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凌慧卿》cqnkzj

1、第一章 中都织女

　　正月刚过，天气依然寒冷，连下了几天的雪，整个中都大兴府就像埋在雪里一般，四处都是白茫茫的。
　　夜已将半，整个皇城都一片宁静，除了外城西南部的这个角落。一大片的平民土屋，虽然简陋，但还算牢固。住在这里的人们虽然还是贫穷，但大多可以糊口。此处集中了各种行当的匠人，因此，即使是深夜，任然有不少人在熬夜赶工，四处不时传来一些声响。
　　窄巷里一座土屋就传出吱吱唧唧的声音，原来一个织女还在织机上忙碌。金国的丝绸织绣虽然没有江南的宋国卓越华美，但是质地依然是极为精良。中都一带有不少妇女以织绣为生。这些年战乱频繁，生活大多困苦。贫困人家的女孩多卖入权贵豪门为奴或是勾栏瓦舍为妓，一些被织坊秀坊雇用，专做织绣，虽然极伤目力，但也已极是幸运了。
　　昏暗的灯光照在织女平凡的面容上，这张脸算不上美丽，连清秀都很勉强，当真只能用平凡来形容。她身上穿着单薄的粗布葛衣，头发枯黄，身材干瘦，因为长年的工作，双手上长有厚厚的趼子。一阵寒风从门缝中吹入，原本暗淡的光线愈加不明，她揉揉眼睛，起身闭紧门户，再俯身继续工作。
　　小木梭在织机上来回反复，通经断纬，织品已经完成泰半，看得出是一幅海青捕鹅图样的缂丝织布。金人先辈原居长白山以打猎捕鱼为生，即使后来南迁大多以耕田为业，任然性喜游猎，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出城打猎，这海青捕鹅织布就是专用来裁制春猎猎服的。　　
　　远远隐隐传来打更声，已经三更了。这次的织品看来并不要急，织女收拾好织机，吹灭灯火，放下布帐，上炕歇息了。
　　辛苦了一整天，直到半夜才歇下，想必她很快就会入睡，再次睁开眼就该开明天的工作了。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织女闭目躺在炕上，双耳静静聆听。四周不时传来工匠们工作制造的声音，偶尔能听到邻人的说话声和咳嗽声。良久，确定四下没有任何异样，她抬手握住炕上石柱，提气一转，炕面慢慢移开，竟露出一个洞口，隐约有火光从洞中传出，一级级的石阶向下延伸出去。她步入洞中，洞口又缓缓闭和，恢复成炕铺原状，看不出一丝痕迹。　　
　　洞中是条长长的地道，修建得宽敞而坚固，两壁和道顶砌以石条，地面铺着石砖，墙上绑有明亮的火把。织女沿着地道走到尽头，略一吐纳，双手推开石门，进入一间密室。室内原有两人坐着说话，一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一位是个锦衣少妇，面容秀丽，腹部隆起，看来是离生产不远了；另一位是个白面书生，头戴方巾，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袍。
　　“小姐！”少妇道。
　　织女道：“如意，鸿齐去了开封，你自己要小心。”　　
　　如意有点激动，抚抚肚子低声啜泣道：“这次这么危险，也不知他能不能回来，还有没有机会抱抱自己的孩子。”　　
　　织女拍拍她的肩，无声安慰。
　　半饷，如意恢复平静，白面书生才道：“慧小姐，江南来信。”
　　织女，不，应该是慧小姐，展开信，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她的手微微一顿，继续读信：　　
　　吾孙卿儿如晤：　　
　　汝绍兴十六年去国，尔来十有三年矣。忆昔垂髫总角，临帖习剑，泪眼泣别，历历在目耳。经年未见，不复知面目。深渊薄冰，尤当谨饬。枕戈泣血，勿以家念。双十年华，同声相求，毋以公废。不让须眉者，吾甚慰之：录岳少保《满江红》以励之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公刘锜字　　
　　看完又再看了一遍，才把信仔细的叠好，揣入怀中。　　
　　白面书生注意到她的异样神情和特别举动，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家书”　慧小姐转身示意如意继续。　　
　　“小姐，今天宫中来的”如意递上字条：　　
　　“遣兵部尚书萧恭经画夏国边界；八月，御驾云龙川秋猎”
　　慧小姐，坐入椅中，沉吟不语，将字条纳入掌心，内力徐吐，纸条顿时化为粉末，拍拍手，才缓缓开口：“六十万的部队正在调动，五十六万的战马已经征调齐备，通州的战船也建造完毕，现在又派萧恭去勘定与夏国的边界，看来完颜亮快出兵了。他在担心侵宋时夏国趁火打劫。其实眼前夏国内顾不暇，有心没胆。完颜亮倒是谨慎”顿了一顿，她又道：“这个萧恭，五年前曾出使我国，对江南地形很是熟悉，一旦开战，是个麻烦。得想个法子。”
　　白面书生道：“完颜亮虽然对他还算信任，但毕竟他是奚人，还是烈奚王后裔，完颜亮不可能没有猜忌。”　　
　　“这是，完颜亮生性多疑，肯定有疑虑。具体行事我再考量一下。密切关注他的行程，这次就是个好机会。至于秋猎嘛……”　　
　　如意接口道：“完颜亮围猎素来随心所欲，常常摆脱御林军，带数人就深入山林，我们可以找机会下手。”　　
　　慧小姐微微沉吟，问白面书生道：“吴涵，如果让你筹划秋猎刺杀，你有几成胜算？”　　
　　这个白面书生竟然是吴涵，江北武林鼎鼎有名的玉面书生吴涵，未及而立已隐隐执江北武林牛耳的吴涵，风流倜傥、放荡不羁、醉卧美人膝的吴涵　。
　　“文武百官、六千侍卫亲军随行，十几个大内高手护驾，调出我们在江北的所有高手，我的胜算不足三成。虽然不高，但是大战在即，如果现在不下手，恐怕难以再有机会了。”　
　　“太明目张胆了，无论成败都很可能暴露身份，两国面子都不好看。原本金国还有不少人反对南下侵宋，这下恰好帮完颜亮扫平了障碍。不行，要另想办法。”　　
　　慧小姐站起来，慢慢踱了几步。吴涵看着那斜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而寂寞，慢慢站起身，道：“要不我以玉面书生吴涵的身份去行刺，即使失手，也无关大局。”　　
　　慧小姐摇摇头，过了片刻才道：“你有约金国第一高手清徽公子仆散清徽比武吗？”
　　吴涵一愣，对突如其来的话题有些疑惑。
　　仆散氏是金国贵族之一，清徽公子仆散清徽即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宣献皇后的侄子，他的叔叔仆散思恭曾任金国右丞相，他堂哥仆散忠义就是金国名将现任完颜亮的枢密使。他在八岁的时候，就被完颜宗弼（即是大名鼎鼎的金兀术）赞为“此子勇略过人，将帅之器也”，其后师从“长白老人”，在弱冠之龄击败了当时的金国的一高手完颜谋衍。金国向来崇武，身为第一高手的清徽公子被敬若神明，喻作天人，天下无人不知清徽公子大名。但就在几年前，清徽公子公开反对完颜亮屠杀宗亲、穷兵黩武，成为完颜亮的心头毒刺，由于盛名未被公开通缉，却是整个金廷心知肚明的头号暗杀对象，从此离开朝廷开始浪迹江湖。　　
　　吴涵在几年前与清徽公子曾有匆匆一面。现在慧小姐突然提到清徽公子，吴涵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慧小姐接着道：“你们俩人都是绝世高手，上次没有以武会友，想必也很遗憾吧。你去约他，就在八月十五的云龙川”　　
　　吴涵又是一愣“难道要引他去杀完颜亮？他虽然反对完颜亮暴政，但恐怕是不会弑君的，不然早就动手了。”
　　“不一定。已经不是几年前了，金国现在十室九空，饿殍遍野，我就不信他会不弑君；完颜亮把完颜氏都快杀绝了，我就不信他不动手，别的不说，辽阳府的完颜雍他就放不下，他会眼睁睁看他的拜把兄弟去死？你比完武就走人，其他什么都别管，让我来。布局这么久，也该收网了。”慧小姐不理会心中异样，果断道。
　　“你要去吗？”吴涵盯着慧小姐，不知道在想什么。“刘绘青当然不去，但是红衣凌慧卿就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