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我看的，一直是你》山崖线

3、第三章

　　期待的日子里，夏天悄然来临。围棋周刊上说又有一批新的职业棋士进入那个世界了。他说，他进入了名人赛循环圈。
　　她很少去找他，大部分的时候，仅是通通电话，她知道的，他在忙。有时候经过棋院的时候，她习惯停下来，抬头看楼层以上。他有时会在那里，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虽然见不到，但她幸福。那个男人，正在接近他许的承诺，对她的承诺。
　　这日，当她撑着粉色的阳伞经过那幢建筑时，她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习惯性地抬头。阳光有点刺眼，透过她粉色的阳伞。粉色，樱花之色。她和他的最爱。
　　“美奈子！是你吗？”有男子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她淡然转身，对上了一脸惊愕的男子面孔。
　　回来了吗？你终于回来了吗？门胁看着眼前的容颜，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去欢喜。七年了吧，时隔七年，你已经脱去了当年的稚气，换上了成熟淡定的神情了呢。只是你还是你，没变的是眉心透出的那股坚持。
　　浅仓望着眼前的男子，他的面貌如此陌生，但神情却如此熟悉。她不清楚该如何去反应。她感觉被人用力地拥入怀中，那种心痛，似曾相识。
　　“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七年了，你还没变！”他轻声重复地低喃，带着心痛。浅仓竟然忘记了该如何去推开他。你认错人了。这句话她终究不忍心说出，因为那种疼痛，她曾接触过，在绪方冰冷的唇瓣。
　　“我告诉你哦，我已经考上职业棋士了！我们可以一起在那个世界里努力了！”许久之后，那位男子放开了她，激动地搂着她说。满脸的汗水，或者是，泪水。
　　职业棋士，她想起来了，她在周刊上看过他的照片。叫门胁。
　　“是的，门胁……”她轻声说，确定了一下。
　　“原来你知道了，是吗？你是因为我而回来的吗？”误解了她的话语，男子依然自顾自的说着，令她无法打断他，“我想清楚了，要在这个世界里与你一起努力，一起的，一辈子的！你看，我已经进入这里了……”看着浅仓没有波澜的脸，或许想到了什么，他的情绪顿时颓然了下去。
　　“当然，绪方比我还好。他现在是十段，棋圣双头衔，名人赛也进了循环圈……”
　　“精次……”她忍不住出声，却对上了男子落寞的眼神。
　　“原来……你回来是因为他啊……”准备出言解清误会的浅仓，却意外地听到了这一句，“你还记着他的那个诺言啊……”
　　“诺言……”她呆住了，想起了在仙台时他对她说的一切，“他让我等他，在名人赛之后……”她觉得她似乎错过了什么，在七年以前，绪方与那名容颜与她相似的女子之间。
　　美奈子，那位女子名叫美奈子，容颜与她相似。那种奇怪的空荡感，卷土重来。
　　浅仓望着眼前的男子，想开口询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他看她的眼神，如此地熟悉。他心痛的感觉，似曾相识。
　　“我……”问题终究没问出来，误会也没法解清。两人在夏日的烈日下僵持着，直到她感觉额角泌出了细细的汗，他抬手为她轻轻地拭去。顺着他手指移动的方向，她看到了站在棋院门口的绪方。
　　他亦是一脸的惊愕，夹杂着些许阴沉，呆呆地看着他们。
　　他那样安静地看着她，被另一个男人拥着。他知道是她么，还是他也如身旁的男子一样觉得，她是美奈子，而非浅仓？
　　浅仓没有出声，换作平时，她肯定会走向他，可是现在，她没法移动。或许她是在等，等一个答案，一个未明的答案。这个答案，事关四年，或者，七年，一辈子。
　　他看到她眼角的泪水了，但没有落下。他知道，她一贯坚强。曾有那么一瞬间，他误以为是她回来了，看着她在门胁怀里，他一阵心酸。可在她转头的那一霎那，他却觉得胸口发闷，她不是她。因为她看他的眼神，有着四年的熟悉感。浅仓，她是浅仓，他理应感到高兴，可是为何此刻，他却感觉无名的怒火，无法形于色的怒火？
　　他走向了她，对她伸出了左手，冷淡地说：“浅仓，我送你回家。”
　　那一刻，她感觉到了，心好累，那片空荡并未因他的话语而闭合，反而有了继续撕裂的趋势。也好，他是知道的。虚弱地把右手交给他，转身对一脸错愕的门胁道了声对不起，便顺着他的脚步，一前一后走向了车库。
　　他没问她发生了何事，她也没向他打听何人。一路上，两人皆是无语。好不容易捱到家，他送她上楼，抚着她的额角说：“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他让她别想太多，可是怎能不想呢？美奈子是谁？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还有那个承诺，关于名人的承诺。这一切，早已扰乱了她一贯淡定的心态，让她烦躁异常。分水岭啊，看着梳妆镜中自己的容颜，她的耳边又响起了那句话。只是不同的是，这已非以前的分水岭了。以前，她可以不怕春秋，不怕岁月；而如今，她怕，这道分水岭，一面是她，另一面则是美奈子，一位容颜与她相似的女子。
　　从浅仓公寓里出来，绪方没有心情再回棋院。说不透是因为什么，只觉得闷。
　　她应该知道了一些什么了吧，至少是知道了美奈子这个人了。从她迟疑的眼神中，他知晓这一点。可知晓又如何呢，他该如何解释呢？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段日子，他已打算默默背负，可是为何，那些想掩藏的东西却会再次暴露出来呢？他知道她没有围棋界的朋友，更何况那已经是七年之前的事了，也应该没多少人会再次提起了；但他忘了，她有着一副与她一模一样的容颜，他也没料到，她会出现在棋院的门口并碰到门胁。他居然忘了，她跟她的容颜是如此的相似！思及此，他苦笑，想起了那段遥远的记忆。

　　田中美奈子，业余美少女棋手。那时候围棋界的人是这么称呼她的吧，应该是的。比他小三岁，和优野一样的年纪。他们只对弈过一次，但他记得她棋风，别具一格，韧性与柔性并济。那场对弈，他中盘获胜，却输了，他感觉他输了，可是具体输了什么，他却说不清。那只是一场业余的对弈，胜负本不必在意的，可是在收拾棋盘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眉心间的失落和落在棋盘上的那滴泪。那滴泪水，从此成了他心头的一点针口伤，一触就痛。
　　他不知如何安慰她，望着那个执着的女孩，他轻声说，不必介意，只是一场随意的对弈。
　　他依旧记得她问他，棋盘之外，你介意过胜负吗？胜负场合之外，你知道这19条线上还藏着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却听见了她自己的答案：“这是我十九年的青春，从你的背后望着你的悠长岁月。我不喜欢围棋，只是想做一个能与你相配的女人，绪方。可是，你看，这样的努力之后我离你还是多么的遥远啊。我还没通过职业棋士考试，而你已经进入名人循环圈了。我觉得我们距离好遥远。”
　　他无言，或许是因为震撼。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总穿粉色长裙，阳光乖巧的女孩的背后承受的是如此的渴望。简单，却长远，穿越了19年，19根线。
　　“可是，”她抬起头，重新面对他时，已经是满脸阳光了，“我决定去中国学习一段时间，到时候再回来出战，以女流名人为目标。”
　　那一刻，他心痛，为她在背后追逐着他的这么多年，更为她以后追逐他的许多年。他看出她的资质，亦明白她的上限，可是看着眼前那副坚忍的容颜，他却不忍心辜负。
　　许久的沉默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美奈子，我会拿名人的头衔等你回来。”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光芒和希望，可是心依然疼痛。
　　那之后，他不停地对弈学习，看重每一次的胜负。他记着对她的承诺，拿名人的头衔等她回来。抚摸着棋盘上那19条线的时候，他总错觉上面勾勒的是她的容颜，阳光后面隐藏着坚忍。围棋界曾关注过她留学中国的消息，毕竟她可是当年大学生业余赛的冠军，和门胁一道被称为金童玉女的吧。而且，在离开之前，她也曾大方地对媒体承认过会等待着某人的诺言而回来。可从那以后，她便失却了音讯，过了这么久，能记着她和那个诺言的人，可能也不多了吧。可是，他是不多中的一个。
　　他清楚，她的容颜，已成为他一辈子的记忆，挥之不去了。所以，在初见优野之时，他的感觉是那样的震撼，而且当时优野脸上所浮现的的坚忍，又与当年的她是何曾的相似！四年之前，他早已知道他逃不掉了，那副容颜。他记着他的承诺，并且在努力地实现，可是为何这其中有些东西，他连自己也无法解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