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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大地的眼睛 须臾脆弱 ...

  •   急匆匆从阿辽家出来,三步并两步翻身上马,奔赴巨木之森的路上她只闻到血腥味。

      “可能是我手上的味道。”多多已经用皂角洗到皮发白的手,放到鼻子前,马颠得她反胃想吐,“应该是的。”

      她的眼前是被飞鸟驮回来的黄昏,依然是几天前那个梦幻迷蒙的森林。要不是深深浅浅的车轴印里渗有殷红血渍,深秋水洼里躺着昆虫尸体,她会以为自己误入仙境。

      夕阳的光如同盏盏鬼火灼伤失语的人。

      此刻无风,只有血腥味呼啸,她停留在原地,望向车轴远去的方向。

      *

      阿辽诞下一个可爱的女婴,按先前她和弗拉冈的计划,取名厄瑞涅,寓意和平。生产过程有惊无险。

      几天后阿辽便在床上指使尤多拉给她起草一封信,说要告知弗拉冈孩子迫不及待地来了。

      “你顺便也写一封寄给你们朋友吧。”阿辽怀抱着厄瑞涅,说话气力不足。

      尤多拉如实记录阿辽所说的话。

      阿辽以为她没听见,重复一遍自己的建议。女孩没有抬头,只是按着脑袋轻微点头。

      “第一次出墙确实挺让人担心的...”阿辽想说些话安慰状态不太对的女孩,“本来森林这么大遇不到也正常,那天是因为特殊情况耽搁了...”

      话音未落,怀中婴儿猝不及防地啼哭起来。

      多多搁笔,跑到她的床边坐下,看看自己接生的小生命怎么样。厄瑞涅的脸看起来皱巴巴的,像没毛的小猴子,一点也不可爱。

      但是那些没见过她的村民们都仿佛见到过一般,直说厄瑞涅一定特别可爱。“可爱”寄托了大人们对这条生命的美好祝福,倒不是要她长得多么美丽,而是——可以被爱的,值得被爱的。

      “会好的...”阿辽抬眼对眼眶发黑的女孩轻笑,属于母亲的那种气质给她说的话增添可靠度,“我们把信寄出去后就等着收到他们凯旋的消息吧。”

      阿辽建议:“好好睡一觉,本来就不漂亮,现在更不行。”

      知道阿辽在故意逗她,多多配合地推一推她的肩膀说:“讨厌。”

      *

      对于他这种人而言,命运就跟躲在黑暗里吱吱作响的老鼠一样。他不过做了半晌美梦,就被伺机狠狠咬一口,活生生咬掉半条命。

      用埃尔文的话说,他已经用斩杀奇行种的方式给同伴们报仇。但那又怎样,谁都知道报仇没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的同伴不会因为大仇得报就回来。

      死就是死。屠|杀缓解不了活下来的人心里的痛苦。

      回墙那天军团的食堂空了一半。少了很多张嘴,那天食物供应量很大。

      他进去的时候,厨子正在卸货,满筐的果蔬与白薯。走在前面的士兵步履不稳撞翻一筐货物,筐子里的东西从高处接连滚落,在惊呼与责怪声中弄乱食堂。

      筐子里面装满的是番茄,它们在地上蹦弹,摔得稀巴烂,最后黏在地上。

      番茄的尸首滚到他的脚边,他注视那摊躺倒在地的作物——它像是被人戳烂以后再捣碎。

      记不清这种有冲击力的画面给他带来多少联想,总之下一秒他吐了。

      *

      还没等到尤多拉把信寄出去,两位身披自由之翼披风的人来到阿辽家门前。

      尤多拉不在,阿辽抱着孩子从窗外看见几匹战马,她在屋内远远望一眼——没有她的丈夫。

      新兵对上级委派的抚慰任务感到无奈,他深刻感受到比起死去的人,活下来的人更加可悲。没有人愿意做抚慰任务,尤其是同村友人的。

      大家在一村庄长大,从小结伴玩耍,再次归乡只剩一人。无论是对活下来的那个人还是战友的父母亲人而言都极其残忍。

      见女人缓步走出,新兵鼓足勇气迎上去,“夫人...”

      女人气色看起来很不好,新兵突然想起来这位前辈遗孀似乎怀孕了,现在...他小心瞥视觉她的腹部。

      “请等一下,我换身衣服,”女人指向屋内。两位新兵愣怔片刻,紧紧凝视她,其中一位思考片刻后:“夫人,我们是来...”

      他伸出手,手上躺着弗拉冈的袖章。

      女人低头,纤细脖颈看起来脆弱不堪一击。乌黑的头发像帘幕遮住眼睛。眼神黏在袖章上,就好像第一次见到丈夫时。

      片刻,她抬首,眼里深情还未褪去。女人轻轻说:“我知道的。”

      说完转身回屋。过会儿,换上一套得体衣物的女人,怀抱着新生的婴儿来到他们面前。

      那双眼睛极力隐藏伤痕,她贴近女儿,柔声道:“我们来接爸爸。”

      “他和你一样不乖,提前回来了。”

      袖章夹在襁褓内,她接过新兵带来的抚恤金,承下为人类献出心脏的军礼。

      “夫人,弗拉冈分队长非常英勇,他在本次出征中保护他的队员。”

      女人专注听他讲话。

      “无奈出征第二天遇到奇行种...”新兵边说边低下头,不敢看目光如炬的女人,“他所属的分队几乎全灭...”

      “几乎?”她轻声说。

      他咬紧后槽牙,声音颤巍巍:“仅剩一人。”

      她翘首问:“利威尔?”

      新兵愣住,点头,“夫人怎么...”

      “弗拉冈说他很强。”

      “利威尔斩杀了那头奇行种。”尽管知道这种安慰无济于事,新兵还是急切地告知,“他给分队长报仇了。”

      女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平静,时不时抚慰襁褓中的婴儿,他们临走时还将他们送到村口。

      告别弗拉冈遗孀后,新兵中的一人对另一人说:“这就是你未来老婆的样子。”

      骑着马,听话的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怔片刻后红脸怒道:“呸,你咒我!”

      骂完后脸色从红转白,他又说到:“算了,不成家。”

      没意思。

      阿辽站在屋外,冲骑马来的女孩招手。她的脸比纸片白,像没有魂魄的空壳。

      多多的心沉下去,下马,小跑过去跟她说信还没寄出去,她说不必了。

      “刚才调查兵团来人,他们告诉我弗拉冈小队几乎全灭,除了利威尔。”她提着一口气把话说完,仿似下口气就接不上来。

      “帮帮我,”她极度压制喘气声音,“抱一会儿厄瑞涅。”颤抖着手将孩子送往女孩怀里,确认她抱紧后,从襁褓里取下袖章,踉踉跄跄往屋里奔去。

      几乎是身影没入屋内的下一秒,呜咽声从牙缝里涌出。

      她缩在角落,什么事情也没法做。疼痛一波又一波,她在哆嗦,用尽全身力气抵抗这种疼痛。

      不能在孩子面前哭,多多仿照阿辽的样子横抱女婴,撩起披风给她挡住风。

      眼前的一切都好陌生,她觉得这好像不是厄瑞涅那天出生的地方。

      *

      初冬,白昼短黑夜长,森林肃穆深沉,冬季依托枯木落叶诉说死亡。

      注意到少女最近反应变得有些迟缓,杰克建议今天早点结束打猎,一齐去爬山。

      她不敢想杰克的跛腿如何爬,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疲惫无力不想动,于是婉言拒绝。但杰克一口咬定山上特别美,不去一定会后悔。

      一行人到最近的山脚下时天色已经黯淡下来。

      这是杰克口中墙内最高的山,多多目测下来也没有到高耸入云的程度,肉眼可以看到山顶。

      上山的路一片漆黑,死寂沉沉,唯有矿灯指引的位置可以看到平铺而上的衰败野草。路途曲折迷茫,多多几次脚底打滑,以半劈叉的姿势收势,吉芙娅正在看她,她赶紧平息急促的呼吸往上爬——

      山路崎岖狭窄,走起来太吃力,自己的脚步已经乱,为什么吉芙娅的呼吸还这么平顺?

      最陡的地方需要两手着地,俯身前行,她往前摸索,看见中年男人虽然受肢体的限制,但神色平和执着往前;修额角冒汗,气息变粗,可动作没放缓。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如此沉重,和周围形成鲜明对比。

      周围灰暗瞑寂,沉重的云层要压垮天穹。俯身爬行的姿势很难受,受冷冻住的枝桠光秃秃地往她脸上戳。

      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紧凑压抑。

      似乎是过了很久很久,穿过无数重叠的黑暗,他们最终从狭窄走往辽阔。

      山顶格外寒冷,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得救般席地而坐——不用弯腰的感觉真好。

      “快来!”杰克拖着有点虚浮的步伐来到崖边,冲她招手。

      多多还在喘气,摇手说:“我休息一下。”

      先看到崖下景色的修拉起瘫软在的多多,把她拽到崖边。

      她只是往下瞥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

      原野是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在原野间镶嵌有一汪湖泊。月亮躲过人群,在这个夜里游回湖心。

      湖的边际是银灰色的,模糊朦胧,浪漫刻骨。月光透过厚厚的云翳照射在湖泊,晶莹闪耀,流光溢彩,无数星星坠落银河。密密麻麻的光点在湖面跳跃闪烁,莹灰里渗透深邃的蓝,灰与蓝交织在一起,如漩涡般摄人魂魄。

      这副广阔盛景美得令人震撼,继而使她鼻头发酸。

      世界一片安寂,沉痛的心脏渐渐漂浮。

      “好像以前在王都的时候看到的大宝石。”修在崖边的石块上坐下,这个位置俯瞰周围的景色非常合适,“放在橱窗里面展览的那种,超级好看。”

      这块宝石镶嵌于玛丽亚墙内,熠熠生辉。

      “不对,像眼睛...”她伸出手指隔着遥远的距离描摹湖泊的边缘。

      湖泊像一只盛满眼泪却流不出的眼睛。

      这只眼睛在人类存在以前就有,它凝视在它之上的渺小生灵是如何使用自己的生命。这些行走的生灵寿命最长不过百年,须臾脆弱,但却满怀赤诚,用自己的梦想、信仰、尊严来书写永恒。

      它说不了话,于是光是旁观就饱含热泪,盈满深大谷地。

      孤寂与喧嚣、爱与烦恼、梦想与死亡、刹那与永恒、过去与未来......如同书满历史的卷轴,在人出生前就悄然落笔,纷纷洒洒书写至今,此刻被她有幸瞥视一角。

      修耸肩站起——他实在看不出这块湖泊怎么就像眼睛了,于是走到远处和吉芙娅开始生火。

      干松木篝火噼啪作响,火苗在夜风中发抖,好像波浪翻滚。

      冬夜真的好冷,修隔着跃动的篝火看吉芙娅,感觉冷意好像没那么强。

      他目光闪烁,一会躲开,下一秒眼珠子转回去。吉芙娅眼皮儿不动,给火堆里添柴,“看我干什么?”

      “好看。”他如实回复。确实好看,这张脸比起刚才的大宝石来毫不逊色。

      篝火作响,修似是听见对面的女孩轻轻笑了一下,笑得空洞。

      他试探地问:“你笑什么?”

      “有点无聊。”她用木条戳火。

      “爬山吗?”

      女孩没有回复他,反问道:“景色漂亮吗?”

      “漂亮啊。”

      “那就多看看吧。”

      *

      “谁的眼睛?王都哪位少爷的?”杰克突然含笑发问,多多来不及招架,脱口而出:“才不是少爷。”

      “噢?”这个语气词说得百转千回,极具深意。

      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被套路,她很不争气红了耳廓,面色平静如常,“就是形状看上去像一只眼睛,没有办法哭泣的眼睛。”

      才不是少爷,是一个落魄的人。属于贵族的艺术、学识、修养都与他无关,但他像遗落在地下的宝石,浑身光芒,照亮她过去很多昏暗的时刻。

      杰克发出低沉的笑声,他把小的跟红毛猴一般的女孩搂在臂弯里,成年人厚实的肩膀与身躯抵御冬夜的寒冷。

      多多突然意识到自己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保护在怀里了。

      从知晓那两人的死讯到现在,她像是比阿辽慢了好多拍——没有过激情绪,像梦游一样过了好几天,如常起床,晚上睡觉前照例偷偷摸摸数一次钱。

      她只是感觉自己的脑子变得很沉,沉到没法去多想。

      恰恰到此刻突然被按下情绪的阀门,悲伤席卷而来——因为她被人温暖搂在怀里。

      她捂住脸,杰克把她拉近一点,在她耳边轻轻说:“没事,叔叔把你挡住他们俩,你可以偷偷告诉我是谁的眼睛。”

      “呜呜呜......”为什么还在问这个问题,是故意逗她吗。

      她肩膀耸动,小声啜泣,“不是少爷,是混混,超级凶的。特别会骂人,打架更是一绝,但是......”

      杰克想笑,他觉得怀里的小姑娘哭着说的话很有意思,心里觉得可爱得打紧。

      他控制住自己,拍拍她的肩膀,说:“不错,不错。”

      “你笑我!”多多又悲伤又羞恼,正想跺脚,鼻子被风吹得发痒,不由自主打喷嚏,还打出个鼻涕泡泡。

      杰克这回彻底忍不住笑了,用衣袖给她擦,“叔叔没有笑你,我很认真的。”

      他也不嫌弃脏,擦得细致,“应该是不错的人,抓紧时间长大,把他弄到手带回来给我看看。”

      “他加入调查军团了,和他的同伴。阿辽的丈夫死了,他的两个同伴也死了...我看到那湖就想他肯定特别伤心,他又不是会像我一样躲着哭的人,没有可以给他哭的地方...他得多难过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羞于把这些话告诉除了杰克以外的人。眼泪纷纷往外落,大滴大滴地坠落在杰克的外套上。

      父亲的疼爱对她来说,像是需要考古的东西,她得拿着放大镜在过往的人生里搜寻。这个有些残疾的男人教会她很多,在相处的过程中,他虽然不是她的父亲,却做得比她的生父要好很多。

      从一开始不情不愿离开希娜,到现在感谢上天给她一个父亲,也不过是三个月的时间。

      “啊,调查军团啊...那应该带不回来,”杰克看向湖泊,悠悠道:“毕竟是一群追求自由的人们。”

      “但是自由不是被白白送给你的礼物,它没法被估价,最昂贵沉重。”

      “就像刚才爬上来的那条路,出奇得难爬。我们不是像瞎子一样爬上来了吗?”杰克伸出手指刮刮她翻红的鼻尖,“你看这么广阔的景色,多么奇妙。可能墙内再也没有比这块湖泊更美的地方了。今天你见到了,将会用毕生去追求更加耀眼的东西。”

      “阿辽的丈夫有幸见到了自由,你现在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于是再也没办法回来了,阿辽应该也是做好这种觉悟的。”

      他的话让多多听得愣住,她凝望杰克苍老的侧脸,看到智慧生辉。这些话没有什么哲理,不像政治家的大话,它平实易懂,却在她心上砸出深深的沟壑。

      “尤多拉有什么愿望?”他问,“今天星星这么漂亮,许愿能实现的。”

      才不会,多多不以为然——她曾那么虔诚许愿过,愿望稀碎,落了一地。

      但她想了想,还是再一次蜷缩身子小心翼翼地许愿:“我想要一个家。”

      温暖的家,没有吵闹,漠视,胆战心惊的家。和平的,幸福的,美满的人生。如果人生可以重启,希望她人生里最重要的两个人能像杰克这样倾听她的秘密。

      这是她童年的瘀伤,就算后期别人用关爱如何填补都无法痊愈得了。

      “你现在就有家啊!”他的胡子被风吹得翘起来,“我们的尤多拉在这里有个家。”

      “你看,”他指住天上众多星星的一颗,“悄悄告诉你,说不定吉芙娅的妈妈在那里。”
      这是什么童话故事啊,原来844年就有了,还当她是小孩子啊。

      女孩泪里带笑,摇头喃喃说:“别骗我了,我又不是小孩。”

      “不是啊!”杰克很认真,他接着说:“我们小声点,别让吉芙娅听到我们在说她。她的妈妈去世的早,说出来丢脸,我还真没法和别的女人生活,所以没有一个温柔的女性教她怎么与人相处。”说到这里他侧头撇了下嘴角,“喏,就成现在这样喽。”

      “一开始真的很难熬,每天都在想该怎么过啊。后来呢,可能也是猎人的浪漫吧,某天我夜里看星星的时候,突然想:会不会她现在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快乐啊,不用跟着我吃苦,或许快活到来不及想我...”

      杰克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幻想,边说边连连点头,“一定是这样啊。这么想,好像又能收拾收拾活下去了。”

      说完,他冷不丁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叹息,“究竟有没有另一个世界,我也不是很清楚...”

      “有的。”十分确定的声音打断他的话,他看见女孩从他怀里直起身子,信誓旦旦地点头。
      她的眼睛在冬夜里再次燃起小红苗。

      杰克拍拍女孩的脑袋,笑着说:“那你说的那个人,他的同伴或许已经开始新生活了,祝福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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