是天下之人所想，那这天下之人里没有我。”此时一个身材矮小的女童一本正经地陈述自己话中的立意，却半分也不让人想要嗤笑。那小小的身体里，此时恍若蕴含着浩瀚的能量，让人想要信服。

　　但静姝不知，命运有时就是执意要捉弄人。

　　静姝生于黔国正盛的通运元年，先王励精图治，更迭了五代，到了如今，黔国存在已逾百年。第六代黔王延续了先人的基业，宽厚通达，勤勉爱民。虽只隅居于方圆之地，比不上临近的央国，却也人和富足，少有纷争。要说非有什么不足之处，唯有六代黔王沉浸于女色二字。但好在未带来什么酒池肉林，女色误国的景象，反倒是不足五年便产出了十二子九女的繁茂后浪。

　　再说静姝起先并不叫做静姝，而是唤做媚儿。从娘胎里出来，她就存有记忆，还隐隐觉得她似乎不止活过一世，脑中时时闪过一些片段，却如何抓不住。这也是为何，她年仅五岁，思绪便与同龄人有异，仅仅是贪吃这一点上相同。

　　她的生母也不是个什么富裕家庭的女子，只是教坊中一名默默无闻的艺伎。背着自己生存的教坊偷偷与人暗许终身。没几日，身子愈来越显。

　　被发现后，被逐出教坊，还带着她这么一个拖油瓶子，母女俩的生活自然是不好。

　　但好在生母对她极好，吃的用的宁愿自己受些委屈，也不苛刻静姝。但因着一些缘由，静姝与母亲走散，被卖入教坊。而这原因即使是对教坊中与静姝关系极好的姐妹，她也从不细说，只说是在花灯夜看花灯走散的。接着追问为何不沿路去寻家的住址，却被静姝以一句记忆不深给敷衍过去了。

　　这教坊之中多是五至九岁的孩童，其中与静姝关系较好也就只有年长她两岁的思柔与同岁的承欢了，两人一个温柔淑善，一个安静内敛，都是与静姝极尽互取长短的人。说起俩人与静姝的结交还得从一个狮子头说起。

　　那日是静姝第一次被人贩子带入教坊售卖，恰好是午膳时分，从膳房传来阵阵肉香。铐着铁链的静姝早就饥肠辘辘，不顾脚上的不便几次想要挣脱铁链沉重的束缚，朝膳房奔去。但一次一次被铁链绊倒在地上。等人贩子引秋姨出来，回来看见这满身是血的静姝那叫一个心疼啊。卖相这么差，价格自然要跌了，这几日女童的食费怕是赚不回来了。

　　正巧这日是思柔和承欢拎了食盒去取餐，回来路上遇见了这个浴血的小人儿。

　　思柔轻声说道：“真可怜啊，这个小妹妹，怎么被欺负成这样。”说着抬眼刮了人贩子一眼，人贩子心里只能默默委屈，这回要不是卖这小人儿的卖家还倒贴了钱让他送到这，他早就想脱手了。每日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确保这小人儿不饿，不知道有多费钱。最多也只是怕她乱跑在脚上拴了铁链。如今还被怀疑虐待女童，他真的是冤死了。早知道这单生意他不接了，本身他也从未贩卖过人口，之前都是做央国的进出口商品的。这次接了活，也是为了未来的老婆和她肚中的孩子，否则他也不愿做这么减寿的事务。

　　人贩子正一边默默检讨自己不该为了高额的委托费接了这单生意，一边与秋姨商讨价格，思柔已盘了裳裙蹲下，拿了帕子为静姝擦了脸上的血迹，露出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一旁的承欢正纳闷，静姝怎么不像她刚来时骨瘦如柴的。静姝黑溜溜的眼珠子便盯上了放置在地上的食盒。

　　“这位姐姐，食盒里面放着的是不是狮子头呀？”静姝凑到食盒旁闻了闻，转眼抬起头问道，

　　“是的，妹妹怎么知道。”思柔满眼透出爱意，心里想着这孩子大概是饿坏了。

　　“姐姐你看旁边有只小狸猫！”但没几秒静姝突然指着食盒右边大吼道。

　　“诶？在哪？”思柔还待反应，食盒便被静姝打开大快朵颐起来。

　　“诶，这位妹妹，那是。。。”下一秒，思柔看见静姝几下便吞了三个狮子头下肚，明白了这妹妹绝对不是饿了，而是什么饕餮饿鬼转世。她正想着怎么帮静姝超度，还是她身后的承欢手疾眼快，拉起了静姝。否则她们十几个姐妹的午膳，便要在无声中消散了。

　　人贩子看到这一幕，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反倒是了然之中又带了些幸灾乐祸，当然不意外临走前又被思柔刮了一眼。别看思柔小小年纪的，瞪起人来倒是有几分威仪。人贩子看了，拿了钱有些悻悻地走了，但真正让他脚步加快地还是静姝那句‘“伯伯这就要走了吗”，那话语中带着的惋惜与不舍，着实加重了他心中的阴影。

　　从那日起思柔便多了个活泼好动的妹妹，而承欢则是多了个需要密切关注的对象，省的静姝各处惹起祸端。但不可置疑的是，静姝的到来让这坊内多了许多乐趣。连秋姨这个平日里只有严肃冷脸的人，打起静姝来，脸上也多了几分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