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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人 十二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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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北方不少地方已经下起了雪。宁其也一样,在南莱刚来之前,一场大雪才下过。
这几天的阴天后,云层会集,几阵凛冽寒风呼啸之后,天空开始飘起了白色的粒絮。
彼时南莱正伏坐在木桌前,翻译着一篇从网上接来的稿子,白色炽光灯将房间照的雪亮,室内温度暖和,键盘在她的指尖下不停断的被敲击出好听的节奏。
直至点击完保存,抬起头来转动僵硬的脖子,南莱才发现了窗外此刻的景色。
室外被对面屋子同样亮着的灯光照出朦胧的一片,雪花簌簌,细细碎碎飘落着像和大地奔赴一场久违的浪漫约会。
南莱不自觉靠近窗户,贴着磨砂玻璃块怔怔的看着外面下着的雪。
她也见过雪,总是在白天的时候。
那时候为奔赴一场大雪的浪漫,总是早早的查询天气预报,而后开始订机票,酒店,扛着重重的行李箱,不远千里而来。
这还是第一次,毫无预兆的,在安静得听不见任何欢呼翻腾的深夜里,见到了如此盛大的雪。
对面的门开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两间厢房窗户透出的朦胧白光,穿着军大衣的姑娘便从光暗切割之处慢慢走了出来。
“出来”
北枉走到她窗户之下,在被雾气蒙了一片的窗玻璃上写完,眯着眼睛笑着看她。
房间在台阶之上,南莱难得以俯视的角度看北枉,女孩子的长发终于被放了下来,长达臀部的发和黑夜一样墨浓,此时已经沾上了不少白色的雪粒。
北枉的眼睛,同她的那对小梨涡一样有吸附的能力,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拉扯过去,好似不警觉点神经,就会陷进去胶着着难以出来。
南莱眨了眨眼,缓慢的披上衣服,打开门走了出来。
她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某一瞬间的不可思议。
“南方姑娘,会堆雪人吗”
这个人说话有些戏谑,也总是喜欢换着名头称呼她。
“当然会”
南莱点点头,两个人并肩站在院中,看着雪又被雪迷了眼。
“迷你版小雪人吗”
北枉打趣,她曾见过南方偏北地区下起薄薄雪花时,人们对只能推堆起迷你版小雪人却欣喜若狂的模样,也见过许多南方人在北方看见雪是怎样的疯狂,甚至一度“南方人看雪,北方人看南方人”的话题在网上打的火热。
“两个你那般大”
南莱神色有些骄傲,她侧过头看向北枉,力图让对方知道这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南方姑娘。
那一年冬天,她还是个大二生,同着舍友朋友策划了一场逃课北上的大迁徙,她们在盛大的雪里,尖叫、呐喊、堆雪人、打雪仗、在雪层里埋出一个巨大的人形。
而阳光在雪松之后,散发着异常明亮的温暖的光芒。
“来啊,南方姑娘”北枉蹲在树下,枝桠伸得很长,一团影子缩在她脚下:“一起堆个雪人”
南莱回过神,这场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已经在地面积了一层不薄的雪花,她走向院子的尽头,从那里开始堆雪球,无言的接受了邀请。
“我去厨房偷个萝卜”
北枉凑在南莱耳边轻轻说道,然后摸进了老板娘的厨房。
雪球不大,堆成上下两个,开始有了雪人的形状。南莱打量着,又时不时看向北枉消失的方向,莫名有了一种小孩子偷干坏事的感觉。
她跺了跺脚,轻轻的,不敢用力,让冻僵的腿重新有回知觉。
北枉很快又摸了回来,不仅有胡萝卜,还有装东西的竹编的簸箕,倒扣在雪人身上,像戴着一顶贝雷草帽。
南莱脱下自己的围巾,圈在了雪人的脖子上,又跑回房间,用黑笔画了两只眼睛,剪下来贴在石头上嵌了上去,乌黑的眼睛仿佛有着流光。
她们相互间极少说话,却在一来一跑间堆成了一个矮胖的,弯着眼睛笑,圆咕噜可爱的小雪人。
小雪人立在那里,左手向上伸着,右手提着小桶,像在和谁打招呼,又像在邀请谁和它一起玩耍。
“击个掌小朋友”
蹲在雪人面前,北枉伸出手,掌心朝上抓棱了几下,笑得眉眼弯弯。
南莱的手下意识的放了上去,那只还在动作的手下一秒不经意握住了她。
雪花飘得有些急,空气寒冷,南莱低着头,看见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同样纤细,白皙,交握在一起,莫名的好看。
掌心温度皆是冰冷,南莱却觉得自己仿佛还在20岁那年冬天一场奔赴后出来的阳光之中。
仿佛那些吵闹、喧嚣、放肆的笑意还簇拥着她。
南莱望进北枉的眼里,然后她看见那双眼里有个姑娘慢慢的笑了开来。
“手艺不错嘛”
她皱起鼻尖,夸奖道,然后那只被握着的手被她收回来拍上北枉的肩膀。
“小朋友,得瑟完该睡觉了”
北枉由她拍完,拉下那只手,将心情很好的人拉起来,走过去推进了房间,自己也挤了进去,她反身关起门的时候,看见屋外小雪人还在笑着对她们挥手。
“嘿,借个暖气如何”
在南莱的疑惑当中,北枉轻咳了一下道:
“那间屋子原先是放杂物的,没有地火”
她看向还有些迷糊的姑娘,终于忍不住笑开,把自己这一晚上出来真正的目的说出来:
“既然是一起堆雪人的情谊了,不妨再一起睡个觉吧”
南莱有些发愣的看着北枉,这个跟她认识还不到几天的人,为了跟她一起睡一觉,煞费苦心的搞了一出“陪南方姑娘堆雪人”的游戏。
真真叫人有些哭笑不得。
“来吧,没有暖气过不了的北方姑娘,南方姑娘大方的让你半张床了”
她学着北枉的语气,说完却又垂下眸光,不好意思看因为她一番话愣住又戏谑笑开的人。
没有再继续之前的工作,电脑同灯光都被关上,室内只有手机灯亮着引路,南莱靠在墙里头,侧着半边身子,等北枉上床。
棉被是老板娘自己打的棉絮装的,厚实又暖和,一张床只够她们两并排再无多余的位置。
南莱能感受到北枉肩膀蹭在自己臂膀上的温度,手机灯关掉后,另一个人的呼吸,肌肤相切的位置,便格外的难以忽视。
室外寒风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南莱很少跟人这么近的挨在一起,又因为曾经发生的一些事情,哪怕是跟一个同自己一样性别的女孩子挨在一起,也觉得异常别扭,甚至是有些难受的。
她接受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反应会如此强烈。左眉骨又开始疼,原来暖和的感觉现在也成了燥热。她使劲闭了闭眼,拳头在被子里头交握得死紧,想把过去某些画面从脑里抹干净。
“南莱,南莱?”
“小南老师!”
肠胃也开始翻腾的时候,南莱的脸被轻轻的拍了拍,耳边北枉的声音终于将她从癔症里拉回了几分。她睁开眼睛,视线涣散的在北枉脸上逡巡。
北枉的脸上是一片凝重,细长的眉眼蹙着,半跪着趴在她身上。发尾落在身侧,她的手还放在南莱的脸上,能感到粘哒哒的细汗。
“别碰我”
她听见南莱虚弱着声音说道,之后没有半分考虑将手撤了回来,甚至将靠近的上半身一并拉了回来,整个人退离南莱的身边,双脚半挂出了床沿。
南莱的情况很不对劲,她所有的反应像是应激性的,这个女孩子,在意识不清明中,下意识的清扫一切靠近她的人,明明想哭却也硬生生的忍着。
“别怕,我回房间睡,不碰你”
北枉轻轻的哄着她,掀开被子便想下床离开,这种情形,是她能想到的让南莱迅速冷静过来的办法。南莱圈了一块领地,这块区域一旦被人入侵,她就会失去安全感,变得敏感焦躁。
“北枉”
衣角意外被扯住,南莱有点着急的叫住要走的人,她已经有几分清明了,反应过来后,心里头便有些迷惘和愧疚。
“你不要生气,我不是因为你才这样子的”
女孩子的声音还弱着,似乎还带了几分哽咽,努力向她解释着。那份焦急和难过连着被拉住的衣角一并传给了她。
北枉的心突然就酸胀了起来,好似在一片寂静的幽谷里突然被一阵琴声席荡,泛出一圈又一圈的回音,不断被牵扯住心绪却又空落落的感觉。
她转过头,弯着眉眼,笑得自然又轻松,轻软了声音道:“没有生气,南方姑娘这么可爱,哪里舍得生气呢”
黑暗中,南莱只能看见北枉模糊的轮廓,但是温柔哄着她的声音却让她酸了鼻子,她眨了眨眼睛,又用了几分力气拉住北枉。
“那你在这里睡可以吗”
南莱想,那间屋子那么冷,这个怕冷的北方姑娘要是冻着了怎么办。她也想真真切切的重新来过,而不是在某些不经意间又被突然绊制住。这几日,和北枉慢慢熟悉起来,也慢慢融入这里的生活,南莱害怕北枉走后,明天醒来又要面对新的局面。
“这里这么暖和,我也舍不得走呢”
北枉又趟了回去,她的心是一片重新漫上来的温暖,琴声之后,是突然出现的小仙女,小仙女还送了她一捧珍贵的花,叫她心里热乎乎的感动。
床还是那样子小,南莱却没有再碰到北枉的肩,那个人和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叫她夜里翻身也碰不着别人。
“婉婉,晚安”
南莱张了张口,最后轻声道,她重新闭上眼,放慢了呼吸。
“晚安”
北枉小心侧睡在外头,反应了一下,知道这个“枉婉”分不清的姑娘是在叫她,便也轻轻回道。
室内恢复了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起伏,北枉迷迷糊糊即将入睡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还真是成了小名呢。
以及,南方姑娘真的很招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