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天已经连续 ...
-
天已经连续阴了很久,终于在一天早上,开始大雨倾盆。
周卫国是被雷雨声吵醒的。
吃过早饭,他撑伞出门,而雨点依然固执地似乎从四面八方掉落砸在身上,等走到杂志社的时候,衣服也已经湿透。雨水沾在身上有些凉意,可他还是觉得闷闷的,于是扯开领子试图让呼吸更加通畅一些。
“哎,小周,办公室有人找你。”
周卫国愣了一下,随即又忽然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他知道除了刘远不会有第二个人找他,便赶紧放下伞,用手套抹了几把身上的水,又对着瓷砖墙面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推门走了进去。
“哥?你怎么都找到这来了?”周卫国脱下满是雨水的衣服回身挂在衣架上,脸上一副闲适自得的表情。
“你还好意思问我?”刘远看似有些生气,随后又抬起手擦了擦周卫国鬓角刚流下来的雨水,“这个地址还是我问了租客才知道的。我从南京坐了大半天的车才到上海,你可倒好,玩失踪啊?”
周卫国被他这一串话说的有点蒙,盯着刘远看了好久才发现他眼圈有些发黑,头发也是湿漉漉的,缓缓道:“对不起啊哥,我最近实在是有点忙,没来得及告诉你。”周卫国一时不留神,疲惫感趁不知不觉时爬上了脸颊。
刘远没有回应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墙角有些发霉,桌脚的木头也被腐蚀而掉了渣,桌上堆着好几摞书和外文文件报纸,几乎可以挡住窗外本就微弱的日光。
“哥......要不你先回去睡一觉吧,休息好了再说。”周卫国掏出钥匙放在刘远手心,把新的地址也告诉了他。
刘远接过钥匙,点了点头,想想也不知该叮嘱些什么,便转身出了办公室。
雨已经小了很多,好在周卫国新租的房子离这里也不过几条巷子。
房间有些乱,衣服堆了一些在沙发上,而靠窗的写字台同办公室的风格几乎是如出一辙,他能看出来周卫国依然没落下读书的习惯。这些都在刘远意料之中,毕竟他也看到了周卫国每日的工作量,没有精力收拾房间也属正常。
所以刘远是绝对不会老老实实睡一觉等着周卫国回家的。
一下午的功夫,刘远忙着收拾屋子甚至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而周卫国的住处本来黯淡枯燥,如今已经变得焕然一新。
傍晚,周卫国走出杂志社,夕阳已经落下去了,街上是暗色的光。他看见刘远站在街对面,靠在车子的后备箱抽烟。
走近时他闻见刘远身上的灰尘味,便知道他又在家里忙了一下午。
刘远打开车门边笑边望着周卫国:“晚上吃什么,我顺路去买点吧。”
“酒可以来点儿,菜就我做吧,你一回上海就为了我忙前忙后的,还不得亲自犒劳犒劳你?”
“哟,没听说你还会做菜啊?我以为我不在,你小子得喝西北风呢。”
“滚蛋!”
周卫国扭头看向车窗外,用右手拇指蹭了蹭小指上因为最初被菜刀割破而留下的结痂,至今摸起来仍有些痒痒的。可做出的味道和口感,自觉仍赶不上刘远的一半。
周卫国拎着酒一打开家门的时候,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歉意。虽然他除了让刘远回家以外并没有其它的选择,并且也清楚刘远肯定不会任由家里凌乱放着不管,但他还是过意不去。
看见刘远脱了鞋要往厨房走,周卫国抓起今早的报纸就塞在他怀里。
“你歇着。”
刘远不像周卫国,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至少他愿意考虑周卫国的意见。
于是他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厨房是切菜洗菜的声音,有规律的节奏感显得十分助眠,夹杂着时有时无飘来的米饭香气。
报纸上的字很小,渐渐变得模糊。
等刘远再醒过来,已经过去了一个钟头,自己身上多了一层薄毯子。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睡眠的效率似乎特别高,因此他也感到十分解乏,但他不敢保证周卫国在这种疲惫的环境下是否能睡得好,毕竟据他所知,每次虎头山半夜出了什么紧急状况,冲在第一个的,永远都是周卫国。
厨房里仍然有响声,桌子上也多了两个菜。
他看着周卫国端着最后一个盘子走过来,身上仍然是没来得及换的衬衫西裤,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
刘远赶紧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才瞥见他额角的汗珠。
“累坏了吧?”
“那倒不至于,”周卫国笑着坐在桌前,轻轻拍了拍身上的油烟味,“就是一直做一个人的饭,不太适应。”
因为一个人住,周卫国的桌子很小,两三个菜摆上去,再加两个酒杯,就已经拥挤不堪。刘远能看出周卫国动不动就外出买吃的凑合过日子的痕迹,崭新的桌面依然发涩,缺少长期与衣物磨合的油亮。
餐前照例碰了个杯,一大口白酒下肚,正好驱驱白天淋雨的寒气。
“卫国,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周卫国夹了一口自己炒的青菜,嚼起来有点硬。
“你不跟我去山东,就是因为不想回部队吗?”
周卫国顿了顿,放下筷子。
“战争结束了,哥。我周卫国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刘远点点头:“我明白。所以……”
“哥,我这菜做得怎么样?”周卫国打断他,注视着他的眼睛,看见刘远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并不是那么坚定。
“还凑合吧。”刘远吃了两口又看着他笑笑,“挺好吃的。”
晚饭过后,酒已经喝尽,盘子也空了大半。两人都有些微醺,晃晃悠悠站起身来收拾碗筷。
周卫国忽然间觉得胸腔还是有些透不过气,隐隐钝痛。
疼痛在短时间内辐射到左肩和胸骨,他的手腕突然失力,刚拿起的碗又滑落在桌子上。
“怎么了卫国?”
他一时说不出话,但刘远看见他把右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大概明白了状况,赶紧扶着他平躺在床上,这才发现周卫国的嘴唇出奇的苍白,额头已经因疼痛渗出了满满一层汗。
“没事,”周卫国的声音虚弱得有些颤抖,“过一会就好了。”
刘远的心不受控制地快速起伏,一直紧紧攥着周卫国的手。
周卫国只是尽力呼吸着空气,让自己镇静下来。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周卫国的脸色有所好转,呼吸重新变得顺畅了一些。但却虚弱得像从海中捞出来失了水的鱼。
这一分多钟像是被审讯室的鞭子抽打一个小时一样难耐。
刘远见他舒展了眉心,将人慢慢扶起来,靠在床头。他一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心也出了很多汗。
“好点了吗?喝点水。”说着刘远将水杯递到人唇边,但周卫国刚沾湿了嘴唇就推开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刘远觉得一定是这样,不然他不可能表现得那么平静,就好像知道这玩意暂时要不了命,抗过去就行。
“虎头山肃清运动,那时候你不在。”周卫国调匀了呼吸,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我不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