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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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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明心医院的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清冷。
祁彦洛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住车门才站稳,抬头看着面前这栋建筑——“明心医院”四个字在夜色中发着幽蓝的光。
他付了钱,走进大厅。前台的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惊讶,大概是认出他了。但祁彦洛现在也管不了太多。好在这所私立医院有好的保密培训。她并没有多说。
“请问,沈淼淼在这吗?”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过。他不确定许薇来医院究竟是不是因为沈淼淼。
护士低头查了一下系统,抬头说:“VIP楼层,六楼。”
“你是家属?”她大概是起了点八卦的心思。
祁彦洛愣了一下。家属。他算吗?前男友?同事?还是什么都不是?
“……朋友。”他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指了电梯的方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VIP楼层的装修比楼下柔和许多,墙壁是浅米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匹银色的绸缎。
祁彦洛走过那扇窗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万家灯火。那些光点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星星。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边有几个房间,祁彦洛挨个看过去。在尽头的那个房间听到声音。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敲门进去。
病房不大,但很温馨。窗帘是淡蓝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百合花,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沈淼淼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垂到脸前,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在给她打针。
许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沈淼淼的手。明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还抱着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
祁彦洛看着病床上的沈淼淼险些落下泪来。怎么会这样。即便之前已经有了预感,但这一幕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依旧给了他很大的冲击。
许薇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看见祁彦洛,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明英的肩膀。为首的刘医生也回头看他。
明英回头,看见祁彦洛,也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许薇一个眼神制止了。
“出去说。”许薇抬抬下巴。
三个人走出病房,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和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许薇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祁彦洛。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你来了。”她说。
“她怎么样?为什么会住院?”祁彦洛问。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稳。
许薇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中度抑郁症,确诊两年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昨晚受了刺激,情绪崩溃,差点……差点跳河。”
祁彦洛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墙,手指抓着墙壁,指节泛白。
“抑郁症?跳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他想到了那条微博,原来是真的。怎么会有抑郁症呢?
许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一直在吃药。”许薇的声音开始发抖:“两年前确诊的,那时候已经中度了。后来控制得还不错,但两个月前……打人视频的事出来以后,她的状态就越来越差。她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不敢开电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整天都不说话。”
祁彦洛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原本那些他没有参与的曾经,她这么痛苦。可笑的是,他还一直沉浸在被分手的痛苦里。
“有一天我去看她,发现她躺在床上,旁边放着一个空药瓶。”许薇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吓坏了,又把她送到医院。刘医生说,她的情绪很容易波动,不能受刺激。不然她很容易产生自杀的想法。”
她抬起头,看着祁彦洛,眼眶红了。
“本来我不想让她参加这个节目的。”许薇的声音在发抖:“我本来想让她休息一段时间等合约结束。可是收到节目邀约之后,她让我去查投资人是谁。这个节目就是以星辰影视的名义投资的,她就告诉我是你想让她去。她也想再见见你。我阻止不了她。她一直那么爱你,我以为……”
许薇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抬头质问祁彦洛:“淼淼刚刚一直跟我说,你让她参加节目是在报复她。祁彦洛,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祁彦洛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像寒风中的枯枝。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我让她参加节目只是想帮她。”
“可是你没有帮到她。”许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情绪:“她现在状态越来越糟糕了,我真的害怕。今天我要是没赶到,她可能就跳下去了。”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从门缝里传出来的“滴、滴”声。
几人沉默的时候,病房里几位医生出来。许薇回头去看,忙问:“怎么样?”
为首的刘医生走过来:“打过药了,大概还有一会儿才能醒。要看她醒来后的状态。如果醒过来之后冷静下来,继续药物治疗。只是这次一定要看着她。”
“你是祁彦洛?”她转头看向祁彦洛。
祁彦洛不知道她为什么认识自己,点点头:“嗯。”
“聊聊。”
刘医生率先走到一旁,祁彦洛跟上。
“你之前和沈淼淼在一起的时候,有感觉到她有抑郁症的倾向吗?”
祁彦洛摇头:“没有,她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很积极乐观的。所以,医生,淼淼的抑郁症在四年前就有吗?”
刘医生点点头:“沈淼淼的抑郁症的起源是因为她的家庭。她在这方面的倾诉欲望很低,两年了,我至今也并不知道她的家庭对她做了什么。不过,这两年里她几次自残行为都是因为被人非议,或者被人围观辱骂。这种行为会对她造成很大的刺激。说实话,一年多以前,我就告诉过许薇,沈淼淼这样的情况并不适合继续在娱乐圈工作了。可是,沈淼淼很坚持。”
祁彦洛懊恼不已:“是我,我不应该给她安排工作的。”
“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是一年多以前,从沈淼淼嘴里。”刘医生说。
祁彦洛惊讶:“她跟你提起过我?”
“嗯,一年多以前。你那部暴风眼播完以后吧。她来复查。跟我提到你。我也是那个时候知道你们四年前谈过恋爱。”
“其实这是我主要想跟你聊的,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能够真心实意的谈恋爱是一件很好的事。你刚刚也说,在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抑郁症发作的行为。而在一年前,她跟我提你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她很爱你。我想,这是她两年来一直很配合治疗的原因吧。因为你,她有很强的求生意志。所以,在每次控制不了自残之后都会通知许薇。”
刘医生看着祁彦洛:“既然你今天过来了,那么作为一名医生,我还是想请求你。在后续的治疗中可以陪着她。但是,如果你并不喜欢她。或者你以后会离开她。我希望,在她醒来之前,你就离开,就当从来没有来过。”
“我不要离开,我爱她啊。”祁彦洛眼眶通红。他在这短暂的一晚,听到许薇和刘医生向他诉说沈淼淼对他的爱意。可在今天之前,他都在犹豫,他害怕,害怕沈淼淼并不爱他。他太害怕受伤,就像他母亲一样,付出一切却被抛弃。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们之间可能存在误会。”
刘医生看着他,笑了。然后点了点头:“当然,相信沈淼淼会很快康复的。”
“谢谢。”祁彦洛点了点头,走进了病房。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的声音,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还有沈淼淼平稳的呼吸声。祁彦洛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液面的下降。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是温的,许薇刚才坐过的。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淼淼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双手合十,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想给她一点温度。
“淼淼。”他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来了。”
沈淼淼没有反应。她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微皱。
祁彦洛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的脸颊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颧骨微微凸起,下巴也更尖了。
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片场外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她冲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说“你是来找群演活的吗?我可以带你找群头”。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孩挺好看的,看起来好开朗啊。
后来他们在一起,他也一直是这么觉得的。即使她有时会表现出脆弱,但大多时候,她都是开心的。
祁彦洛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他的手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对不起。”他闷闷地说,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对不起,是我忽视了。”
沈淼淼的手指动了一下。
祁彦洛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皮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看着他,眼神迷蒙,像隔着一层雾。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洛洛?”
祁彦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她这样叫他了。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叫他——“洛洛”、“洛洛”,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后来分手了,她开始叫他“祁彦洛”,三个字,客客气气的,像隔了一层玻璃。
“是我。”他说,声音沙哑。
沈淼淼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又做梦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你总是在我梦里出现。”
祁彦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原来,她一直想着自己吗。
“我好想你啊。”沈淼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我刚刚还梦到四年前和你谈恋爱的时候呢。那个时候你乖乖的,我们抱在一起,看电影。还有,我们一起切土豆,你老是说我切的太厚了,不让我干。其实我知道,是你不想让我辛苦。”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分手,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我们会不会还在一起?是不是已经买了房子?有大阳台,种很多花,养一只橘猫,每天傍晚带金毛出去散步?你说过会和我一起的。”
她哭了。眼泪越来越多,从眼角溢出来,流过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的手还放在他脸上,手指在轻轻发抖。
“祁彦洛,我好爱你啊。”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爱你了。你坐在礁石上,月光落在你身上,你看起来好孤独,好难过。我那个时候也好难过呀,可是我还是更想让你笑起来。后来你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好看。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我离不开你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