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橖》初行长安

2、第二章 浪初起

　　梧凤山是个小山坡，山下有个清江县，清江县里头有个碧云府，此时府里鸡飞狗跳，小公子初行到处找娘爹，哭闹着不吃饭，丫头们想尽办法都没能把他哄好。

　　小初行很生气，他不搭理丫头们，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双手只着下巴，气鼓鼓地鼓着双颊，心里想道：“爹爹和娘亲是骗子，明明说出去一下下就回来。”想完，看了看天，更加生气了，自己暗暗地发誓：“等回来了，一定不和他们讲话，除非，嗯，除非，明日娘亲给我做糖醋鲤鱼，哇，糖醋鲤鱼真好吃！”想到这里，又乐得眉开眼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公子终于熬不住，睡去了，丫头们赶紧把他抱回屋子。

　　这一夜，小初行终究还是没等到他的娘亲和爹爹，所以他不知道在他睡后的不久，他的娘亲和爹爹回来了，和老管家说了一夜的话。

　　这晚，下了一宿的雨，初行也做了一夜的噩梦。

　　“行儿，娘亲和爹爹有事情要出去一段时间，行儿你不要伤心，不要哭，要好好吃饭。”母亲辰钰温柔地看着初行。

　　初行一听，连忙抓住母亲的手，仰着头问：“可以不去吗？”

　　辰钰听完，哽咽道：“不能，行儿！娘亲爹爹如果不出去这一回，我们会永远不安心的，你希望娘亲、爹爹一辈子不安心吗？”

　　初行听了，忙点头：“我不想娘亲不安心，行儿答应你们，行儿不哭，一定好好吃饭，等你们回来。”说完，又问，“娘亲，爹爹，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辰钰抬起头，看了看外面，道：“行儿，明年杏花开时，我们就回来了。”说完，辰钰鼻子一酸，紧紧抱住初行，亲了亲初行的额头，便松开怀抱，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初行看着娘亲和爹爹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好像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心里突然很难过，很痛，他哇得大哭起来，连忙跌跌撞撞追上：“娘亲，娘亲，我还有句话要讲，我还有句话要讲，娘亲，爹爹，不要不要行儿，行儿很乖，很听话的，呜呜呜呜，娘亲。”

　　“小少爷，快醒醒，快醒醒。”

　　“娘亲！”小初行猛地醒过来，脸上尤带着泪痕，他看看四周，抽抽噎噎地问身边丫鬟：“蝶儿，娘亲呢？”

　　蝶儿脸色一变，很快又收拾好情绪，笑道：“我的小少爷，快先起床，快睡成个小懒猪啰！夫人早早地给你做了红烧鲤鱼，做了两条哦。”

　　听到丫头这样说，他终于放下心来：“原来是是梦，娘亲没有离开，还给行儿做了两条红烧鲤鱼呢。”

　　“蝶儿，快，我要去吃饭，娘亲做了两条红烧鲤鱼。”说着，伸出两根指头，朝丫头们晃了晃，开心道：“两条哟！都是我的，嘿嘿。”

　　丫头们被逗得大笑，笑着说：“是的，都是小少爷的。”

　　“快起！快起！”初行连忙爬起来。

　　“蝶儿，娘亲和爹爹怎么还不来？”小初行乖乖地坐在桌子前，瞧着桌上的鱼流口水，小丫鬟劝他先吃，他却说娘亲做鱼累了，要等着娘亲和爹爹一起吃。

　　“小少爷，你快吃，别饿着，夫人和老爷已经吃了的？”

　　“不，你骗人，娘亲从来吃饭都要等行儿一起。我娘亲呢？我爹爹呢？他们在哪里？”

　　问完，他也不大吵大闹，就坐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啪嗒、啪嗒滴在面前的桌子上，他低着头，带着哭声说：“我昨天做梦了，娘亲说她和爹爹要出去一段时间。”

　　说着，他抬起头，脸湿漉漉地看着身边的丫鬟，抽抽搭搭地问：“蝶儿…蝶儿…呜呜…娘亲和爹爹…是不是走了，他们是不是…是不是不要行儿了。”

　　蝶儿看到初行这个样子，悲从中来，眼眶一热，忙转过身，缓了一会儿，才回头来，拉着小初行手，强笑道：“小少爷，并，并没有，小公子那么乖，夫人是和老爷不会不要小公子，他们只是，只是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

　　说完，看了看眼前的人，拿出手帕子，边给他擦泪边说，“小公子不要伤心，蝶儿会陪着你，老管家也会陪着你，我相信过不了多久，老爷和夫人就会来了，不要哭，夫人看到会难过的。”

　　初行听到蝶儿的话，使劲憋著眼泪，颤抖着声音：“我不哭，我答应过娘亲不哭，要好好吃饭，蝶儿，我要吃饭，娘亲一开心就回来了。”

　　说完，拿起碗，低着头吃起饭来，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终于克制不住，嚎啕大哭，“蝶儿，我不想哭，可是行儿好伤心，行儿吃不下，呜呜呜呜……”

　　蝶儿鼻子一酸，也跟着伤心起来，湿了眼眶，她抱着小初行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小少爷，没关系，不吃没关系，想哭也没关系，都没关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半个月时间过去了，小初行没有以前那么的伤心，但他现在多了一件事情，就是去园子里看杏花，有时一呆就是一整天，蝶儿说现在冷，让他不要出去，但小初行却坚持要去，蝶儿没得办法，只得帮小少爷多穿点衣服。

　　“蝶儿，现在天冷了，杏花树会冻着，你快给它做件衣服。”初行摸着杏树的枝干，认真地对蝶儿说道。

　　“好，小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完，忙回屋里找了些布，缝制起来，蝶儿手巧，很快便缝制好了，老管家亲自给杏树套上。

　　“管家爷爷，这树什么时候开花？”

　　老管家听完，哈哈一笑：“小少爷，现在是要到冬天了，等冬天过了，到了春天杏树就开花了。”

　　初行“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老管家和蝶儿对视一眼，都看出各自眼中的心疼。

　　他们都是碧云府里的老人了，从小看着小初行长大的，在他们眼里，小少爷就像他们的孙子和弟弟一样，自从夫人和老爷离开后，小少爷伤心了几天，不说话也不闹，正在他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小初行突然开口问他们，这园子里哪里有杏花。

　　他们两人看着小公子开口，高兴得不得了，忙把小公子带到园子杏花栽种的地方。

　　从此后，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小少爷跟中了邪一般，每日给杏花浇水，捉虫，说想要看杏树开花，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讲。

　　冬去春来，园中杏树开花了，今年的花开得极好，团团簇簇，连枝干也遮住了，丫鬟们都说是小少爷的功劳，但小初行却呆呆地并不开心，在花开得最好的那日，初行在杏花树下坐了一夜。

　　又两年过去了，小初行已经九岁了，园中的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每一回，小初行都大哭着娘亲是骗子，却在每一次哭后，都认真地给杏树浇水，施肥，捉虫。

　　初行终究没等到他的娘亲和爹爹。

　　那也一个下雨天，和初行梦到爹爹娘亲离开那日一样的大。他这一日睡得并不安宁，他总觉得四周很吵，吵得他脑袋疼，吵得他心慌，但他总醒不过来。

　　“小少爷，快，快醒醒。”蝶儿拼命的摇晃着初行。

　　初行挣扎着睁开眼睛，迷糊地问道：“蝶儿……”

　　话还说完，蝶儿就急促地打断它：“小少爷，你不要问，好好听我说，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记住。”说完，对老管家点点头，老管家一把把初行抱起，蝶儿悄悄打开门，朝门外看了看，示意老管家跟在后面。

　　初行感觉不对劲，但他记住刚刚蝶儿说的话，不要出声，他紧紧地抱住老管家的脖子，这是一条很偏僻的小路，初行知道这条小路是通往后园，他每天都会从这条路过去，因为那里长着杏花树。

　　老管家已经很老了，老到像那腐朽的老树，风一吹，便会散掉一般，但这一刻，这个老树一般的他却似乎一下子变得有力气起来，抱住初行紧紧地跟着蝶儿的身后，拼命地跑着。

　　初行紧紧的把头埋在老管家的脖子里，风从他耳边吹过，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呼救声，奔逃声，火声，物事落地的声音，瓷器破碎的声音，哭泣的声音，刀划破皮肤的声音，狞笑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却开始害怕，害怕让他不停地颤抖，不停地流泪，泪水浸透了老管家的衣服。

　　“小少爷，不要怕，抬起头，好好地记住这些人！”

　　初行握紧拳头，颤抖着身子，克服恐惧，睁大着自己的双眼。

　　他看到一群黑衣人残忍地举着刀，划破一个又一个脆弱的喉咙；他看到平日里可爱美丽的丫鬟们惊慌失措地逃亡，又一个个倒在那些黑衣人的刀下。

　　他看到屋檐、墙壁、树枝上溅满了鲜血，粘稠的连雨都冲不淡分毫；他看到平日里精致华美的亭台楼阁在火中倾颓，化为灰烬。

　　他看到草地上躺着的都是亲切的面孔，他们睁着双眼，满脸的惊恐和绝望。

　　他还看到一个奔逃的丫鬟在看到他们后，猛地的转了方向，引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黑衣人；
　　看到平日守门的阿三为他挡了背后的那把夺命刀，呕着鲜血，笑着看着自己，然后转身和黑衣人拼到死去；他还看到那些未死去的家丁丫鬟在发现黑衣人追自己几人后，开始拿起锄头、木棒、树枝和黑衣人战斗，想要拖延黑衣人的步伐。

　　初行拼命地擦着眼泪，他不想让眼泪模糊自己的双眼，他还叫不全他们的名字，可他想，就算这样，他也要记住他们的样子。

　　初行努力地睁大自己的眼睛，雨水流进了他的眼睛，刺得生疼，可他依旧倔强地看着。

　　雨下得很大，很大；风吹得很急，很急。园子里传来奇怪的呜呜声，像是给亡者的祭奠曲。

　　初行眼里满目的红，血红的天，血红的地，血红的水，血红的火，血红的人。他张大嘴巴，无声的嘶叫，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只能哽咽，哀泣地看着这一切，并把它深深地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