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散》拦忧

4、私会

　　平淡如水的乏味日子总是过得缓，我每日除了读书写字，就是绣花作画，虽然样样都会些皮毛，却没一样来得精。不过于我来说是无谓的，本就是打发时辰的消遣玩意罢了，多会几样日子便能多走快些，这便是我的心意所在了。
　　阳春三月，万物生辉，如若此时能外出踏青真乃人间美事一桩。可我早早被父亲下了命令，在出嫁之前不可到街市上随意走动，还拨了侍卫守在我的溪沐院两侧，俨然一副将我下入牢狱的架势。
　　我每日唯一的指望便是潘玉了，甚至不惜将自己的月例分出一半给他，只为让他多去街上转转，回来好一五一十的讲给我听，我权当花银子听说书，也算值得。
　　其实除了听一些近日京城市井上的奇闻怪事和一些潘玉从青楼或是狐朋狗友那里听来的小道传闻，我还偷偷命他去打听这男子的来路，不为别的，只为我这颗蠢蠢欲动久不能平的好奇心。
　　这日潘玉拿了银子到替我出府去买针线，我实在闷得慌，便只身一人到后花园中闲逛。姚府的后花园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去了便也算踏过青了。
　　谁料连后花园的石门都没过，我远远便瞧见姚清仪和那男子在假山旁相对而立，不时掩面轻笑，好一副娇羞的女儿姿态。
　　我因着撞见此事惊得不知所措，抽回神来想着速速离开才为上策，却不料好巧不巧身后传来洪亮尖锐的声音唤道：“三小姐，老爷传您去藏书阁。”
　　那二位自然也是听见了，双双朝我这里看来。我埋头掩面随着传话的侍女往藏书阁去了，手心竟不知何时冒了薄薄一层冷汗。
　　藏书阁是父亲平日里读书写字的地方，除了门口值班的侍卫，藏书阁内是从不许人近身伺候的。父亲要见人一般也不会选在藏书阁，今日倒是新鲜。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忐忑，回想了自己最近也没犯下什么错事，老老实实的待在溪沐阁就快发了毛，这才心里踏实了些。
　　那侍女领我到藏书阁门前，恭敬地垂首欠身：“小姐，老爷正在里面候着您呢。”
　　我点点头，理了理衣衫和鬓边碎发，轻轻推开了门。
　　父亲此时正借着日光在案前行云流水的挥洒笔墨，抬头见是我来了便落腕将笔放置一旁：“坐吧。”
　　父亲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牛乳茶递来：“知道你素爱喝这个甜腻的东西，我便叫人备下了。”
　　受宠若惊的我接过那茶赶忙喝了一口：“多谢父亲。”
　　他在我对侧坐下，沉吟道：“父亲知道你心中的结难解，姚翊走的突然，父亲也没有给他体面的办葬礼，是因为不想弄得京城人尽皆知，你要体谅。”
　　姚翊的葬礼没有请外宾，只是在府里简单布置了灵位，领着仆人磕了几个头，命我们几个小辈守了几天灵便算了结。我自然不能理解，就算姚翊执意下海经商出了意外是他自己犯下的错，如此草草了事也实在是有失父子亲情，纵然他有万般不对，也终究是要体面的走。我纵然心里万般难过不解，但面上还是要顺承着他：“我自然体谅父亲。”
　　他望着我欣慰的点点头，继续说道：“如今这来了新人冠了姚翊的名，我自然清楚你心里更是千般不愿。”
　　我恭敬的回道：“哥哥的葬礼如此草草了事，还不是为了让新人来冠名吗？”
　　父亲脸上的笑意淡去，似是自嘲：“父亲老了，还以为你是小孩子呢，现在想瞒过你许多事也是不能了。”
　　“那么父亲，你能告诉我这人是谁吗？”我望着他微白的鬓，轻声道。
　　“不能。你只需要知道，他是你的哥哥姚翊就够了。”父亲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父亲今日叫我来，所为何事？”我自知追问无果，索性放弃。
　　父亲淡淡道：“这人你也已经见过了，生的好看，任谁看你们二人也不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妹。等清仪的选秀之事一过，我便请人来府上教你敷粉施朱点翠描眉。此人并非常人，她有一双巧手，其术堪比易容。”
　　自小到大我长得一副平庸的相貌自己也是心知肚明，虽说我不过分在意，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能变得好看些也未尝不可，甚至是好事一桩。虽然父亲的本意是为了帮我那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哥哥瞒天过海，但于我来说有益无害。
　　我瞬时间明白为何父亲近日不许我出府更不许我面人。细细想来也是讽刺，我竟如此不堪吗？那人虽好看，但也不至于到连我都不能见人外出的地步吧。
　　“那么父亲，在我学会之前，都不能出府去了吗？”我早已闷得不行，这样的话堪比五雷轰顶所带来的冲击。
　　父亲略一沉吟，随即点头：“还是少走动为妙。”
　　从藏书阁出来时天已擦黑，府中的灯笼都悉数亮了起来，父亲本想留我在藏书阁用膳，谁知宫里突然传了信来，父亲接旨后便匆匆入宫去了。
　　转过甬道，远远看见溪沐院门前急的来回走动跺脚的潘玉，我不用多想便知又有事找上了门来。果不其然，潘玉见我回来赶忙迎了上来，伏在我耳边小声而又急切的说道：“那男子正在院中候着你呢，我问他所为何事他也不肯说，偏是赖在这里不走，还要我备上晚膳。”
　　自然是为了方才在后花园撞见他和姚清仪私会的事儿了，我瞥了一眼此时急的跳脚的潘玉，疑惑道：“怎么了，那人要吃了你吗？”
　　潘玉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十分失态，连忙用袖口抹去额上的汗：“小姐赶快进去吧。”
　　我走进溪沐院的门，见那人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扶着额，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见是我来了，猛然站起身来俯视着我，厉声厉色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吧。”
　　我让一旁立着的侍女悉数散去，又命潘玉到小厨房盯着备菜，而后径直走进屋内。方要关门，那人竟尾随着我进了屋里来，在窗下的榻上坐定，死死的看着我。
　　潘玉此时也跟进了殿来，我自知他是担心我，于是向他吩咐说：“你去屋外候着吧，把门带上。”
　　潘玉这才惴惴不安的退了出去。我在那人对侧坐下，随手拣了一粒果盘里的梅干放进嘴里：“我是看见了，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我想说，你就当没看见。”
　　我轻蔑的哼了一声：“那是自然。虽说我和我那姐姐水火不容，但我们终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是要入宫选秀的，若是被朝廷的人发现她在宫外有私情未了，只怕我们全府上下都要为之牵连，我多不划算啊。”
　　那人点点头，似是满意：“你看着不机灵，实则不傻。”
　　我听后不语，只自顾自的喝着甜梨水。寂静沉默片刻，那人忽然开口说道：“你是这个府里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问我究竟是谁的人。”
　　我实在被他盯得发毛，于是起身说道：“既然你的事情已经交代清楚，若没有旁的事还请离开吧。”
　　他也起身而立，在我的屋内左转右转，东摸西摸，好似全然没听见似的。
　　我随即大声唤道：“潘玉。”
　　潘玉闻声而进，微微行礼。
　　“去请大小姐来溪沐院用膳吧，就说我得了父亲赏赐，有山珍海味招待。”
　　潘玉大声应了，随后退了出去。
　　那人先是一愣，而后不怀好意的笑看着我：“你请的来吗？”
　　我真是看轻了他，别看他来府里的时日不长，却事事都摸了个透。我望着眼前邪笑冷峻的脸，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