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余川在》桐浅

1、〈1〉

　　　　八月末的臾城已经下完了盛夏的最后一场雨，恰逢日落，火红的暮光映射出空气中的碎雨，半个日头埋入臾城西边的山后，尽力地散发出最红的光，染赤了半边天的云，如火正烧。
　　梁鹤房间的窗户正好框出了臾山上空的一大片火烧云，他拉开玻璃窗，恰好将这美景收入眼底，霞光拂面，光洁的鼻尖反射出微红，少年肤白眉墨，唇色泛白，却是一副生来的带刺儿气质，桃花眼中沉着狡黠。
　　手机铃声突起，梁鹤扫了一眼屏幕，然后接通了电话。
　　是姜成仁打过来的。
　　“鹤爷，快来网吧，这儿有好戏看！”
　　“没兴趣，没空。”
　　“别啊鹤爷，这可是史上无敌千年难遇的……”
　　“别废话。”
　　“得得得，这儿有个小子在跟黄毛抡战呢，场面激烈，十几个人都拉不住！”
　　“靠！快赶人，别把朱姐电脑砸了，我这就来！”梁鹤拽着外套就往楼下跑，飞速跃出小卖铺的门再拉上铁卷门，匆匆锁上就直奔网吧。
　　姜成仁说的“网吧”就是特指朱姐开的“战斧”网吧，位于建材城东街末，平时朱姐出门打牌什么的就会把网吧交给梁鹤看着，梁鹤又叫姜成仁看着，不过倒来倒去出事儿了都得他俩负责。梁鹤住在棉纺厂这块，要跑过去得十几分钟的时间，到了门口时一大群人正打得激烈。
　　“操！鹤爷！”姜成仁的吼声从人堆里传出，梁鹤一时间却辨不得方向，只能一头扎进去找人。
　　战况混乱，人一直从网吧的柜台挤到隔壁的烧烤摊，那个老板正提着扫帚赶人。
　　姜成仁一时半会儿是找不着了，不过梁鹤很眼尖地找到了始作俑者。
　　人堆的最中心处，一个戴着兜帽的男生正摁住黄毛一阵胖揍，动作十分熟练，一臂曲着顶住黄毛的后颈，另一只手成拳专往他身上打，黄毛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被动的遭受着男生的招呼。
　　周围有一部分是黄毛的人，大多是学校里的混混，欺软怕硬的那种。其他的人面生，估计是这小子的人，约莫有二十来个，一个个的尽显社会黑哥的气质，直接吓怂了想围上去救黄毛的小弟们。
　　梁鹤站在一旁瞟了眼店里，确定没什么财物损害后也不去拉架，就站在一旁默默吃瓜。
　　这个黄毛其实是臾城东区的一个万年混混头子，从高中辍学后无所事事，平日里尽收小弟，干些欺软怕硬又阴险的坏事，连个小学生都不放过，也算是这一块儿的过街老鼠了。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这货前不久阴过他，骗他赌了场球，强要五百块，梁鹤花一个小时揍了他一顿后虽没丢钱，但膝盖上受了点伤，就这么结了仇。
　　没想到这欠揍的玩意儿自己找上门了。
　　戴兜帽的那个男生似乎是要喘口气儿歇歇，便就着这姿势摘下了帽子，入眼便是个头发稍短的后脑勺，两鬓剃短，额顶上几缕硬发微微翘起，只见个侧脸，后脖子上那块皮白得发光，反出点汗渍。
　　梁鹤估摸着打得差不多了，便挤进中间那块空地，拍了下男生的肩膀，“嘿，哥们儿打完了？要不让我也试试？”
　　男生抬头看他，愣了两秒才回神，道：“啧，排队啊？”梁鹤撸了袖子，“嗯，允许么？”
　　男生挪了下身体给他让位，“行，你打吧。”说完了还往后退了三步然后蹲那儿了。
　　黄毛听见了梁鹤的声音当即起身想溜，却他被一脚放倒，“耗子成精啊你，账还没算呢！”
　　然后梁鹤一点没客气地又踹了几下，直到黄毛一脸快哭的表情这才停下，颇为嫌弃地说：“什么玩意儿，爷还没用力呢就嚎起来了。”
　　这时耳边就传来了姜成仁的声音，“鹤爷！”他艰难地从人堆里挤出个头，给梁鹤甩了个不满的小表情，“刚我这么大声你咋就不应呢？”
　　“硬你个头，你脑子里都装的啥玩意儿！”梁鹤看了眼姜成仁，又看向蹲在那儿似笑非笑的男生。
　　“啊？”姜成仁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几秒钟过后才拍了下脑门，“鹤爷你禽兽啊……”
　　“你是这片儿的？”梁鹤身体□□，左手拄腰，俨然一副地痞老大的流氓样，嗯，帅流氓。
　　“新来的，不熟。”男生站起来虚晃了两下，“我叫沈川，鹤爷幸会。”
　　梁鹤挑了左眉，视线在人堆里扫了一圈，“那这些人？”
　　“群众演员。”沈川笑了下，俊美的脸上闪过柔和，“请你吃盒饭要么？”
　　“谢了不用，赶紧杀青了吧，影响我做生意了。”梁鹤揪着姜成仁的后衣领子往网吧走，只留给沈川一个背影。
　　一个狂拽酷炫到可以做头像壁纸的背影，背景是一片灿烂的火烧云。
　　网吧门口的人群不一会儿散尽了，梁鹤一屁股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踹了一脚姜成仁，“爷饿了，去给爷煮碗面。”
　　姜成仁表示无奈，“能别老使唤我么，要酸菜味儿还是红烧牛肉的？”梁鹤漫不经心地道：“我不吃方便面。我要吃你下的面条，有蛋花儿的，不放葱。"姜成仁道，“这儿哪来的厨房啊，你咋能这么刁呢？”
　　“我都吃了好几天泡面了，换换口味儿不行么？”梁鹤说着就开机打起了游戏。姜成仁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他们又出去了？早说就来我家吃饭嘛，别老折腾自己…”
　　梁鹤也没端着气，“我知道…要不今儿去你家蹭饭？”姜成仁摆手，“今儿我爸不在家，我妈那厨艺你也知道，我请你下馆子吧。”
　　“行，走吧，我饿了。”梁鹤关机起身，却一下子怔了。沈川正站在玻璃窗边冲他挥手，外边路灯亮光映在他身上，整个轮廓显得十分诡异，特别是搭上那张没有表情的白脸。
　　“啊啊啊啊！见鬼了我操啊！”姜成仁一下子跳得老高，生生把梁鹤吓得心里一颤。
　　一巴掌憨在姜成仁的后脑勺上。
　　“你喊个屁，这声儿比鬼还吓人你知道不！”梁鹤捂着心口，那儿仿佛被姜成仁喊出了道裂痕。
　　姜成仁好半天才从惊吓中回神，看清楚门口的人后才怒骂一声，“去他的！人长得跟鬼一样！”梁鹤又是一巴掌，“起码人家比你好看！”
　　“切，我又不晓得他长啥样。”
　　收拾好心情出门，沈川迎面走来，“鹤爷，赏脸吃个饭呗。”
　　“我们熟吗？还是你有事求我？”梁鹤问。“不不不，我就是单纯被你那伟岸的身躯惊着了，特别仰慕你！”沈川面无表情地拍了个惊天马屁。姜成仁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被梁鹤捂住嘴，“怎么？你有不同意见么？”
　　“不，我没有。”
　　梁鹤又认真看了眼沈川，“你…不会是搞传销的吧……”沈川盯着他，半晌没应声。
　　梁鹤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点蠢，干脆帅气又不失尴尬地颔首，“去哪儿吃？带路。”
　　沈川过了几秒才出声，“嗯，我长得这么不像好人么？”
　　穿过建材城就是一条民营街，街上挺冷清的，店多人少。沈川领着他俩走进了一家名为“杨家屯”小私房饭店里，在小圆桌边落座，店里除他们以外只有一桌大叔在吃饭。
　　“这店名儿取得挺有烟火气啊。”姜成仁拿着菜单开始看。
　　“嗯，你叫？”沈川问姜成仁。“哦，姜成仁，叫我阿仁就成。”
　　“有什么忌口吗？”沈川问。
　　“不吃葱不要辣。”梁鹤道。沈川琢磨着勾了几道菜，然后开始闲聊。
　　“我也十七，好巧啊！”姜成仁笑着道，“你是外地来的？”
　　“是啊，我是北方人。鹤爷芳龄？”
　　沈川看向梁鹤。“贵庚才对，我也十七。”“啧，高文化…”沈川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交个朋友。”
　　姜成仁加了沈川微信，梁鹤一挑眉也让沈川扫了码。“说点正事吧，为什么打黄毛，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梁鹤喝了口茶。
　　“黄毛？哦，那个染黄头发的啊，”沈川道，“我表妹被他调戏了，然后就打了，不过影响你生意了很抱歉。”
　　梁鹤点头，“那么，看在你诚心可鉴又资质不凡的份上，准许你做我的小弟，鹤爷我罩着你。”梁鹤一脸“我拽我骄傲”的表情让姜成仁都看不下去了。
　　“你可以选择拒绝。”姜成仁悄咪咪对沈川说，然后下一秒被梁鹤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我愿意，鹤爷。”这句活怎么听着那么奇怪？特别是加上沈川无表情波动的脸。
　　嗯，总之呢，梁鹤收到了一位“看起来”挺老实的小弟。
　　这顿饭吃得挺满足，菜品口味正宗，量多不亏，梁鹤舒服的饱腹了。
　　吃完饭后差不多七点了，沈川再三说了再见后便走着另一条路回家。
　　梁鹤回到家洗了澡便躺在床上发呆，三层的小楼，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二楼的房间是梁鹤的，窗外的那一片天空已经黑透了，火烧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