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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幽谷雪竹 ...

  •   “凌慧卿!凌慧卿!”大声地的呼唤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惊散一群寒鸦。
      细雪掩埋不住地上鲜红的人儿,清徽公子心一颤,滚身下马。
      “凌姑娘!”
      鼻息?
      没有!
      脉搏?
      没有!
      心窝?
      还未凉透……幸好……
      清徽公子快手掏出贴身锦囊,“唰”地撕破,露出一颗龙眼大的寒玉珠,拈起玉珠略一使劲,寒玉应声而碎,里面是一红色药丸。将药丸塞入自己口中,清徽公子又拿过凌慧卿的长剑在自己左手手腕上割了道深及见骨的口子,手腕凑到嘴边,吸了一大口血包在嘴中。药丸遇血即化。搂起凌慧卿,将口中含药的血哺入她口中,又哺喂了几口鲜血,清徽公子才点穴止血。然后清徽公子抱起凌慧卿掠入山林深处,寻了一处隐蔽的洞穴,解下身上的氅衣、狐裘铺在地上,将凌慧卿放平,盘腿坐下,双掌紧贴她胸前的璇玑穴,替她推行药力,行血运气。
      天色慢慢暗沉下来。除了外边呼啸的风声,洞中一片安寂,只有清徽公子低沉规律的呼吸,再也没有其他的声响。
      第二日,雪停了,彤彤的厚云一直漫过天边。风声依旧,人声依旧,依旧只有那低沉规律的呼吸。
      第三日,漫天的乌云也有退干净的一天。天气依然寒冷,朔风依然狂肆,淡淡的红日,虽然没有温度,但总是露出了脸面。还是只能听到一人的呼吸,但那人知道,双掌之下已隐隐有了心跳。
      第四日,鼻息?有了。脉搏?也有了。可以看见鲜红的人影胸口微微起伏。
      第五日,清徽公子抱着凌慧卿出了山洞,上马行不到几步,忽想到凌慧卿重伤在身,不应受马上颠簸,又下马施展绝顶的流云诀,飞身远去。白马以为主人在与它赛跑,也撒开四蹄,奔驰其后。
      
      
      群山逶迤,白雪蔽野,放眼四望,白茫茫一片延伸到天际。这就是北国冬日,整个世界除了雪,似乎还是雪。可就在这崇山峻岭之间,有一个深谷,却长满碧竹。郁郁葱葱的竹林,傲然冰雪的竹林,藏不住的竹枝从雪中钻出来,与白雪映衬,更见翠绿,更现生机。山谷的尽头,一眼温烫的泉水从岩石缝隙中喷涌而出,一波三叠,溅起层层热雾,奏响汩汩水声。温泉水淌过林间,薄雾轻起,阳光透过嫣红的落霞,斜斜地射入林中,映得竹林内一片云蒸霞蔚,恍若仙境。
      置身于这样的美景,与佳人素琴清箫、煮茶赋诗,是何等美事,可惜有人焚琴煮鹤,大伤风雅。
      “阿塔!”声如雷震,翠竹微晃,积雪簌簌落下。
      “公子?”书童阿塔正在温习医书。 
      “阿塔!准备熬药。”清徽公子抱着凌慧卿奔入寝房,把人放在床上,走到书案前,开了张药方交给阿塔,说道:“还有,那只千年雪参单独熬汤,一会儿送来。”
      阿塔出去后,清徽公子闭上门,轻轻解开凌慧卿的衣物,替她上药裹伤,再取出件自己的白绸单衣给她换上,又支起火盆,将屋内烤暖。
      阿塔端来汤药。清徽公子拿出一个白玉匣,取出里面的天山雪莲捣烂与药调匀,喂入凌慧卿口中,又盘膝坐下,给她推血过宫。
      过了两三个时辰,凌慧卿眉间黑气渐渐褪去。清徽公子又用金针连扎她周身三十六道大穴,凌慧卿经脉一通,雪莲药力流贯四肢,七步红的毒虽未除尽,余下也不致命,可以慢慢调解。
      “公子,这碗是参汤,这边是您的晚膳。”阿塔敲敲门,端着托盘走进来。阿塔将托盘放在桌上,看了看清徽公子的脸色,略一犹豫,又接口道:“公子,您气色不大好。您去休息,我来看护这位姑娘吧。”
      清徽公子连续五天不吃不喝为凌慧卿行血运气,不仅内力大耗,元气也颇有损伤。一路飞奔回来,还未休息,又再次为凌慧卿推血过宫,自是疲惫不堪。
      “没关系,你去休息吧。”
      清徽公子端过参汤,一口口慢慢喂进她口中。喂毕参汤,把凌慧卿放平,拉过锦被盖上,细细掖好被角。回过头来看见阿塔还在屋内,清徽公子微微一笑说道:“她不是一般的病人,我自己来就好。” 
      阿塔恍然大悟,问道:“她就是在您画上题诗的那人?”见清徽公子点头,又说道:“那公子您赶快用膳,我先去睡了。”才出去。
      清徽公子点了支安神香插进香炉,在床头缓缓坐下。
      
      
      艰难地撑开眼睛,藕色的纱帐,绣着碧绿的翠竹,眨眨睫毛,这不是幻影。
      “凌姑娘,你醒了?”低沉的声音有些激动,又有些小心翼翼在耳边响起,一张俊脸出现在眼前。
      “仆散清徽?” 嗓音嘶哑低暗,迷离而遥远,恍如隔世。
      凌慧卿皱皱眉,眼光茫然。这个应该不是仆散清徽吧?虽然很像,非常像,相似的眼睛,相似的宽额,相似的薄唇,可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同呢?对了,是气质,气质不一样。仆散清徽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眉间有丝傲气,眼中有丝黯然,看起来丰神俊秀,又让人黯然销魂。可眼前这个人发丝散乱、衣冠不整,眉间充满倦色,却又是一片狂喜,就像个江湖浪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神功秘籍。 
      “是我。”仆散清徽眼睛闪闪发亮,端过一杯温水,小心喂给凌慧卿。
      凌慧卿啜了两口,“嗯”了一声,又昏昏睡去。没想为什么仆散清徽会变成这副模样,更没发现握着自己的手隐隐颤抖,一滴水滴落到自己手上。
      朦胧间,凌慧卿好像看到完颜亮百万雄师提兵西湖,爷爷身中乱箭躺在血泊里,自己冲上去,却被一只玉箫横空拦住,仆散清徽狂笑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正急痛攻心,忽然场景一变,她半夜做了噩梦惊醒,爷爷一边轻拍自己的后背,一边安慰道:“卿儿乖,没事了。”
      仆散清徽轻轻哄了一阵,凌慧卿已经安稳地睡去。摸摸她的额头、她的脸颊,仆散清徽突然把头埋在凌慧卿床前,双肩微微抽搐。天知道,当他发现她竟用“九九归元”自残,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恐惧几乎把他给淹没了。这几天里,他日日夜夜守着她,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就怕她什么时候又断了气。当“仆散清徽”几个字从她口中唤出,他想就算让她在自己身上戳一百个窟窿,骂自己一万次“完颜亮的走狗”,他也不能让她再像个没生命的破布娃娃,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良久,仆散清徽缓缓抬起头,轻轻抚摸着凌慧卿苍白的脸蛋,低声道:“你终于醒了。”  
      第二日,凌慧卿再次醒来的时候,正是中午,室内静悄悄,四周无人。这房间甚为雅致,桌椅床铺均用翠竹精巧制成,和纱帐上的翠竹相互辉映,等等,纱帐!凌慧卿一愣,又再仔细打量这纱帐,藕色的织锦回纹纱帐,上面绣着碧绿的翠竹,绣工精致细腻,正是自己睡梦间看见的那床帐子。
      “这样说来,真是他,不是我在做梦?”凌慧卿正在狐疑间,听见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凌慧卿的心忽地卜卜乱跳,犹如小鹿在心头撞,她想:“是他来了么?”
      “吱”的一声,门开了,进来一人,手持托盘,可不正是那位名震天下的清徽公子。
      强自定下心神,凌慧卿心中思忖道:“原来真是他救了我。没想到他不仅武功独步天下,医术也这么厉害,九九归元连药奴都救不活,不知他是用的什么方法。”
      清徽公子放下托盘,微笑道:“睡醒了?先用点粥,再吃药吧。”
      看着那笑容像青莲一样绽开,凌慧卿的心又咚咚直跳,暗自定下心神,说道:“为什么救我?”
      清徽公子一愣,笑容顿时暗淡下来,低声说道:“你还以为我是完颜亮的走狗?”
      “你在云龙川给完颜亮保驾。”平淡的语气,没有痛恨,没有悲愤,只有笃定。
      清徽公子坐在床前,说道:“我国重兵屯聚黄淮,各部间纷争不止,现在是不足为虑,一旦完颜亮骤然身亡,必定群雄割据,战局又起。子民何辜,要因几人私欲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凌慧卿撇过头,冷笑道:“天大的笑话。难道完颜亮大动干戈,金人就不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清徽公子直视凌慧卿,正色说道:“穷兵黩武其国必亡。完颜亮是我国最大的祸患。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既要铲除完颜亮,又不能群龙无首。”
      凌慧卿随即了悟,问道:“你准备做什么?”
      清徽公子伸手扶起凌慧卿,凌慧卿纵是不愿意,可浑身无力,只好任他摆布。把软枕垫在她背后,清徽公子一边轻声笑道:“很快你就会知道,我决不会是完颜亮的走狗。你这条命是捡回来了,但还虚弱得紧,要恢复元气,还得再慢慢调理。”一边端过碗,舀起一勺粥,小心吹凉,喂给凌慧卿。
      凌慧卿抿紧嘴,头一偏,避开瓷勺,固执地等他的答案。
      清徽公子僵不过,只好说道:“一待完颜亮度淮伐宋,曹国公立刻在中都登基。再杀完颜亮,南下诸将自然会奉旨北还。”
      凌慧卿转过头,诧异道:“你要拥立完颜雍?”
      清徽公子平静说道:“姐夫公正秉直,会是个明君。” 
      凌慧卿轻声道:“你清徽公子在金国上下早已被神化,仆散家又手握重兵,你难道没想过自立为王?”
      清徽公子放下碗,说道:“折腾了这么多年,民生早已不堪言。姐夫是太祖亲孙,名正言顺,可以尽快平定局势,国家才好休养生息。若我自立为王,定然会有完颜氏起兵反对,这一闹又是多少年不得太平,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必再起纷争?”
      凌慧卿双眼逼视清徽公子,目光锐利,似乎想透过眼睛看到他心底,说道:“整个天下,谁会不动心?”
      清徽公子淡淡一笑,说道:“换了你,也会这样做。”
      凌慧卿冷冷说道:“你只要助完颜亮南下灭宋,达成他的心愿,他自然会委以重任,让你放开手脚,治理天下,同样民生康泰,何乐而不为?”
      清徽公子长叹一声,黯然道:“完颜亮的野心岂是一个宋国可以满足?灭了宋,还有夏国、高丽、蒙古、流求、大理、,这些都攻下来了,还有吐蕃、越李朝、西辽、康里、剌子模、蒲甘,全天下他都要!荒淫无耻,专制残暴,再加上穷兵黩武,完颜亮是一应俱全。从上京会宁府直到南京开封府,整个国内十室九空,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他的心愿还没达成,金国就亡国了!”清徽公子越说越沉痛,到了最后,泪水扑扑的落了下来。
      凌慧卿没想到自己对他明显的敌对态度,清徽公子竟是毫不在意,仍把自己当做知己,披肝沥胆地倾吐衷曲。在云龙川会面之前,凌慧卿毫不怀疑自己与清徽公子相知相惜,是难得的知音良友。但那一夜,痛彻心肺的背叛换来刻骨铭心的仇恨。虽然后来他透露完颜亮南侵消息,表明不一定是敌人,但他的身份难测、敌友莫辨,始终是凌慧卿心头的一根刺。现在终于真相大白,一时间凌慧卿竟不知说些什么话才好,黯然无语,只有怔怔地望着他。
      清徽公子面带泪痕,忽又笑道:“我在这里哭笑无常,你看见就算了,自己身体不好,何苦陪我哭。我还以为又到八月十五了。”话语间,手指轻轻拭过凌慧卿脸上的泪水。
      上次在云龙川外,清徽公子弹那首《水云》,凌慧卿也是哭得不能自已,没想到这次又是如此。苍白的脸蛋显出淡淡的红霞,凌慧卿轻声道:“是我错怪你了。”
      “误会解开就好,粥都快凉了。”
      凌慧卿不再多话,乖乖地食粥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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