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   病房里 ...

  •   病房里沉睡的沈淼淼又做梦了,在梦里她回到了她以为已经很遥远的时候,梦里的沈淼淼只有五岁。

      五岁那年的某一天。她站在孤儿院的铁门前,手紧紧地攥着铁栏杆,指节泛白。铁栏杆生了锈,红褐色的锈斑蹭在她手心里,她也不觉得脏。她踮着脚尖,把脸贴在冰凉的铁栏杆上,透过缝隙往外看。

      外面的世界和里面不一样。外面有树,有花,有宽阔的马路,有来来往往的车。里面有高高的围墙,生锈的铁门,和一群和她一样没有家的孩子。

      “淼淼。”院长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见的、温柔的语气:“过来,过来。”

      沈淼淼松开铁栏杆,转过身。院长妈妈站在台阶上,身边站着一对男女。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女人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他们的衣服很干净,很整齐,和孤儿院里灰扑扑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棵从另一个世界移植过来的树,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沈淼淼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后,偷偷地把手心上的铁锈蹭在衣服上。她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是别人捐的,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个孩子穿过了,领口松垮垮的,下摆有一道没缝好的口子。

      “淼淼,过来呀。”院长妈妈又喊了一声,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催促。

      沈淼淼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她走到院长妈妈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对陌生的男女。男人长得很高,她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的脸方方正正的,眉毛很浓,嘴唇抿着,看起来很严肃。女人比他矮一些,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

      “这就是淼淼。”院长妈妈对那对男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推销商品时的殷勤:“她很乖的,不哭不闹,还会帮我们照顾小的孩子。五岁了,身体很好,很少生病。”

      女人蹲下来,和沈淼淼平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淼淼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只不太确定会不会咬人的小动物。

      “你叫淼淼?”女人问,声音很温柔。

      沈淼淼点头。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她觉得整个孤儿院都能听见。

      “淼淼,你知道我们来做什么吗?”女人又问。

      沈淼淼又点头。她知道。院长妈妈昨天就跟她说了,有人要来领养孩子,选了她。院长妈妈说,你要乖,要听话,要笑,要叫他们爸爸妈妈。他们说带你走,你就跟他们走。你要过好日子去了。

      “那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女人问,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真诚。

      沈淼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院长妈妈。院长妈妈在笑,她又看向那对男女身后的其他孩子。他们站在台阶下面,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面无表情。她看见小胖——那个总抢她饭吃的男孩——正瞪着她。

      她没有犹豫太久。

      “愿意。”她说,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晰。

      女人笑了,笑得眼睛更弯了。男人也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沈淼淼看见了。

      “那你叫我什么?”女人问。

      沈淼淼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叫了一声:“妈妈。”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男人,男人点点头。女人转回来,张开双臂,把沈淼淼抱进怀里。她的怀抱很暖,有洗衣液的香味,和孤儿院里那种混杂着消毒水和汗味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沈淼淼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真乖。”女人说,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真乖。”

      男人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巧克力是金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外文字母,沈淼淼没见过这种东西。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叫我什么?”男人问。

      沈淼淼抬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巧克力,然后叫了一声:“爸爸。”

      男人的嘴角扬了起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掌很大,很暖,但动作有点重,把她的头发揉乱了。沈淼淼没有躲,她站在那里,让那只大手在她的头顶上停留了几秒。

      院长妈妈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终于真诚了一些。她拍了拍手,对下面的孩子们说:“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孩子们散了。小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沈淼淼没有看他。她牵着新妈妈的手,跟着新爸爸,走出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走出铁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的院子很小,灰扑扑的地面上有几个孩子在跑,一个保育员坐在台阶上打哈欠。那扇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

      她没有再回头。

      新家很大。

      沈淼淼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面前的房子,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房子有三层,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大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把手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前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各种颜色的花,红的、黄的、紫的,整整齐齐的,像画册里印的那样。花园中间有一条石板小路,从大门一直通到屋门口,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绿草。

      她在电视里见过这样的房子。在孤儿院的时候,晚上孩子们挤在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放的那些电视剧,里面的有钱人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和她没有关系。

      现在她站在这个世界里,脚踩在石板路上,手被新妈妈牵着,手心在出汗。

      “进去吧。”新妈妈低头对她笑了笑,推开了那扇深棕色的大门。

      门开了,里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客厅很大,大到能塞下孤儿院整间活动室。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光可鉴人,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碎花裙子的小女孩,头发乱糟糟的,鞋子上有泥巴,站在这个明亮得近乎刺眼的客厅里,像一颗掉进水晶盘里的石子。

      “王姨!”新妈妈朝里面喊了一声。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围着白色的围裙,手上还滴着水。她看见沈淼淼,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就是……”王姨问。

      “对,淼淼。”新妈妈蹲下来,帮沈淼淼把外套拉链拉开:“王姨是家里的保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沈淼淼看着王姨,王姨也看着她。沈淼淼想起院长妈妈说过的话——“要笑,要有礼貌”。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王姨好。”她喊。

      王姨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点了点头:“好,好。我去给你们倒茶。”

      王姨转身回了厨房。新妈妈帮沈淼淼脱掉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没有了外套的遮挡,彻底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领口松垮垮的,一边肩膀都快露出来了,下摆那道没缝好的口子也敞开着,露出一小片内裤的边缘。

      沈淼淼下意识地用手捂住那道口子,脸颊发烫。

      新爸爸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沈淼淼的行李——其实不算行李,就是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仅有的一点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和一只她叠的花蝴蝶。花蝴蝶是用一张糖纸叠的,粉色的,翅膀上有细细的纹路,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先带她去洗个澡吧。”新爸爸对妻子说:“换身衣服。”

      新妈妈点头,走过来牵起沈淼淼的手:“走,妈妈带你去洗澡。”

      浴室在二楼,比孤儿院的活动室还大。有一个白色的浴缸,大得能躺下三个沈淼淼。新妈妈放好水,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帮她脱掉那件碎花裙子。裙子脱下来的时候,沈淼淼听见新妈妈轻轻“啧”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浴缸里的水很暖,暖得沈淼淼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融化。她很久没有洗过热水澡了。在孤儿院,洗澡是排队进行的,每个人只有十分钟,水是温的,有时候甚至是凉的。她坐在浴缸里,热水没到她的脖子,她缩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像一只泡在汤里的虾。

      新妈妈给她洗头,动作很轻,指腹在她头皮上揉搓,泡沫顺着头顶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她闭上眼睛,没有叫出声。

      洗完澡,新妈妈用一条很大很大的浴巾把她裹起来,像包粽子一样包得严严实实。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衣服——粉色的T恤,白色的短裤,上面还挂着吊牌。沈淼淼不认识吊牌上的字,但知道那是新的,因为衣服上有一种新衣服特有的味道,和孤儿院里那些洗了无数遍的旧衣服完全不一样。

      “来,试试。”新妈妈帮她穿上。T恤有点大,但很软,贴着皮肤像云朵一样。短裤刚好合身,腰那里松紧带不紧不松。沈淼淼低头看着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椅子上那件被脱下来的碎花裙子,它蜷缩在那里,像一团被遗弃的抹布。

      “好看。”新妈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满意地点头:“我们淼淼真好看。”

      沈淼淼笑了。这次不是刻意挤出来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她好久没有穿过新衣服了。在孤儿院,衣服都是别人捐的,一箱一箱地运过来,保育员按大小分给孩子们,合不合身全凭运气。这件粉色T恤是她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不是别人穿剩下的。

      她摸了摸T恤的下摆,又摸了摸短裤的口袋,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那堆旧衣服。

      “我的花蝴蝶呢?”她问。

      新妈妈愣了一下:“什么?”

      “花蝴蝶。”沈淼淼跑过去,蹲下来,在那堆旧衣服里翻找。她摸了摸碎花裙子的口袋,空的。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还是空的。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又翻了一遍,没有。

      “在找这个吗?”新妈妈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样东西,走过来递给她。

      是一只花蝴蝶。粉色的糖纸叠的,翅膀上有细细的纹路,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可能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沈淼淼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松了口气。

      “这个……”新妈妈看着她手心里的花蝴蝶,表情有点复杂:“这个还要吗?”

      沈淼淼点头。她把花蝴蝶贴在胸口,隔着新T恤柔软的布料,感觉到糖纸微微的凉意。

      新妈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下楼的时候,沈淼淼发现那件碎花裙子不见了。门口的衣架上挂着她的新外套,旁边是她的小布包——已经被换成了一个崭新的粉色书包,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她的旧布包不见了,那件碎花裙子也不见了,那双旧布鞋也不见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捧着那只花蝴蝶,四处张望。

      王姨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怎么了?”

      “我的东西呢?”沈淼淼小声的问。

      “扔了呀。”王姨理所当然地说:“那么旧了,还留着干什么。我扔外面的垃圾桶了。”

      沈淼淼的心猛地缩紧了。她转身就跑,推开大门,跑过石板小路,跑到花园外面的垃圾桶旁边。垃圾桶很高,她要踮起脚尖才能看见里面。垃圾桶里有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子口扎着,她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她伸出手,想拉开垃圾袋。

      “淼淼!”新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的,带着一点不悦。

      沈淼淼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转过身,看见新妈妈站在门口,表情不太好看。新爸爸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妻子旁边,看着她。

      “回来。”新妈妈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但沈淼淼听出了里面的不容置疑。

      她把手缩回来,走回去。路过新妈妈身边的时候,新妈妈伸手拉住她的手,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

      “淼淼,”新妈妈说,声音很温柔,但眼神很认真:“那些旧东西不要了,妈妈给你买新的。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不需要那些旧东西了,知道吗?”

      沈淼淼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从今天开始,她有了新衣服、新书包、新家、新爸爸妈妈。那些旧东西——碎花裙子、布鞋、旧布包——都不重要了。她应该高兴,应该感恩,应该笑着接受这一切。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疼。不是剧烈的、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花蝴蝶。粉色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翅膀上的纹路细细密密的,像真的蝴蝶一样。这是她用一张捡来的糖纸叠的,叠了很久,叠了很多遍,才叠出这只像模像样的蝴蝶。

      “这个也扔了吧。”新妈妈看着那只花蝴蝶,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妈妈给你买新的玩具,比这个好玩多了。”

      沈淼淼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把花蝴蝶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好。”她说,声音很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