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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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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浑浑噩噩,不知所措。
我不太记得我是怎么归家的,更不知燕鸣如何。那时我失魂落魄,不知今夕何夕,脑子里只有那句话。
“小鸟,你闯了大祸了。”
青衣的男人伸过手来,我便感到肩上一阵剧痛,一动也不能动了,只能空洞地盯着天空中的黑色,耳边传来了人们的惨叫和哭喊。
雨中传来了叩门声。
“遥,吃点饭吧。”
是我姑。
我翻了个身,面向窗外。
窗外淫雨霏霏,雨连着下了三天,溪水早已泛滥开来,淹了大片青竹。偶尔我姑走来敲我房门,我只当不闻,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这叩门声便是三日内的唯一声响了。
我姑在门外叹了一声,走远了。
我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扒着窗棂朝外望,入眼一片单调的灰色。偶尔有风吹过,被雨水浸透的秋千吱呀吱呀地晃几下,后岿然不动。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从正门回来时,家里人并未斥责我,也未理睬我,只是面上凝重无比,不知在忙乱些什么。
我听到有人问:“死了多少?”
有人答:“不下二十,还不清楚。”
平常若是我犯了错,少不了一顿骂,可他们现在只当我不在,对我犯下的滔天大罪佯作不知。
沉重的雨点打在我的面上,如刀割一般,生疼,连同喉咙也烧的发疼。
压抑而令人窒息。
有时我会想,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暴雨罢了,只要雨停了,一切又会变回原来的模样。燕鸣在墙外叫我,我不应答,只是在墙边洒一把果子,远远地看看他放在那里的玩什,歆羡不已。
我伯有时会陪我下棋,大部分的时候是我败,剩下的便是我耍无赖撒娇,我伯拿我没办法,只好绞尽脑汁判我赢。
玩累了还有我叔做的梅菜扣肉,炖烂的五花肉浸在浓郁的肉汤中,甘甜的梅菜吸收了肉汤的精华,口感饱满多汁,再拌进半碗热腾腾、刚蒸熟白米饭……
恍惚间我像闻到了梅菜扣肉的香气,肚子里一声响,我才想起我已经将近一天粒米未沾,此时站在窗边,有些头昏眼花,晕晕沉沉。
好饿。
我悄悄将门开了一条缝,看到了一盘梅菜扣肉和一碗白米。天正微凉,饭菜上热气氤氲。我进房扒了一小口,却觉得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我后悔了。
泪水从眼角滑下,我生硬地一口一口扒着米饭,艰难地咽下,仿佛划过喉咙的不是柔软的米粒,而是冰冷的匕首。
我亲眼看到天裂开了一道深渊,亲耳听到了人们的哭喊。是我犯了禁忌,是我闯下的祸端,那二十余人,或是因我而死。
爹要是知道,会不会将我赶出家门?
米饭终于见了底,我从进食的折磨中解脱,托起食案推开了房门。
走廊上无人,红木因湿气而色泽浓郁。
暴雨连绵不绝,草地早已被水浸没,几日未见着太阳,时间也变得有些模糊。不知现在几时几刻,只知约莫是午后,平日这时燕鸣会在墙外叫我。我在廊下站了许久,原本阴沉的天色变得更暗了,我才转身离开。
这些天,燕鸣一直没来找我,许是因为店里很忙,许是因为狂风暴雨,又或许……
我不敢想下去,脚下步子越来越快。身在墙内,墙外发生了何事我无从得知,更不敢去问,只怕会得到难以接受的答案。
“唉,此次强行将你唤醒,定是留下了隐患。”
我脚步一顿。
是我姑的声音。
左侧的门缝里露出了一星烛光,忽明忽暗的,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映在了门纸上。我不知她是何意,但若是能偷听到一星半点墙外的事,也是好的。
我小心翼翼地放下食案,趴在门缝前,眯着眼睛偷看。房里有两个人,我看不太清我姑旁边的人是谁。
另一个人开口道:“事已至此,也很难挽回了。我本就撑不了多久,遥儿的血脉又难以控制。隐患算是小事,只是没想到她出去一下便会有如此后果。”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有些发愣。
是我爹!
我爹沉重道:“将她关在家里本就是下下策,就算没有这次的事情,也难保在成人礼上出什么差错。若是祭坛不愿接纳她,那便更是全盘皆败。到时候,陪葬的可就不只是遥都城了。”
我姑苦笑道:“幸亏素风大人恰巧云游而至,否则这片空间就要暴露了,我族也算是因祸得福,经此一役有了一线生机”
这时我忽然想起,天裂的那日,似乎有个什么人牵着我的手,带我回了家。
“那个蛊惑她的孩子,”我姑有些犹豫,“有没有可能是……那些人?”
这是在说燕鸣吗?
我爹道:“不清楚,确实有这种可能。觊觎我族的人太多,也不一定是他们。这个叫燕鸣的,也有其中派来打探的也说不定。”
不是这样的。
我咬紧下唇,唇齿间传来了鲜血的味道。
“当下只能让遥儿提前离家,去寻青鹞族的帮助。此途难保不会有其他的势力插手,好在没人知道她的特殊血脉,倒也能安心一些,”我爹话锋一转,问道,“可有找到你说的那孩子?”
“这几日岑钰出去,未寻到燕鸣的踪迹,”我姑叹息一声,“可能是被人们乱棍抛尸了罢。”
我脑袋轰地一声响,万念俱灰,想也不想就猛地推开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颤抖地声音。
“你说……什么?”
我没什么好收拾的行李,与我感情最深的竹子也不可能同我一起走。我伯给我煎了一袋竹叶,想家的时候倒也能喝一杯茶。我姑知道我心情不好,这两天也没再敲我房门。
离开家之前的这段时间,我常常会幻想,在出城门的那一刻,燕鸣突然跳出来,手里拿着个布老虎,嘲笑我胡思乱想;又或是有个什么人告诉我,燕鸣藏起来,才没有被我叔发现,或许是裁缝铺子,也或许是假扮成猴子。
想着想着,我便塞了只布老虎到包袱里。
临行前,我爹同我讲了一晚上的话。我才知道,我娘是青鹞族的的少主,乃是天之骄子,才华横溢,光彩照人。因为一些变故离开了族中,无意间与在外游历的爹遇见,才让爹捡了便宜。
我问爹:“娘是鸟儿变的,那爹是什么变的。”
爹摇了摇头,道:“爹是人,是普通人,仗着稀薄的一点血脉,才敢在遥都立足。”
爹又道:“遥儿,你要记住,你现在太过弱小,不要过于招摇,不要随便透露自己的身世。当有一天你足够强大了,哪怕是天地都不敢与你作对。”
烛光里,爹的身影似乎佝偻了不少,花白的胡子也被染成了烛火的暖红色,我有些不想走了。
我问道:“我很厉害吗?”
爹说:“我的遥儿最厉害了。”
我看着爹,和爹一起笑了起来。
直到我爹的背影远去,我才敛去笑容。没有我想象中的穿过街道,走出城门;没有想象中跳出来的小乞丐,扮成猴的小乞丐。我爹左手牵着我,右手一挥,我便已经在城外了。
高耸冷硬的城墙压在面前,令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爹回去之前给我塞了一个玉佩,上面刻着一只有九个头的鸟儿,告诉我,若是这玉佩碎了,便要立刻回家。
我应了是。
爹还叮嘱了许多。
我都应了是。
当初一直想离开家,还同爹闹了许多回,爹一直不许。而今我差点毁了遥都城,没被关起来,反倒是提前一年离开了家,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抬头望向远方。
不是家里的青山桃林,竹间溪流。偌大天地间,山海叠错,长野广袤。
前方有棵枯树,上面挂着一件灰色的衣裳。不算华贵,但很体面。我走近了看,看到那衣领上夹着一片枯黄的竹叶。
我终是忍不住,开始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嗷嗷地哭,一边一步步地走。遥都城离我越来越远,最终隐于一片绿意之中。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树下好像站着个人。
日落前我总算走到了一个名为华亭的地方,寻了个客栈想歇息。
我站在门口,有些踌躇不安,里面喧哗的很,像是有几个人在吵架,我害怕自己一进门便要引来众人目光,便考虑要不要去寻别的客栈。
天色越来越暗,我跺跺脚,紧闭着眼,吱呀一声,推开了客栈的门。
客栈的伙计立刻迎了上来,我不习惯与人说话,只简单应了几声,要了间客房,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两碟小菜上来的时候,客栈里又进来了两个男人,一人手里拎着个斧头,另一个背着把弓,像是刚打猎回来,坐在了我旁边的一桌。
我皱了皱眉,刚想要换个地方,却听见拎斧头的人开了口。
“听闻羚崖山那帮人最近要有动作了。”
背弓的人道:“雁荡山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林家也是有心无力,少了这么个对手,其他势力必然也要掺一脚,多少也能捞点好处。”
听到雁荡山三个字,我便不想换桌子了。据我爹说,青鹞一族便隐居在雁荡山附近,只是世间仍旧是人类居多,青鹞鸟族的身份不好暴露,或许会用别的身份来掩护。
可听了好一会,也没听他们讲雁荡山林家如何如何,反倒是扯起了羚崖山的事情。
我实在有些好奇,也本着想要打探消息的心思,便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们。
“二位,实在不好意思,可否问一下,雁荡山林家出了何事?”
那两个人被打断,有些不耐,转过头来,那拎斧子的刚看到我这漂亮的脸蛋,便立刻换了个脸色。
“无妨无妨,本就是闲聊罢了,小姐可是林家二小姐?当真是国色天香啊!”
他低头,目光落在了我的剑上。
这剑是我从家里随手拿来防身的,我过去练过几手剑法,算不得精通,但是对上几条土匪小杂鱼还算是游刃有余。
我摇摇头,道:“我不是什么林家二小姐。我自遥都来,同那雁荡山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好奇罢了。”
谁知这两人听了我的话后神色一变,那背弓的苦笑着对我说:“林小姐可莫要诓我们了,谁不知幻境遥都只是个传说的存在。小姐要是想追究我们的妄论之罪,何必如此拐弯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