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雪松香 死神还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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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暖风荡进了房间，薄纱窗帘微动。
宽大柔软的床铺正巧掩在光影暗处，软被里鼓着一个小包，里头酣睡的人突然拱了拱，金发便从他脸侧滑落下枕边。
安椊悠悠地睁开眼睛，一瞬间以为自己睡成了傻子。
眼下回过魂来的只有身体知觉，而脑海里空空如也，好像泡在海里被大浪淘了个空，只剩下个空脑壳套着个没回魂的脑仁儿。
这种像被全世界抛弃的空虚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大梦一场后死而复生，还是已经死得太透被送到了天堂。
如此想来，天堂服务挺不错，死后一点疼痛没有，还给盖好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五星好评，要不是人只能死这么一回，安椊表示下次还想来。
他缓慢地举起了手，那纤瘦的指节正好伸进了床边光影里。
橘光带着温度拂在他苍白的手腕上，青蓝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尤其显眼，甚至透着些许的不自然。
这白里透红的手臂对于一个已死之人来说，会不会过分健康了点？怎么没有一点死人的青白气？！
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安椊懵了足足五分钟，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些什么...
“靠！！老子居然没死成！！”
一通惊天大吼，房子都发抖，窗外一只打盹的小麻雀被吓得屁滚尿流地扑棱走了。
安椊这下是清醒过来了——
因为他现在浑身上下都透着前所未有的活气，原先体内积聚的沉闷的病气，似乎一朝间被退散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非常夸张地喘了两口气，谁料到冷冷的空气就这样畅通无阻地从咽喉直通肺管子。
“......？”这极致丝滑的呼吸令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一脚踢开了被子，扭了扭踝关节，又左右转了转脑袋，只听见后脊背咔咔两声脆响，像是老木枝突然拔节抽条，整个人登时就活络起来。
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活力，安椊错愕地愣住了，感觉浑身上下没有哪处是自己原装出厂的身体。
这是怎么的，不但没死成，还给他把身体零件都换了个新？他这个病秧子苟活了23年，竟然还没过保修期？！
现在身上这股子松散灵活劲儿，可是病恹恹的安椊十多年来想都不敢想的事。就好像一个先天失明了的人绝不会奢求看见太阳。
他坐在暖黄的光里，几近贪婪地感受着空气在咽喉滑行的愉悦，胸腔里规律有力的心跳一下下震动，这让安椊想到了两个词——
容光焕发，涅槃重生。
管他娘的怎么回事，先喘上两分钟舒坦气儿再说！！
一向心比天大的安椊十分愉快，他急急地把瘦长的腿伸出床沿，脚丫子怼进温暖的阳光里，一边哼着歌一边晃，一边晃一边傻兮兮地笑了起来。
甩脱了周身的病气，这滋味那叫一个销魂！！
晃着晃着，安椊脸侧的金发荡在了胸前，他习惯性地拨了一把头发，这一下顺滑过了头，直接把他囫囵的脑子顺回了味来。
等等...不对劲啊。
安椊顿了顿，手指谨慎地插|进发丝间顺了顺，又握着那把浓密的金发细细看了看。
真他妈不对劲啊！！
他的小动作小癖好一向特别多，闲来没事绕着头发玩一玩咬一咬是常事，头发从来都是乱糟糟揪在一起，就没这么顺滑过...
靠。
安椊脊背一僵，鸡皮疙瘩就爬了上来，眼前忽地就闪过去了一些片段——
他跌跌撞撞摔了，吐了一地的血，头发也沾湿了；耳朵紧贴着冰凉的地板，一边听到缓慢的心跳，一边还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一个红头发的大帅比拿着镰刀...
红发的大帅比？
死神！靠！死神来过！
安椊原本愉快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两只苍白纤瘦的脚丫僵在阳光里。
他斜斜看了地板一眼，那上面干净锃亮得能反光，什么吐了一地的血？屁都没有。
再侧过头一把抓住自己顺滑的金发揉了揉——前所未有的丝滑，不仅没有一点血迹，还散发着熟悉的洗发香波的味道。
洗发香波...？！
此时，安椊的脑海里有一个不太理智不太成熟的想法...
见鬼了！死神给他洗头了！还帮他拖地了！
被这个惊悚的想法震住，安椊身子一抖，回身就窜进了被窝里，抱着被角感觉身上直哆嗦。
妈的，这下大发了！只听说过死神要人命的，还没听说过死神上门来洗头的！
他闭了闭眼，竭力回想更多片段，谁成想一股温润的雪松香突然就飘在了鼻尖。陌生的香气，闻着很冷淡，又有点绵长...就蹭在他现在抱着的被角。
“......？？”
好家伙！死神还贴心地给他掖了被角！
安椊毫不犹豫地一脚把被子踹到了地上。
他一脸懵逼地蜷缩在床上，任由脑海里的各种荒谬的想法流窜，恰好在这时，一些零碎的片段像细碎的星点慢慢在脑海里亮起——
当时他确实倒在了血泊里，痛苦地连挣扎都失了力气。
过了不知多久，他在一片凉风拂过时微咪了眼，发现那个红发的死神已经蹲在他身前。死神身上的气息强势又冷淡，像是刚从深海里游过。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兜住了他的肩背和膝窝，试图将他从血糊糊的地上抱起来。那双手臂像是淋过雨水，透着一丝凉意，却并不很冷...反倒有点舒服。
出于本能的畏惧，安椊在极度的痛苦下尝试挣脱那双手，抗拒着这无可避免的死亡。
零碎的片段在此突然截断了，而后面想起来的，是一些更无法解释的声音和画面。
那人在安椊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像是微凉的海风，杂糅了一点细碎的沙砾，透着深沉和沙哑，却让抵死反抗的安椊突然放弃了挣扎，昏睡在那个坚实的怀抱里。
那个声音好像是在说：安椊，地上凉。
地上凉...？和记忆中那个怀抱比起来，地上确实很凉，是那种躺久了会彻骨的寒意。
只是这句话从冷冰冰的死神嘴里说出来，总好像变了味。那人的语气虽然冷淡，居然还让安椊品出了那么一丝丝柔软，像是在无奈地哄着一个撒泼打滚的小孩。
问题是这个叫伊泽的死神跟他非亲非故，这又是哄又是抱的，到底什么来头？
安椊在床上翻来滚去，反复地咂摸着死神在他耳边说过的那句话，还没品透彻，肚子就先咕咕抗议起来。
“......”
这胃还真有出息，阎王府溜达一圈回来还给饿坏了。
管他娘！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于是安椊在惊悚和后怕交织的诡异情绪里，愉快地点了份外卖当午饭，顺便把死神对他过度关怀的事情给抛之脑后。
在吃的方面，安椊这人可是从不会亏待自己的嘴。用他本人的话来说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先吃他一顿压压惊，压不下去就再吃一顿。
当然，在等外卖的当口安椊也没闲着。
出于对自己身体情况异变的担心，他还是果断地给自己的私人医生费因发了消息，打算将这个月例行的体检提前。
费因是市里一家著名私立医院的大夫，几年前安椊在某个夜里突然高烧吐血被救护车拉到了医院，当时坐晚班接诊的医生就是他。
说句实诚话，像安椊这样的病人十个医生里有九个都不敢接诊。
他就像肚里头埋了炸药的瓷瓶，平日里小心护着怕摔了还不够，万一哪天崩了炸成碎瓷片，周遭的人还都得受罪。安椊深知自己的情况，从小也不敢交什么朋友，生怕自己哪天炸了还会溅别人一脑门血。
可是费因就是个不怕受罪的人，当晚见到一身狼狈的安椊时，他不知道为什么红了眼眶，随后一声不吭地给安椊调配了市里最好的治疗方案和医疗器械。
就第一次见面掉眼泪这事，安椊后来没少笑话费因，他心里甚至怀疑费因上辈子和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沾亲带故的联系。
安椊这人虽然脾气暴躁，但是心眼很实，别人关心他，他总会诚惶诚恐要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掏出来塞别人手里。
所以自那以后，费因成了唯一一个和他私交甚好的朋友。
然而...如果费因有幸见识过安椊今天的午饭，铁定会被这拼命作死的祖宗气出病来——
加麻加辣的麻辣烫，双份肥牛，红油汤里只飘着一根绿油油的生菜，没错，就是一根。
谁能想到，麻辣烫老板接到单子后对着备注里的“要一根生菜”发愁时，安椊这厮居然还在为自己点了蔬菜的健康饮食而洋洋得意。
午饭吃到一半，微信那头的费因医生有了回音，安椊一边吸溜着粉，一边抱着手机噼啪打字。
[安椊]：狒狒，给我约一次全面体检，最好今天下午就整。
[狒狒费因}：狒你个鬼！没大没小。
[狒狒费因]：单子给你报上去了，下午三点半吧。老样子，别喝太多水，我上你家去采样。
[安椊]：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医院。
[狒狒费因]：？？？
[狒狒费因]：自己来？安椊，你能直立行走出你家那个小区？
[安椊]：......
老子都被那个帅比死神搂过，抱过，洗头过了，现在生龙活虎得不得了！说不定还能耍上一套拳！
[安椊]：狒狒医生你大可不必嘲笑我，就是因为呼吸过分顺畅，脸色过于红润，老子才约的体检。
[安椊]：我现在大概能一口气打死几只老虎，还不带喘气。
[狒狒费因]：......我看你是快背过气了。
[狒狒费因]：安椊，别勉强，家门外3米范围内劝你谨慎步行。我记得上一次体检你连家门口都出不来，才往出走两步就嚷着说自己去了半条命。
[安椊]：......
[安椊]：体检完我会拉黑你，放心。
约好了体检，安椊把手机抛到一边，收拾好餐桌的残局起身往卧房里走。
可他经过书桌的时候，却突然因为一抹略显扎眼的颜色停下了步子——
书桌上有一束金黄的花。
翠绿的花柄用牛皮纸精细地包扎好，深色的绸带绕着花束缠了一圈，打了个小巧漂亮的结。
一眼望过去就知道这绝不是安椊自己的花，他平日里连鲜花都少买，甚至在他昏迷前的记忆里，这花还不存在。
那么这花是...
窗外一阵凉风穿透了房间，他的一颗心突然怦怦直跳，快要从嗓子眼儿里冒出来了。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不安，一种隐秘的情绪在胸腔翻涌。
安椊纤瘦的手指轻轻握住了那柄花茎，鲜嫩的颜色衬得他苍白的指节都有了活气。
那是一束牛角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雪松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