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之物语》鬼葳葳

6、章二 他的她

　　“泓儿、溟儿你们两个记住，从今往后，对于你们，芷鸢同溪儿是一样的。我和你们娘会将她视为亲生女儿一般来疼爱，同样，你们也要把她当作亲生妹妹一样，知道了吗？”就在她来到这个家的当晚，他和孪生哥哥被双亲叫到书房，当时，父亲如此嘱咐道。
　　她是父亲新收的小女徒，名叫芷鸢，不过将将满六岁的年纪。
　　芷鸢？怎么不干脆叫纸鸢算了？瞧她瘦瘦小小薄得跟一张纸似的，没准牵根线当真就能够飞起来！当时他曾如此在心中允自打趣。
　　坦白说，父亲会收徒弟是颇令他们兄弟二人意外的一件事。听母亲说，芷鸢是她和父亲在路上碰巧救下的。那日她所在的戏班遭山贼洗劫，父亲带人闻声赶到时，虽然成功擒获了大多数贼匪，救回了包括她在内的七名女眷，但其余戏班的男丁，却均已是伤重不治了。帮忙安葬了逝者之后，班主夫人跪着哭求他们收下芷鸢。其余几名女眷最小的也已年有十二，唯独芷鸢尚且年幼，她既已丧夫，自己的生计尚无法保证，自是无力养得起她的。她还说，芷鸢这孩子可怜，连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她的亲生父亲是个早年丧妻的书生，家境贫寒再加上屡次落地，让他只得卖女抵债。那时，芷鸢刚满三岁，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春日，她爹将她稚嫩的小手亲手交到了自己丈夫的手中，连自己姓甚名谁也没有说，拿了钱，就那么走了。而他留给女儿的，仅有一片刻有她生辰和闺名的木牌，因为他没有钱去买更加昂贵的什物。
　　见母亲听得泪眼朦胧，父亲在一旁笑言“收个徒弟来教倒也新鲜得很，大约是不错的”，就这样将芷鸢留下了。
　　于是他又在想，原来她当真被当成了一只纸鸢，被牵线的人想拽到哪儿就拽到哪儿，待牵得腻了，便直接将线递给别人了事。好在她如今遇到了自己的爹娘，以后约莫是可以自由地飞了。既然如此，就由他来守护吧，守着她飞，再也不让别人有机会用线将她拴住。嗯，就这么定了！

　　“溟哥哥，听师娘说，你要出远门？”那一日，他正在房中收拾衣物，她突然闯了进来。
　　“啊，我要去闯江湖！”他禁不住唇角上扬，却是为了她眼中写满的慌乱。大约有很长时间见不到她了呢，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她微微咬唇，静了许久，一直静到他已转过身去继续收拾着衣物，她却忽然低声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然后，他惊讶地回眸，却不期然撞见了她那双略显羞涩却盈满了坚毅之色的眸子。
　　于是，他笑了。她……似乎还要两个月才满十四吧？呵，不管了，反正他是根正苗红的古代贵公子，早恋？不算吧？就算是，又有何妨？青梅竹马呢！何其美好啊……
　　轻轻牵起她好小好软好嫩的手，他笑得顽皮又灿烂，“走，陪我向爹娘要人去！”
　　她任他牵着，也在柔柔地笑，“嗯。”

　　“大娘，您以后可要记好了，药一定要每日三服，这样病才能好得快的。”一打听到她的所在，他便马不停蹄地赶至，却发现正是她的问诊时间。瞧她一直温柔又尽职地叮嘱着那位大娘，还真是有那么点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的意思，难怪江湖中人会给了她一个“芷兰名医”的名号。比起他这个被泓笑言是不是准备去唱《窦娥冤》的身为她涉入江湖的始作俑者的“端云公子”，她这个江湖“闯”得，显然要尽职尽责得多呢！
　　忽然无端想起每每出门前母亲都要千叮万嘱坚决禁止他“饿狼扑羊”的恶霸行径，而泓则会扬着一张好贵气、好温雅的笑脸说着“早孕容易生出怪胎，切忌！”他禁不住暗自红了俊脸，美滋滋地想到，原来自己可以娶到一位贤妻良母呢，真好！
　　见她微笑着送走了那位大娘，他正欲迎上前去，却见一名大汉提着一柄长刀忽然向她冲了过去！只见她微微倾身一闪，便是避过了大汉突如其来的触碰。
　　“不知这位兄台有何贵干？”她飘退两步，口气仍是十分柔婉。
　　“你这娘们，什么‘芷兰名医’！我送我大哥来给了钱让你医，可你医了半天，我大哥还是个瘸子！你这大夫是怎么当的！”大汉越喊越气，提刀便是要向她砍去。
　　“我从未说过，能够令你大哥的双腿恢复如常人。”她欺身至大汉身前，抬手在他握刀的手腕处微微一抬化去了他的招式，之后温言说道，“你大哥双腿均被人以掌力折为四截，你将他送来时又已过了数日，如今他能够下地走路已是万幸。但若要复原至伤前一般，却是断然没有可能的。”说完，她想了想又道，“烦请转告贵兄，以后切莫再向武功在自己之上之人无端挑衅，量力而为，方是良策。”
　　原来她还可以温柔得如此有气势啊……他藏身于围观的人群之后暗自发笑，看来他是没有英雄救美的机会了。
　　“你……岂有此理！”他听着大汉大喝一声，提刀再砍，兴致缺缺地撇了撇嘴，唉，结束了。
　　“啪”的一声，随着一股劲风蓦地撞入了人群，大汉的脖子被一人狠狠掐住。
　　“呵，没想到你居然敢到这儿来闹事！怎么，你大哥双腿都断了还不罢休？还是你想我将你的双腿也一同折断？”那是一个写满骄傲的女声，出声者正是如今正掐着大汉脖子的桃衣女子，看样子不过十七八岁。
　　“啊！姑……姑奶奶饶命！”大汉看清来人，顿时失了气势，惨叫着开始求饶。
　　“哼，欺软怕硬的家伙！怎么，看到本姑娘知道怕啦？”她五指微微施力，大汉顿时惨叫连连。“嘁，本姑娘今儿个心情好，就暂且饶了你！”只见她五指忽地一松，那大汉却是双腿一软登时跌坐在地！
　　“别让本姑娘再见到你们兄弟！还不快滚！”随着女子的一声娇叱，大汉连滚带爬地自地上起来，瞬间没了踪影。
　　“唉，我说芷鸢你啊，就是心肠太好！对这种地痞恶霸，你还客气什么！还居然替他们医伤！”女子转而面对她，颇有些忿忿不平。
　　“有伤患找上门来，我自是要医的。”她拍了拍衣裙上的微尘，微微皱眉道，“我之前就猜是你，做什么要折断人家双腿这般严重？以后休要如此残忍了。”
　　“哎哟，我的好妹妹！他们兄弟那种人，活着只会祸害老百姓，我没杀了他们就算好的了！也就是你，才会菩萨心肠到这种人都救！”女子冲着她嚷着，依旧怒火难平。
　　“你……唉，总归，你还是少惹事端得好。”她无奈轻叹。
　　“我才不要你个小丫头来管！”女子不满地吐了吐舌头，之后忽然展颜一笑，“走，晚上我做东，请你吃顿好的，然后咱们去西山桃林一同品茶弹琴、赏月舞剑！”
　　“不成，我明早要离开了，今晚要收拾行装。”她微笑着推辞。
　　“哎，怎么这么快就又走？”女子嘟嘴叫道，“不行不行，我好不容易才逮到你，你说什么也得多陪我些时日！”
　　“但我一早就约好了释心庵的明空师太一同论道品斋。”她静静笑道。
　　“什么，你宁可跑去陪老尼姑吃素也不陪我？”女子气恼地低叫，“那之后呢？你陪完老尼姑总有时间陪我了吧？”
　　“我……”她抱歉地笑了笑，“我之后要去一趟川北，正巧有一种很珍贵的草药到了结子的时节。”
　　“哎？！”女子好伤心地跳过去一把抱住她，“芷鸢哪，我的好妹妹，你对姐姐我也太过无情了吧！你呀，我要哭给你看，看吧看吧，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了！你看看嘛！”
　　远远看着女子缠着她不停撒泼耍赖，他觉得自己应该笑，却……始终笑不出来。
　　上次见她，是为了给她过十六岁生日。所以，不知不觉，已经……两年多了呢。两年，他在江湖，她也在江湖。他来去如风、行踪不定，她却往往走走停停，始终记得在各处驿站留下联络的记号。
　　两年前，皇伯父听说江湖动乱渐起，于是他主动请缨亲赴其中，化身“端云公子”，只为暗自打探各路消息，助朝廷铲除威胁。两年来，他四处奔走，她从未问过只言片语。而她结交了何人，他也从不过问。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变，也以为她是不会变的，但原来……他错了吗？她……不再是当初那个为了他甘入江湖，会盼着偶然见他一面的懵懂少女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了呢……或许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如今她脸上的畅快笑容，是连她在端睿王府的那八年来也不曾有过的。所以，想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这片江湖，很喜欢这方广阔的天地吧？
　　呵，他曾发誓要守护她飞，守护她不被任何人用线拴住。可是，原来，她早已在不经意间飞得够稳、够高也够远，以至于他的守护显得多余了吗？那么，在她的内心深处，可还需要他？又或者，她如今的自由和他，又孰轻孰重？如若那份自由已然重过了他，那么，他是不是……应该放手了？毕竟，她不是纸鸢，从来——不是！

　　他是不是……还是错了？失魂落魄地一路走回云之翾，他直直向酒窖走去。他娘常说，借酒浇愁的男人最没有风度。但他此时却只想大醉一场，如果索性醉死了……那是活该！
　　她……当真把自己卖了……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在对他用激将法，然后，只要发现他不会回心转意，她会适可而止。但结果，她却真的将自己卖了！曾经的“芷兰名医”变成了红情绿意阁的“紫鸢姑娘”，然后大张旗鼓地在今晚出售自己的□□权，价高者得。而五百万两，是最终的成交价。她就这样……将自己卖了……
　　当他走在街上蓦然听到这条被人口口相传的消息时，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顿时变得不真实起来。他下意识地飞身赶去红情绿意阁，却只来得及透过烛火，看到了屋内那两条交缠的人影……
　　他还是错了吗？他整整花了两年来想清楚自己与她的事，两年来，看着她的开心与失落，看着她的成长与蜕变，他终于确定了，比起她的品茗、论道、舞剑、斗琴，自己已然退至了次席。而那些，已被皇伯父那道回京任职的圣旨绑住的他，却是给不了她的。他是端睿王爷蓝昊翾的儿子，他有着作为皇族中人的责任，有着作为臣子的责任。所以，他无法做到陪着她逍遥江湖，而他，也不忍心看着她为了自己深锁高墙。于是，他故作无情地拒绝了她的情意，自信地认为她虽对自己有情，但时间总归会冲淡些什么，然后待她寻到一个真正可以陪他徜徉山水的男子，便是她真正的幸福。
　　但是，她却忽然停下不飞了，为了他不飞了。她拒绝了所有他认为可以给她的幸福，且将其砸得粉碎！而他，却因为不愿相信她对自己的这份深情，早已将她的心伤得支离破碎……
　　乱了，一切都乱了……
　　所以，醉了吧，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然后，再醒来时，一切……可会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