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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嫁(二) 东越国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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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又睡了多久,再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下了。待月搀我坐起,忽听车外一人肃立说道:“问郡主安,奴才在外面伺候着。”
我认得是大周朝廷派出的迎亲副使——内廷五品执掌太监孙寿海,忙向待月使个眼色。待月会意,打起一角纱帘,回道:“有劳公公费心,郡主命奴婢传话,这会儿到了什么地方?”
“回郡主,此地乃是绍和关。如今天色已晚,请郡主在关外馆驿休息一晚。明早入了关,最多半日就到京城了。”孙寿海恭身站着,语气谦卑,“奴才已命人收拾了上房出来,只是驿舍简陋,难免不周,请郡主恕罪则个。”
“公公言重了。”待月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枚荷包,“一路上多劳公公照应,一点小意思,请公公喝茶。”
“谢郡主赏。”孙寿海将荷包笼进袖子里,一边行下礼去,面上虽仍是淡淡的,神色间却多了几分殷勤,“恭请郡主下车。”
进了馆驿的大门,我才知道孙寿海的话真是言重了。眼前这座玲珑秀雅的庭院虽不及我从前东越国娘家府邸那般大气奢华,但布置精巧却犹有过之。假山嶙峋,泉水蜿蜒,回廊九曲,亭台迭出。我也无心赏玩景致,只一路由孙寿海引着来到正堂安顿。
用过了晚膳,我正恹恹地歪在榻上看书。倩雪端了盏蜂蜜杏仁茶近前来,又用簪子替我拨亮了灯,劝道:“小姐早些安歇了吧,这两天车马劳顿的,一直没睡好,仔细累出病来。”
“不妨事。”我微微一笑,“白天在车里躺得久了,这会子倒睡不着了。你们也累了一天,下去歇着吧,不必伺候了。”
“小姐都不喊累,奴婢们哪有这样金贵的。”待月捧了妆奁进房来,笑道,“小姐明儿进京,看穿那件衣裳?好让奴婢早早预备下。”
我目光不离书册,问道:“去问过刘大人和孙公公的意思。”
“奴婢已经问过了,孙公公说历来都没有成例,上头也没有旨意。请小姐自便。”待月说着,便去为我铺床,“小姐就自个儿拿主意吧。”
我心想,穿得太过华贵未免张扬,太过寒素又失了体面,微一思索,便道:“既是如此,待月,就穿册封郡主时那套礼服吧。中规中矩的总不会出错。”
待月拍手道:“小姐好主意!奴婢这就去取。”转身忙忙地去了。倩雪在一旁好笑:“这丫头,越发疯魔得没个正形了。这床才铺了一半呢。”倩雪长待月两岁,虽聪慧不如,性子却更加稳重些。我望着她瘦削的身影,轻叹道:“待月到底还小,也怪我,原本还想着将来替你们找个好归宿,如今看来,只怕也是不成了……累得你们和我一同去受苦,我这心里,真是难受。”
倩雪听我这么说,忙上前跪在我面前,紧握住我手道:“小姐说哪里话?这不是要折杀奴婢吗?我和待月是家生丫头,从小伺候小姐,说句僭越的话,奴婢心里一直拿小姐当姐姐一样看待。咱们这样的情分,怎么能分开呢……”倩雪说得动情,我也陪着她一同掉泪:“快起来吧,看你,就会招我哭。这儿不比自家府上,若是给外人瞧见了,说咱们心怀怨望,那可怎么是好?没的惹下个大罪过呢。”
倩雪收了泪,起身道:“小姐教训得是。茶凉了,奴婢去换一盏来。”
夜已经很深了,我从梦中醒来,案上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凄冷的月光穿过雕花木窗照进房中,冷硬的青砖地上像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轻霜。耳中微微听得有轻柔的呼吸声,我侧头看去,只见待月伏在堂屋桌上睡熟了。我轻手轻脚地拿起身上盖着的薄衾替她披好,顺手取下衣架上的月白色暗纹披风,小心翼翼来到庭院中。
再过几日,又是月圆之夜了。我仰头望着苍穹中那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忽然想起从前父亲教过的诗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只是这月圆月缺终有定时,而我和亲人相会之日却是遥遥无期。
心念及此,我正暗自伤感。清风弱弱,花影婆娑,突然间,我只见一道黑影掠过,心中惊慌,正要叫喊,却被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环腰抱住,同时有个男子声音在我耳边低声道:“粼澜,是我。”
他的声音是如此熟悉,饱含着深深的柔情,我没有转身,心里已猜到来人的身份,更加焦急惊慌:“你怎么进来的?快放开我!叫人看见就了不得了!”
他丝毫不理会我的嗔怒,只是将我拥得更紧:“不,粼澜,我不放手,求你别离开我。”
我脸上发烫,蓦地浮起两抹红晕,瞥眼望见远远似有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向这边走来。我大惊,忙挣出他怀抱,携着他手转到一处山石背后,伸手抚抚胸口道:“你也太胡闹了,怎么敢到这里来,真不要命了吗?”
那男子抬手揭下面上蒙着的黑纱,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庞,我低了头不敢再看,却分明感受到那一双深澈的眼眸正定定凝望着我。他紧紧握住我的双手,语气坚定而勇决:“粼澜,跟我走吧!”
“什……什么?”我一时没回过神来,只觉得惊诧无比。
他更加热切起来:“粼澜,我从东越一路跟着你,直到今天才好容易潜进来找你。粼澜,跟我走吧,等明日入了关,就再没机会了!”
我见他越说越是激动,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只觉他唇舌间温润的气息萦绕在我的掌心。强自按捺下起伏的心潮,我冷冷地望着他道:“陆公子,你是明白人,怎么也胡涂了?我若和你远走高飞,大周皇帝盛怒之下兴兵讨伐,岂非害了东越国千千万万百姓生灵涂炭,你我于心何忍?再者,天下虽大,只怕你我也无容身之地,难道公子要我同你亡命天涯不成?”
我边说边觑他神色,见他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一时也有些不忍,松开他嘴,背过身去:“明暄哥哥,事已至此,你就……罢了吧。”
陆明暄哑着嗓子低声叹道:“粼澜,你又何必说这么决绝的话。我万里迢迢地追来,只为再见你一面而已。其实我早就知道,依你的性子,是决不愿抛下一切和我走的。但无论如何,我总想试一试才甘心。”
我无言以对,他又接着说道:“粼澜妹妹,在我心里,始终记得那一年在镜湖,你穿了藕色长裙,在船头弹筝长歌,满湖的荷花绽放,却终究不及你……”
“别说了。”我蓦地打断,心里凄苦非常,这段朦胧的情缘还没开始怕就要夭折了,仿佛初绽的花朵尚未绚烂便已零落成泥。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初染的凤仙花汁和着鲜血滑落。
“粼澜。”陆明轩见我久久不语,迟疑地唤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再转过身的时候,我已然平静如常,定定望住他的双眸:“陆公子,你我今生无缘,但愿,有来世吧。”解下宝蓝丝绦上垂着的水晶双燕佩,双手捧着递给他,“还君之明珠,谢君之尺素。粼澜福薄,还请留待有缘人吧。”
陆明轩一瞬间脸色灰败,不可置信地盯住我半晌,眼神骇人,喉头动了几下,终于喷出一口血来,染得我掌心一片殷红。我惊恐之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那水晶双燕佩跌在地下成了碎片。等我再抬头时,陆明暄已经不见,只余下满地晶莹如泪的水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芒。
“我不会放手的。”临走时,他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