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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呀   晚饭是 ...

  •   晚饭是王姨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摆满了整张餐桌,白色的盘子衬着彩色的菜,在灯光下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沈淼淼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米饭堆得尖尖的,像一座小山。她握着筷子,手在微微发抖。

      在孤儿院,吃饭是要抢的。饭菜端上来,孩子们一拥而上,谁抢到谁吃,抢不到就饿着。她年纪小,力气也小,总是抢不过那些大孩子。小胖经常抢她的饭,她不敢吭声,因为吭声了会被打。她饿过很多次,饿到肚子咕咕叫,饿到睡不着觉,饿到去厨房偷吃剩饭被保育员骂。

      现在,满满一桌子菜摆在她面前,没有人跟她抢。她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想吃哪样就吃哪样。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烧得很烂,肉质软嫩,酱汁浓郁,甜咸适中,在舌尖上化开。她嚼了两下就咽了,又夹了一块,又咽了。她吃得很急,像很久没吃过东西一样,腮帮子鼓鼓的,筷子在碗里和盘子之间飞快地移动。

      然后她看见了新妈妈的眼神。

      新妈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但没有吃。她在看沈淼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表情,沈淼淼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淼淼注意到了。她从小就学会了看人眼色。在孤儿院,要看保育员的眼色,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要看大孩子的眼色,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跑。要看院长妈妈的脸色,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

      她看见了那个皱眉,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看见了。

      她的筷子慢了下来。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她学着新妈妈的样子,把食物嚼得很慢,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她不再去夹远处的菜,只吃面前的那盘西兰花,一片一片地夹,每片都嚼很久。

      新妈妈的眉头舒展了。她低下头,开始吃饭。

      沈淼淼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做对了。她笑了一下,继续小口小口地吃饭,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慢。

      那天晚上,她睡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很蓬松,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她躺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真白呀。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手掌。手心里是那只花蝴蝶,她骗了妈妈,这个她没有丢。粉色的糖纸已经被她的汗水濡湿了,软塌塌地贴在她掌心上,翅膀上的纹路模糊了。

      她把花蝴蝶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想:今天,她叫了那个女人“妈妈”,叫了那个男人“爸爸”。他们听到的时候都笑了,看起来很满意。她很聪明,她知道该怎么做。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笑了。

      她很开心。真的,她很开心。

      她有家了。

      她有爸爸妈妈了。

      她会过上好日子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真的相信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新妈妈对她不错。早上会帮她梳头,扎两个小辫子,用彩色的橡皮筋扎的,扎得很紧,头皮有点疼,但沈淼淼不吭声。新爸爸会带她去超市,让她坐在购物车里,推着她走过一排排货架,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什么都行”,新爸爸就笑了,给她买了一大袋零食,薯片、巧克力、饼干、果冻,都是她在电视广告里见过但从来没吃过的。

      她开始上学了。新妈妈给她报了附近最好的幼儿园,学费很贵,一个月的学费够孤儿院所有孩子吃半年的饭。她穿着新买的园服,背着那个粉色兔子书包,坐在教室里,和其他孩子一起唱歌、画画、做游戏。

      她不喜欢幼儿园。不是因为老师不好,也不是因为同学不好,而是因为她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们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有爸爸妈妈,有温暖的家,有吃不完的零食和玩不完的玩具。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抢饭”,不知道什么叫“旧衣服”,不知道什么叫“看人眼色”。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所以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他们一样。她笑,她闹,她和大家一起唱歌、一起跳舞。老师说她是班上最乖的孩子,同学们也喜欢和她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时每刻都在演戏。她在看每个人的脸色,老师的、同学的、家长的,她在判断他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然后调整自己的表情、语气、动作,让自己变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她很累。但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她之所以能留在那个家里,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她“乖”。如果她不乖了,如果她让新妈妈新爸爸不高兴了,他们会不会就不要她了?会不会把她送回孤儿院?会不会让她回到那个生锈的铁门后面,回到那个抢饭、挨饿、穿旧衣服的世界?

      她不敢想。所以她更乖了。

      在家里,她从来不大声说话,不跑不跳,不在沙发上蹦,不在墙上画画。她吃完饭会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看完电视会把遥控器放回原处,洗完澡会把浴室地板上的水擦干净。她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新妈妈有时候会夸她:“淼淼真懂事。”语气里对她很满意。她笑着回应:“谢谢妈妈。”

      她叫“妈妈”的时候,越来越顺口了。一开始还需要刻意去想,后来就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看见那个女人,就叫“妈妈”。叫的时候要笑,声音要甜,眼睛要亮。她练了很多遍,练到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演的了。

      有时候她觉得,也许这就是真的。也许她真的是这个家的一员,也许新妈妈真的把她当女儿,也许她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永远不用回到那个铁门后面。

      这样过了三年。

      沈淼淼八岁了。

      三年里,她学会了更多东西。学会了在钢琴上弹一首完整的《小星星》,学会了在客人面前表演背唐诗、唱儿歌、跳幼儿园教的舞。她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微笑,学会了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认真倾听,学会了在被夸奖的时候害羞地低头。

      但她也学会了一些别的东西。去参加家长会的时候,新妈妈会和其他家长聊天,聊自己的孩子。说到她的时候,新妈妈会说“这是我们家领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其他家长会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然后说“真好啊,领养孩子是积德的事”。

      积德。沈淼淼那时候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后来她查了字典,字典上说,“积德”是指做善事以求来世的福报。

      她突然明白了。她不是被领养的“孩子”,她是被领养的“善事”。她存在的意义,不是作为这个家的一员,而是作为这个家“积德”的证明。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一直在那里,时不时地刺她一下,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依旧是那个乖孩子,笑着叫“妈妈”,笑着叫“爸爸”。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

      直到那一年,新妈妈四十五岁了。

      有一天,沈淼淼从学校回来,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对。新妈妈坐在沙发上,新爸爸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王姨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新妈妈面前。

      “太太,趁热喝。”王姨说,语气比平时轻柔了很多。

      新妈妈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沈淼淼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轻声叫了一句:“妈妈,我回来了。”

      新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新爸爸倒是开口了:“淼淼,去写作业吧。妈妈今天不太舒服,别打扰她。”

      沈淼淼点头,背着书包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医生说前三个月最关键,千万要小心。”这是新爸爸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张。

      “我知道。”新妈妈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也温柔了很多。

      “有什么事就让王姨去做,你别累着。”

      “嗯。”

      沈淼淼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心里有一个模糊的、不太确定的猜测。她不太懂“前三个月”是什么意思,但她从新爸爸的语气里、从王姨的小心翼翼里、从家里那种紧张又兴奋的气氛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他们有自己的孩子了。她也是在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爸爸妈妈有过一个孩子,只是还没生下来就流产了。到了42岁,妈妈才想去领养一个孩子给自己未出生的孩子积德。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她站在楼梯拐角,站了很久,然后走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作业本。

      她写了两个字,又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那天晚上,新爸爸在饭桌上正式宣布了这个消息。他说“妈妈怀孕了”,说“家里要添一个新成员了”,说“淼淼要当姐姐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沈淼淼从未见过的笑容。那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新妈妈坐在旁边,手放在肚子上,也在笑。那个笑容和她平时对沈淼淼的笑不一样。柔软的、温暖的、像春天阳光一样的笑。

      王姨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沈淼淼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筷子,看着他们。她应该笑的。她知道自己应该笑的。所以她笑了。她扬起一个大大笑脸,声音甜甜的:“太好了!我要当姐姐了!”

      新妈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淼淼真乖。”

      沈淼淼的笑容更大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饭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怎么也咽不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新妈妈成了全家人的中心。新爸爸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想吃什么。王姨变着花样做菜,今天炖鸡汤,明天煮鱼汤,后天熬燕窝,每一道菜都是按照营养师的建议精心准备的。连园丁老周都被叮嘱了。不要在花园里用农药,会影响到太太肚子里的孩子。

      沈淼淼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客厅看新妈妈。她会在门口停下来,观察一下新妈妈的状态。如果在睡觉,她就轻手轻脚地上楼;如果醒着,她就走过去,轻声叫一句“妈妈”,然后问“今天还好吗”。

      新妈妈总是回答“挺好的”,然后让她去写作业。

      沈淼淼发现,新妈妈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新妈妈还会偶尔看看她,问问她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现在新妈妈的眼睛几乎长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手总是放在那里,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沈淼淼不怪她。她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孩子。她只是一个“积德”的证明,一个领养来的、随时可以被送走的外人。

      但她还是很高兴。她告诉自己,她要当姐姐了,她会有弟弟或妹妹,她不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了。她会好好照顾弟弟妹妹,会教他唱歌、跳舞、背唐诗,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保护他。

      她这样想着,觉得自己是真的高兴了。

      新妈妈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新爸爸请了长假在家陪着,王姨请了营养师专门配餐,连新妈妈的母亲,沈淼淼应该叫她外婆,都从老家赶来了。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但精神很好,每天坐在新妈妈旁边,手搭在女儿的手上,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沈淼淼第一次见到老太太的时候,按照新妈妈的指示,叫了一声“外婆”。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那一眼很短,但沈淼淼看懂了。老太太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不是“亲”的。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我知道你是谁,但你不重要”的漠然。

      沈淼淼没有放在心上。她早就习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五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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