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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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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淼淼蹲在台阶上,手里还握着那盒盒饭,红烧肉的油已经凝了,白花花地糊在米饭上。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像一记记闷锤,砸在她心口上。她盯着手机屏幕,那串号码还亮着,她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合同签了。
剧本她看了整整八遍,每一页都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女主角沈清辞的每一句台词她都能背出来。她甚至已经想好了那场疯戏要怎么演——不能太夸张,也不能太收,要在崩溃的边缘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但还没断。
可现在,电话那头的人告诉她,角色没了。
“淼淼?你怎么还蹲在这儿?”一个相熟的群演大姐从片场出来,手里端着空饭盒,看见她愣了一下,“盒饭都凉了,你不吃啊?”
沈淼淼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吃,这就吃。”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凉了,硬硬的,在嘴里嚼了很久也咽不下去。红烧肉也凉了,肥肉凝成白白的硬块,咬一口,油腻腻的,像嚼蜡。她机械地嚼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选角导演最后那句话——“投资方的意思。”
投资方。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把只吃了几口的盒饭扔进垃圾桶。她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就这样算了。
合同签了。白纸黑字,盖了章的。她不是不懂法的傻子,她知道合同有法律效力。她要去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淼淼回了家,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还化了淡妆,涂了一层薄薄的唇彩。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觉得这样应该够正式了,不会让人觉得她不尊重。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了之前海选的地方,流金岁月的临时办公地点在一栋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一层,门口挂着剧组的牌子,白底黑字,很醒目。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她眼睛疼。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按钮亮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握着手里的合同,纸张被她的汗水濡湿了一点,边角卷起来。她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
她可以的。她只是来问清楚,不是来闹事的。她有理有据,有合同,有法律。她不怕。
电梯到了,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剧照——不是流金岁月的,是导演以前作品的海报。沈淼淼走过那些海报,脚步很轻,心跳很快。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后面是一个大开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剧本,几个人坐在电脑前打字,有人接电话,有人在讨论什么。
沈淼淼推开门,走进去。
“你好,请问你找谁?”一个年轻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客气但疏离。
“我找导演。”沈淼淼说:“我是沈淼淼,之前签了合同的,我想问一下……”
“沈淼淼?”女孩皱了一下眉,好像在回忆这个名字。她转头看了旁边的同事一眼。那个同事也抬起头,看了沈淼淼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沈淼淼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皮肤上。不疼,但很不舒服。
“你等一下。”女孩站起来,转身走进里面的一间办公室,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沈淼淼站在大开间里,手里握着合同,周围几个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带着某种预设的、像是在看什么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她垂下眼睛,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
办公室的门开了,女孩走出来,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导演让你进去。”
沈淼淼点头,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不大,但是围了不少人,导演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头都没抬。其他人在吵吵闹闹的说话。沈淼淼站在门口,看了又看,见没人发现自己,只能自己进去了。
“导演。”她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
众人安静下来,导演这才抬起头。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停留,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沈淼淼走进来,其他人默默得给她让路。
“什么事?”导演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一个陌生人今天吃了没有。
沈淼淼走过去,把合同放在桌上:“导演,我之前签了合同,演女主角沈清辞。可是怎么突然选角导演给我打电话,说角色换人了。我想问一下,是什么原因?”
导演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眼神让沈淼淼想起小时候外婆看她的眼神,轻轻飘过,毫不在意。
“合同签了,但不代表角色就定了。”导演说,语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剧组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演员人选,这在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沈淼淼张了张嘴,想说“合同里哪有这条”,但她没有说。因为她不确定。她只是粗略地看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她看不太懂。她低下头,手指攥着合同边缘,指节泛白。
“可是……”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我剧本已经看完了,人物分析也写了,我还找了资料,准备了很久。我真的很想演这个角色。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导演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导,我来了。我给大家买了咖啡,大家可以去外面拿。”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甜美的,温柔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微笑的亲和力。沈淼淼转过头,看见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好像都亮了一点。
沈淼淼看着她,猜测她的身份。
其他人都在喊着“谢谢婉柔姐”“婉柔姐人真好。”然后一些人出去拿咖啡。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淼淼,导演,和两个副导。
“婉柔,你来了。”导演的表情也变了。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带着讨好的笑迎上去。
婉柔?
这个名字在沈淼淼脑子里闪了一下,好想小说里的名字啊。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常婉柔已经看向了她。
“这位是……”常婉柔歪了歪头,看着沈淼淼,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
“一个演员,之前签了合同演女主角的。”导演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来找我说角色的事。”
常婉柔“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沈淼淼一眼。她的目光从沈淼淼的脸上滑到她的连衣裙上,又回到她的脸上。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甜,很温柔,像春天的阳光。
“你是沈淼淼?”她问。
沈淼淼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之前看过你的试戏片段,觉得你很有灵气。”常婉柔走过来,站在沈淼淼面前,比她矮一点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她看着沈淼淼,眼神里有一种很真诚的东西,至少沈淼淼当时是这么觉得的。
“陈导,”常婉柔转头看向导演,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觉得她挺好的,要不,让她演一段看看?”
导演看了常婉柔一眼,又看了沈淼淼一眼,他绕绕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来回扫视了几圈,确定常婉柔没有开玩笑。他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行,那你就演一段吧。剧本你应该看过了,就演最后的那段。”
沈淼淼愣住了。她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她看着常婉柔,常婉柔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鼓励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东西。沈淼淼的心里涌上一股感激。她以为常婉柔是投资方的人,或者是什么有话语权的制片人,在帮她说话。
“谢谢。”她小声说,然后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给表演留出空间。
疯了的那段戏。
沈淼淼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剧本里的文字——沈清辞站在破败的院子里,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旗袍,头发散乱,脸上有泥,手里拿着一朵枯萎的花。她看着那朵花,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流下来。然后她把花举起来,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话。
沈淼淼睁开眼。
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个紧张的、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沈淼淼,而是沈清辞。是那个失去了一切、被世界抛弃了、在崩溃的边缘挣扎着不肯倒下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她的头发散下来——她伸手把皮筋扯掉,长发披散在肩上,有几缕垂到脸前,她没有拨开。她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空洞的、像被掏空了所有的、什么都不剩了的神情。
她开始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要摔倒,但每一步都稳住了。她走得很慢,很慢,像在丈量什么。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很认真,好像在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开心的笑,那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像身体自己在笑、而灵魂在哭的笑。她的嘴角上扬,眼睛弯着,但眼泪从弯着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花开了。”她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可是……可是我看不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像在看着天空。她的眼神里有光,但是慢慢黯淡。
她举起手,像举着一朵花。手指微微弯曲,像握着花茎。她把那朵“花”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吻了一下。
“再见。”她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身体软下去,像一座终于坍塌的塔。
办公室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沈淼淼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过了几秒,她睁开眼,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起头。
常婉柔在鼓掌。
她一下一下的、带着节奏的鼓掌。她看着沈淼淼,笑得开心,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像是真的在欣赏她。
“哇。”常婉柔说:“你演得真好。真的,特别好。”
沈淼淼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血液还在奔涌,刚才表演时的情绪还没完全退去。她张了张嘴,低头鞠躬说谢谢。接着常婉柔继续开口了。
“要不,”常婉柔转头看向导演,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女主就还是让她演吧。”
沈淼淼愣住了。
她看着常婉柔,常婉柔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帮你搞定了”的亲近感。沈淼淼的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感激。她想说谢谢,想说太感谢了,想说您真是好人,但话还没出口,常婉柔又开口了。
“不过,”常婉柔歪了歪头,看着沈淼淼,眼神里带着一点调皮:“这个角色很复杂,尤其是那些情绪崩溃的戏。你再演一段吧,就演那段……下跪求人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