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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远叔 元旦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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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老板娘柜台撕完的旧历换上了新历,一月份开头的日期,仿佛又是最新的开始,一切在按部就班,一切又在千变万化。
“北老师,路上开慢点,这酒还得您顺路捎带给老钱了”
老板娘将用纸箱捆扎好的药酒瓶放上三轮车,对着旁边戴头盔的女孩子说道。
“你远叔不容易,早些年落的病根子多,冬天就得靠这药酒缓缓”
“唉,放心吧,肯定给您送到”
北枉应到,她对这些事情是有些耳闻的,书库老板全名叫钱远,原来也是镇上的人,后来家里头出了事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的时候便成了县城里不起眼的书库老板。
远叔和老板娘还夹着一层亲戚的关系,相互联系和照应便也多些。
和老板娘告别后,南莱便坐上车后头,将药酒瓶子拢在自己腿间,坐稳后被北枉带上县城里去。
拆线后,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粉色的肉条代替了原来的丑蜈蚣,这一次,她是去做最后的复查的。
还是原来那一条路,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坐在北枉的身后头了,南莱放松的看着这条泥泞坑洼的道路,两旁是赤裸的山头,树木在冬天里头只剩下枝桠伸张,和她居住的城市一年四季总是郁郁葱葱的样子很不一样。
她们先去了医院,得到了医生“不用再来”的医嘱后,南莱摸着疤对北枉开心的笑了出来。
“好好养着,不能留疤”
北枉凑近她面前端详了一下,指尖在疤的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带着几分的亲近。
南方小朋友松了好大一口气后的笑容叫她也忍不住笑意,这道疤总会好的。
出了医院后,她们便往书库的方向去。这是南莱第一次看见白天的“旧书市场”,这一回,它不再是卖书的老街,两旁铁闸门拉起来后是各色的小店,买卖声和招呼声淹没了老街的寂静,喧嚣在白天里昂扬。
唯有尽头的小书库还是那方岁月独好的模样。
南莱看见小书库里头七七八八坐满了小孩子,他们翻着书,偶尔叽叽喳喳的讨论着。白天光线足,小仓库依旧是密密麻麻堆满了书,却能看见木牌挂着区分开的书目类别。
“远叔,你在吗”
北枉喊了一声,店里头没有男子胖胖的身影,也没有回应声传来。
“叔?在不在?”
“姐姐,叔叔今天不在,他出去了”
北枉又试探着喊了一句后,里头有个小孩子探出头来冲她们说道。
“小朋友,那你知道远叔去哪里了吗”
“知道,他去看守所了”
男孩子应到,他以前在店里头见过北枉,便没有隐瞒。
听到这个答案后,南莱惊讶又疑惑的看向北枉,看见她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禁问道:
“现在怎么办,我们去找远叔吗”
北枉沉思了几秒,点头道:“走吧,我们去接远叔一躺”
将药酒瓶子小心放在书库里头,让小孩子帮忙看守之后,南莱便跟着北枉往看守所去了。
市场地面潮湿,还有烂掉的菜叶子,味道实在难以描述。她们小心翼翼跨过后,又穿过好几条街,才到了位置偏僻处的看守所那里。
大门口穿着制服的守卫威严的伫立着,他们没有探望的通行证,便只好在门口等着。
南莱装了满腹的疑惑却难以在一路心绪变得沉重的北枉面前开口。她在守卫审视的目光中总有几分的惶惑和不安。
过了好一会,远叔的身影蹒跚的走出来,黑色沉重的大铁门,像极了关猛兽的囚笼,远叔的身影佝偻而渺小,那囚笼似乎又成了巨大的黑洞,只有费劲力气才能抗拒吸力艰难逃出来。
“叔”
她们一起跑过去,一人一边搀扶住人,青天白日下,这个中年男人两鬓皆是白发,背脊也几乎被压弯。
“叔,有才怎么样了”
有才?南莱侧头看向远叔,不知道这个人和远叔是什么关系。
钱远挣开她们的搀扶,从老旧的灰色长裤里头摸索出被抓得皱皱巴巴的香烟盒,缓慢的掏出一支含在嘴里点着火,才像活过来一样。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南莱听见他叹了口气道:“挺好的,在里头还能接受读书教育,比从前好多了”
这句话叫南莱的心突然叫阴影攀爬住,男人的语气又沉又哑,像是在百般安慰自己一样,叫她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一行三人,没再说过什么话,只是沉闷的回了老街书库里头。
小男孩还在,看见他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便跑了出来。
“叔,我回去了,店里头没有什么事情”
他是隔壁小食馆家的小孩,过来看书的时候也会帮书库老板看着店。
“去吧,跟你妈说留张桌子,叔带人过去吃饭”
男孩子应完便走了,钱远一眼看到书库角落的药酒,将裹着的纸箱拆开后,抱起来招呼着她们。
“走吧,去吃个饭,大老远的也不容易”
隔壁餐桌已经备好,南莱一路跟着北枉,坐在了她旁边。
这时候的北枉,格外的沉默。远叔喝酒,她不拦着,甚至还陪着一起喝。
南莱尝试着喝了一口子老板娘让捎过来的药酒,便被那药味和烈酒呛得眼眶发红,喉咙和胃部滚烫,叫她止不住咳了出来。
“小姑娘听口音南方来的吧,没喝过酒还是别碰了,省得遭罪”
远叔摆了下手,将她的杯子拿远开去,怕年轻人总是因为过分的好奇心忍不住会继续尝试下去。
南莱不好意思的捂住自己的嘴,面前是北枉递过来的豆奶,她只顾得及向钱远点点头,一口将玻璃瓶里的豆奶吸了个干净。
远叔喝了许多酒,像是借酒消愁般,南莱担忧的看过去,却见北枉冲她摇了摇头,只是将杯子里的酒偷摸着换成了老板娘送过来的茶水。
小食馆已经过了饭点,老板夫妻悄悄叹气挨着耳朵边嘀咕,南莱只能听到“孩子…可惜…可怜”这般模糊的词语。
“……叔没用,大字不识一个,没教好有才,才叫他犯了错”
才分了一下神,远叔竟已经迷糊起来,嘴里开始念叨着,把积压的心事吐露出来,声音也渐渐哽咽起来。
“有才他小时候可乖了,说将来要赚大钱,在城里头给我们买房子,给我们养老”
“是我没用,没能让他上学,小小年纪就得出去打拼”
南莱听着,恍了神,从这般话语里头,似乎也尝到了千般心酸和悔意。远叔双手捂着脸,开始“呜呜”的哭起来,那双手,指甲盖里头是洗不掉的黑色,弯曲的指头是皲裂的痕迹,粗糙红肿着。
“如果有才能上学,读得了书,就不会被人骗去走歪路了,他才十八岁啊,只有十八啊”
十八岁的少年,从小镇子里出去,带着对人生的希望,想挣一个前途,却发现,没有学识,没有学历,只能做最苦最累最便宜的活。于是被人一番花言巧语骗了去,从此误入歧途。
钱远从朦胧的意识里又看见了坐在看守所里头,同他隔着一层玻璃拿着对讲机的年轻人。
“爸,对不起,我在里面会好好接受教育接受劳改,争取立功减刑的,爸,我知道错了,你等我出来”
钱有才甚至只能算少年人,对着他哭得一脸鼻涕,有时候钱远也会想,怎么偏偏是十八岁呢,十八岁,逃不掉的惩罚,便得叫稚嫩的肩膀自己扛着。他的心也像被泡在了酒里,苦的辣的,都是大半辈子的痛。
钱远已经醉了,他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老师,有才也想要一个老师啊”
老板娘抹着眼泪,叫自己的丈夫将喝醉的男人扛回楼上的房间,他们认识的时间长,多苦多痛也都懂,可再怎么帮衬也解不了。
南莱在远叔的哀痛中忍不住流了满脸的泪水,她没敢发出声音,这个世界上难的事情那么多,她轻易得到的许多东西在别人眼里却是奢求。
钱远从看守所大门出来时佝偻的身影、喝醉后大哭的神情,菜牙子稚嫩流泪的脸,以及巍巍独立的小学校里头小孩子朗朗读书的模样一一浮现在她的脑里。
她少时不曾受过苦,也算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直到毕业,为一件事所难所困便气馁着远走高飞。
“北枉”
南莱抓住北枉的手,面前的女孩子眼眶同样发红,因着喝酒,脸上也浮了一片酡红。
“我想帮他们,我可以帮到他们吗”
她问着北枉,也问着自己。二十三年,南莱,你可以做点什么吗?做点什么让那些孩子有更加光明的希望可以去期盼,做点什么让远叔可以不要那么难过。
“南莱,你已经在做了”
北枉摸着她的头,将她的眼泪慢慢擦掉,她的眼睛明亮,微微笑起来的时候小梨涡盛了人间最温柔的粼光。
“我们一起努力便好”
南莱点了点头,她同北枉出了小食馆,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之后,细微的光慢慢攀爬着。
远叔的小书库里头,书被不知道打哪里来的风吹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些书扉发旧,却是许多人的光之所在。
“北枉,下次可以教我开车吗”
南莱坐在车后头,风将她的声音吹得稀碎,北枉只能从柴油机乌拉拉的噪音中听到一点的字语。
“什么!!?”于是她喊道。
“我说下次教我开车啊!”
南莱将头伸过去靠在北枉耳边大声喊到,风从她嘴里灌进去,胃部一阵发凉。她知道应该下了车后说,可是她就是有点的迫不及待。
“好”
北枉的声音传来,南莱听见了,于是又坐了回来。靠在离北枉最近的车栏上眯起眼睛,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执着一只笔,在勾勒着什么样的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