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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间章:『Crimson Chessman』 ——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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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Crimson Chessman』
在未知的年代。
一位奴隶少女抱着一个身体已经支离破碎的男人跑进了一片森林里。
在逃亡途中,他唯一一只手中的笔落在地上,
在接触地面的一刻,它化作成数颗光粒,
与男人身上剥落的瓦砾,
一并汇入进天上周边燃烧着淡蓝光焰的“孔”中。
◇
文明的流动会放大人的愚昧、自负以及贪婪,也正因如此,人的勇气与智慧显得别样绚丽。
“我有一些问题想考考你。”哼完歌后,眼前拖着行李的少女打开了话题。
“什么事?”
“敬腾先生既然担当的是博物馆管理员的职务,应该对一些历史文化并不陌生。顺便借此机会,我还能解答你一直以来内心产生的一部分疑惑。”
“那当然熟悉,不过自己的史学科成绩称不上是太优秀,主要还是管理工作,但多少还是记得一点。”
“先生是否听过徐福炼丹这一事迹?”
“你指的是和歌山县新宫市的那处……?”
“正是。”
“啊,我想想。相传天朝统一六合的秦代,始皇帝和历史诸多的君臣一样,祈求以长生不老药久安于世,便托一名叫徐福的齐国人来此地帮他寻药炼丹。从如今现代人的角度去想,长生不老几乎是天方夜谭的事情,当时的古人亦是,因此他也不敢回去,因为回去便是一死。后来,他干脆谎称寻得可炼丹成功的药材所在之处,但不是一两天就能炼成的,所以皇上就派大量的船只以及食物到岛上。但是,后来还是没炼成功,至此,徐福就选在这个岛上定居。”敬太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陈述道,“而在公元七世纪至十世纪,也就是奈良时代,东方古国的繁荣到达了顶峰,其高速兴盛致使这片日出之国由一片蛮荒变成了幕府封建社会,对于邻国的这份向往以及嫉妒,致使炼丹这一仪式在这里保留了下来。虽然炼丹本身的行为是荒诞的,但是其最终遗留下的零散的化学知识确实对现代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不错不错。”提问者似乎得到她要的回答,补充道,“不过在1707年,宝永年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你所挖掘玉制人偶的那处地方,纪伊半岛,发生了全日本有史以来第二大的地震。地震级别约8.4级,本身震级不算最高,但恰恰是板块运动,引发了后续大规模的海啸和火山喷发,以及奈良县盆地的土壤液化,导致了超过6万的死亡人数。当时震源地带的一处被灭族的小山庄,他们的村子仪式,正巧是炼丹。而根据遗留的历史资料上记载,相传就在地震发生前的半世纪左右,村子发现了一块散发着褐色光芒的勾玉,那帮人还给了它一个只有在三流小说里才能听得到的称呼,‘岩之石’。”
“那么,人偶中间的形状就不难理解了。依你的说法,莫非是那勾玉就是引发那次地震的楔子?人偶就是刺激它活跃的容器?”
“嗯……如果我用肯定的语气回答的话,这件事情在你这样的普通人眼里,就显得特别的玄乎了不是吗?”
“没错。珠联璧合引发灾难这样的事情怎么想都是出现在小说剧本里的内容吧。所以说,后来有这块勾玉的下落了吗?”
“这个嘛,据我了解,事情发生后,当时的日不落帝国,不列颠,派了一组人过去回收了它,让它长久安置在了伦敦。接着,也就到了阐述我这个回答前提条件的时刻——在后来到了二战,人类的科技随着战火的逼近日益攀升,有好事者开始将它纳入研究计划当中。那奇石虽然是地球的自然产物,但演算其内部结构后发现,它内部蕴含的能量,远高于那个时代任何杀伤性武器的威力,活跃时期的顶峰状态可能会将人类文明所打造的一半土地沦为虚无。介于不敢动用这样足以灭世的武器,他们一直把它封藏在大英研究所里。但是最近,这块石头被人给盗走了。”
“被盗?!你说得那么可怕的东西被人盗走了!开玩笑吧!!!”
“嗯,对手不止一个人,这是目前我得到的情报。我本来是想把你抓过来,看下你脑子里还有什么残留的有用信息再扔回去的。谁知道你个可怜虫原来是被人陷害的,而且既然我将牢房搞了一个大窟窿的这事也已经惊动各界上下了……那就做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把你这个诱饵带在身上好方便自己把真凶给引出来咯~”
“……好像有被冒犯到……”
“总之,我们必须赶在那两个东西汇合前,从你回忆的一些细节中,找出其中一件物品的下落。其次,便是留意那些追捕你的人,如果那些人中有敌方的人,那会对我们进展有很大帮助。因为我的行动一定程度上可以给警方产生一种‘你背后有其他团体’的误导,此时他们加强管制的话,就能阻碍到那些人的行动。所以要是对方是个考虑周全的人,肯定会想方设法追查你的下落,那么到时候就由我来保护你的人生安全。”
大致理解内容的敬太郎心里还是有些顾忌,他疑惑的倒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这么一个自称是“怪盗”的异国少女,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毕竟,让他这样一个普通人知道这种东西,可是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不过,他本人疲于兜圈子浪费时间,刚张口又闭上了——因为不理解,也怕知道得太多惹祸上身,所以最后干脆就点头答应了。
现在他最想的事情,是早点回家,见见自己的老婆。
如今已经突破牢笼,但在外漂泊的滋味还是没回家那样来的安稳……
终于,长达数小时的徒步行走之后,一块绿色的指示牌从视野尽头的地平线升上,映入眼帘。
“啊,服务站就快到了。”
◇
到达此地,已是黄昏。
“嗡——”耳畔传来阵阵杂音,身边似乎有个声音在催促着他快点在这儿停留。
这郊外的服务站里,除了停在便利店门外的一辆集卡以外,在他们由分叉道进来的这刻起,就再没见过任何进出的车辆。
少女看着加油站处挂在支架上积了一层灰的油枪,若有所思,
她把一块东西扔给了敬太郎:“我没什么要买的东西,你自己去便利店看看有什么要的吧,有事情就喊一声。”
敬太郎接过一看,是个表盘,上面的阴阳图案正循着顺时针的轨迹转动:“这什么东西?”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给他使了一个眼色,提示他大可放心地走进去。
……
敬太郎瞟了一眼,除了店员以外,店里有一个弓着腰,一手提着酒,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店窗前提供的座位上。还有一个手扶着婴儿车,背对着他,站在冷饮橱柜前的女人。
自他踏进店面那刻起,大腹便便的男人就一直不断地在给自己灌着冰啤,妇女则是在低声安慰啼哭中的孩子。
没有人注意到他。
敬太郎心里松了一口气,走到食品货架前,慢慢打量起里面的商品。
正在这时,角落上方电视开始播报一则新闻:
『今天下午六点左右,于本市郊区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
『发生地点位于一处废弃的服务站内,经过警方核实,死者死因为自杀,姓名已确认,是——』
话语止于此处,播报员的声音霎时开始变得异常扭曲且嘈杂。
“服务站???”敬太郎一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朝电视机的方向望去,可眼中看到的,却是一片无信号的雪白。
刚要取货架上波子汽水的手抽动了一下,玻璃瓶“啪”的一声在脚边摔了个粉碎。
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室内瞬间就变得鸦雀无声。
在针落可闻的店内,敬太郎怛然失色地转过身,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毛骨悚然。
店里所有的人,都将脸齐刷刷地对向了自己,其中甚至包括了推车里的婴儿。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浮现不出一丝人性。
那简直像商店里摆在橱窗边的人偶,以沉默的姿态伫立,却显得极度诡异。
“怎么回事!!你们想干什么!!”他惊慌地贴向身后的橱架。
……
……
“Ego cum corpore anima mea dissipatur.(虽为肉躯,魂已消散)”
一阵怪异的八音盒旋律,耳边那股声音又开始沙沙作响。
那声音,正是借由他面前的四个“人”的体内传来。
……
如果说,人类最古老的情感是恐惧,而恐惧最基本的源头是未知。
那么充斥着诅咒话语的咏唱,便是以最古老的方式,驾驭在这未知上的恐惧。
“Neighborhood non communicate mecum habeo adversus familia membra.(邻里无交流,家人无来往)”
“Odi praeteritum nec futurum.(痛恨过去,无需未来)”
诗文般的低语,是任何魔术师都能一眼明见的庞大魔力残留。
这本是用拉丁文表达的诅咒,却无时无刻附带着咒怨要将他人扼杀的魔力。
不用去理解其含义,侵蚀的魔力会自然而然攀升。
即使诅咒在魔术师自身魔力加持的阻隔下可以被削得微乎其微,但对不是魔术师,也根本不具备这样体制的敬太郎,效果就变得显而易见——
“救——!!!”
一股不可抑制的力量将他消化过的食物压向食道,
敬太郎顿时头一前倾,用手捂住了嘴,
心跳在加速,肚子翻江倒海,
视野里频繁闪过数颗眼球转动的画面,
“Anima nostra esset sub terra.(汝等亡魂,皆该入土)”
“Hic non morietur in me dona.(我于此地,赐予你,死亡。)”
他想迈出步伐,但从脚底传递到身上的麻痹感让他整个人跪倒在地,呕吐物从手掌的指缝间渗出,滴滴答答地滴在地板上。
逃跑已经太晚了,距离出口,自己所在食品架的位置是最远的,
他意识到要被害这点时,那些“人”早已经用身躯将走道全部封死。
口袋里,先前粉发少女给他的那块表盘掉了出来,滚到了面前。
“咔嗒——”
那是齿轮和弹簧打开的声音。
“!?”
响声异常清脆明显,以至于房间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不知道是什么机构在起着作用,表盘上那个图案正以不寻常的方式逆时针旋转起来。
此时此刻,敬太郎还察觉到,
刚刚打碎在地面的玻璃渣以及水珠,像长了脚似的在地上挪动。
耳边的吟唱变得无序,声音回放,
诅咒倒退,回流到它们的诅咒者身上。
四散的碎片和液体在自己眼前穿梭,
爆裂的固态拼合,撒溅的液态聚拢。
除敬太郎以及表盘外,他目光所及的空间内,
与人类意识为敌的时之沙,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所驱动。
……
如将魔术喻人,魔法则昭示着人界之外的彼岸,
它,不包含其中。
在宇宙爆炸后产生的螺旋中,先后产生五个法则——
源起的第一改变了一切,
紧随的第二承认了无数,
承前的第三展示了未来,
启后的第四隐匿了踪迹,
结束的第五失去了意义……
那即是打开万事万物真理的五大门扉,
魔术的浓度在神之法则面前,
就如同一只可以随意踩死的蝼蚁在展示自己能咬起相当于自身重量数倍的树叶一样,不存在价值。
魔术仅是改变因果律间使用途径的方法。就和观看电视时人们不常接触的一些频道是一个道理,规则上它完全符合电视台的播出标准,只是人们自身觉得收看自己喜欢的节目相对于其他节目来得更加平稳。对于普遍的大众而言,他们的选择范围会徘徊在一个固定的区域内,而作为接触魔术的人,他们的“频道”会游离于这个区域外的各个部分。因此相比之下,后者更像是异类。直白来讲,魔术在常人的主观意志催动下变得过于神化,事实上,它本质与科学无异,遵循等价原则,特别之处只在于它压缩了事物的时间和过程。
而超越了人类现阶段所能做到的事,便是魔法领域(注意不是魔法),它除了“未知神秘”与魔术的性质重叠以外,几乎与魔术产生不了交集。五大法象征着魔术界“卡巴拉生命之树”的主干,而其头尾的终点,便是几乎所有魔术师渴求,为不可能之事挑战的终极目标,根源。
至于小规模的时间回流,这种已经足够令凡人瞠目结舌的“奇迹”,也仅仅不过是魔术领域剥落下的一颗,接近于魔法领域的残片罢了。
……
须臾之间,工序恰好停在了他刚刚进入店内那个时间点。
而不同的是,在自动门打开的瞬间,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冲了进来。
店内的几人自然同时意识到了这个不速之客闯入的意图,
可门口坐着的中年男子刚想站起,便是一声巨响——他的头颅在下一秒被少女开门见山的反背拳打进了墙里。
随后她手腕向后一转,扯住那人的脑袋,将他整个人甩向了另一侧正要动手的服务员。
两人身体相撞,发出了机械的悲鸣。
那一刹那,敬太郎回忆起了之前路上的一个细节,少女跟他聊天的时候,握着拉杆的手没抓好,行李箱摔了下来,砸出了骇人的响声,那个时候她以里面装了太多衣服的理由搪塞了过去。现在他结合起如今所见的画面猜测,这个看似娇柔的少女,她的力量,或许已经达到了一头成年棕熊的级别。
“接下来,就是走道尽头的两个。”她低声念道。
婴儿停止了啼哭,他从儿童车里立了起来,小巧的身板一跃而起,蹦到了妇女的右肩上。
与此同时,女人的脑袋像生了锈一样朝后扭动了半周,左臂表面的缝隙渐渐显现,露出有金属光泽的内芯,结构在不断伸长,最终像个链条般拖到了地上。
少女稍微警惕了一下它们的脚底四周,发现并无异样。
“没有积蓄诅咒的力量跟我拉开距离……果然,觉得第一步足以杀死目标就没有过于精化它们的模板吗?傲世轻物的魔术师,那么。”少女邪魅一笑,“就用你那拙劣的魔术技术来娱乐我一下吧。”
「——」
在以秒为最大单位的时间间隙内,上下颚霎时张出人类最大范围的“小兽”与那左臂化作的“长枪”一并向着她面门两侧袭来。
她深吸一口气,腰肢微压,双拳齐于腰间,重心推前,将脚抵在刚闭合的自动门门面上,下一瞬,
“嘭”的一声,犹如离弦之箭正面冲了上去。
头向下微调,先至的“长枪”擦着发丝划了过去,接着——
来自右手的一击过顶摆拳,一举贯穿了婴儿的脑袋。
迅速意识到攻击被躲避的“女人”向后抬起左手……
刺向右脸的第二只手接肘而至。
她右臂稍稍下压,以毫厘之差将手腕上“婴儿”的“尸体”作为盾牌弹开了迎面一击。
但突如其来的力道,没有完全抵消,在金属层的摩擦下,溅出了醒目的火花。
最后才是,攻防转换的最佳时机——
剩下已经抡圆了的左拳,自下而上,直击它的背部。
犹如雷鸣爆裂,
背部空洞的“女人”紧随着这声轰鸣笔直撞进了冷饮柜。
被少女扯出动力源的它用最后残余的能源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少女没有片刻沉浸在战斗的喜悦中,稍微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便一路快步走到了敬太郎跟前,试着让他调整呼吸:“现在好点了吗?”
“嗯……你果然想把我当成诱饵啊……”敬太郎轻咳了几声,一边埋怨着一边擦掉嘴边的残留物站了起来,打量着眼下这一片狼藉,“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些都是什么了吧。”
少女对这个男人平静的反应略显诧异——这种万分之一概率发生的事情,无论放在哪个普通人面前,对方的嗓音应该都会霎时提高个好几十个分贝。不过,也或许是因为见到她之后,心理承受压力提高了不少,毕竟稀奇古怪地东西也听得多了,见得多了。诚然有些无奈,但她还是颇有耐心地,像一本行走的教科书一样讲解起了这些概念:
“刚刚给你的,名为‘复刻时钟’,性能应该亲身体会过了吧,是除接触者以外小范围区域的因果律重置魔术道具,发动依照接触者的生命力判定,要形容的话,游戏中的存档和读档应该十分贴切。”
“袭击你的这些,是人形自动人偶,以魔术师微量魔力驱动的工艺品,这种钢制的型号在魔术界的售价相对较低,兑换成现实中的货币大概可以购入一辆小型私家车。以及你方才中的那招,那是最古老也是最常见的一种黑魔术——Cain,通过言语散播不幸,使被诅咒者引起身体心理上剧烈不适的诅咒,解开诅咒的方法也略微有些复杂,但是因为前面的回流,那一下子基本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的确,身体没有了刚才的那种感觉。可是,我有些疑惑,为什么担任博物馆管理的我会和魔术师扯上联系?”敬太郎问道。
“我所提到的魔术师当然不是大众宽泛意义上,用道具表演的魔术的那一种,虽然也是作为一种职业群体,但他们不会明目张胆地使用魔术,它更常被作为实验研究以及群体间争斗的必要手段。因为它一直遵循着隐匿性——知晓的人越多,力量就会越薄弱。”
“所以你是他们那边的吗?”
“当然不是。大部分魔术师都属于一个叫‘时钟塔’的魔术协会,他们以管理、研究、教授以及发展魔术作为主要目的,时钟塔内部的魔术师如果滥用魔术,可是会受到协会制裁的。所以很明显,袭击你的魔术师与我属于一个阵营。”说到此处,她微微皱了下眉头,“也真是奇怪,既然犯人确定下来是魔术师,为什么会牵涉进普通人呢?或者换句话说,栽赃陷害一个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人……”
敬太郎轻叹了一下:“我稍微有点无师自通了,虽然不知道你所说的魔术师,他们谋害普通人以一种什么样的规矩。不过,他想让我以一个‘自然死亡’的姿态来结束警方的调查,这样的事实是确定的。因此,很可能跟你前面告诉我的一样,我的越狱,或者更早之前,已经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干预到了他的计划。”
“没想到你……”此时,无论少女对作为“受害者”的敬太郎能做出如此冷静清晰的判断表现出了何等的好奇和惊讶,都没有耳边突然传来的躁动来得强烈。
两人的目光同时向店外探去,门前加油站旁那辆集卡上的集装箱微微晃动了几下。
然后——
“嘭!!!”一声巨响,箱体上凸起了一个明显的拳印,箱子脱离了载物板,从侧面翻了下来,
接着相同的击打声,如雷贯耳般,密密匝匝的传了出来。
锁死箱盖的机件承受不出冲击,一根根蹦飞出去,
随后,油桶爆炸般一声,
“轰——”
箱盖犹如一发扁平的炮弹飞了出去,直直地撞向便利店。
“躲起来!”少女见势,抓起藤崎的衣领,一起翻进了柜台。
敬太郎的耳朵发出一阵耳鸣,一时间对声音的响度失去了感知。
铁屑和玻璃渣像烤熟了的爆米花一样,在他们头顶乱蹦,铁板和墙壁的冲击在四周卷起了一股巨大的烟尘。
与此同时,他瞟见一抹抹人影从集装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个瞬间,他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相貌。
为首的人,就如同在镜子里栩栩如生的自己,那个人和自己,无论是样貌、体型,都如出一辙的相似。
而他身后那些,是与先前袭击自己相同的,如白壁般惨白的脸,它们有或双脚站立,有或八脚匍匐于地上,数量大约在二十个左右。
“那到底是……”
“这下我终于明白了。”粉发少女也看到了那一幕,冷嗤道,“和先前完全不一样的能量波动……原来并不单纯只是为了猎杀一只兔子而动用了洲际导弹。”
“这片结界当然不只是为他准备的。”假敬太郎开口回答道,“绯红的魔女。”
“怪不得我进入的时候也没被排外的暗示所抵冲,还有…”少女语气在那一时刻变得更加中性,那个声音,和敬太郎那次夜晚醒来时听到的一样,此外,眼神也变成了和先前截然不同的状态,“我们之前应该见过面吧,那个名字…”
“啊……还记得吗?”假敬太郎用手指轻点了下自己的脖子,“93年的伦敦,你,还有那个破坏我计划的橙发魔术师,拜你们所赐,我可是花了不少时间用在恢复上。”
“哼,我倒是有了那么点印象……你是来复仇的?”
“虽然我现在的确是来杀你的,但是复仇并不是我唯一的理由。”
“这是怎么回事?”敬太郎在她身后站起来,呢喃道。
“藤崎,还不明白吗?从一开始你就是我的一枚棋子,一枚把这个女人引出来的棋子。”假敬太郎慢慢迈步向前,冷言道,“我从很早的时候就听说一个四处打听宝石下落的粉发女人……正是这一点,促成了这一系列于你周遭事件的发生,怪盗协会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即使接下来激活宝石的事情失手,只要夺取她的力量,就会飞速加快我的进程,这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
“你这家伙……把我过去奋斗的一切全部化为焦土……却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说着这种话……不可饶恕!”
过去一向冷静的敬太郎,而今却怒不可遏地要紧牙关,他想要冲上前但被少女单手拦下:“你是想让我看真假美猴王吗?可别脑子一热上了他的套了,对方只是人造人和人偶,如果不解决本体的话也是徒劳。”
“多说无益。”拥有敬太郎面容的人造人背后张开一道圆环,双瞳里闪过一道翡翠色的光芒,“魔女,创造与毁灭就是你的混沌冲动,即根源。而我便要在此处,夺走你的羽翼!”
随着“动手”的一声令下,他背后大大小小的人偶倾巢出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敬太郎的声音颤抖着,博物馆监控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自己和妻子夜跑时极度反常的无人街道,这些异常,如今都被一一印证了。
而他的家庭,他曾经奋斗的事业,这几十年的心血,
却被眼前这个和他只有一面之缘,甚至连对方真实长相都不知道的魔术师,轻而易举的毁掉了。
而身为一个普通人的他,一个在对方眼中如同蝼蚁的他,现在能做的,仅仅只有将拳头打在墙上泄愤的权利,“绝对不能放过他。”
“喔,很好的杀气。”少女笑着说道,“看来我们的想法一致。”
“那么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当然有,PHASE ONE(阶段一)!”她发出一道声音,手套表面形成数道光纹传达到身上。
还没等敬太郎说下一句,少女就如同紧绷离弦的箭一样迅速起跑,和眼前的敌人们迅速缩短距离。
间隔以读秒的形式迅速拉近至三公尺。
下一步,面前人偶抬起手肘,
一枚匕首从肢体关节的夹缝里迸射出来,直扑她的面门。
匕首运行的动态之快,甚至连一旁紧张观察的敬太郎都没察觉到。
而这样的一击,少女只是将脸微微一侧,随即扬起右手,手腕向后一番,匕首划过的流光不知怎么地停在了她的掌中:“多谢厚礼。”
她将手中的刀在人偶面前轻轻一划,便将人偶的一侧手臂以及脑袋全部卸下。
“为什么能躲得掉!”才刚从那个画面里把意识收回的敬太郎惊愕道,“该不会是看得到吧。”
她踩着人偶的“尸体”,一跃而起,像月光中起舞的白蝶。
而对方面对她的制空状态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人偶群中靠后排,几个双臂细长的人偶立刻把前肢插入地面,将身体搭建成炮架的形态,嘴里从一开始就积蓄着的紫黑色阴气弹当即发射了出去。
高速移动的魔弹在空中流下数道波纹,下一秒,
直直地贯穿了少女的身体。
不……
那几枚阴气弹,
它们贯穿身体时,
既没有留下击打的声响,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景象。
它就像是穿过了一个没有碰撞体积的物体,没有给二者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而实际上,留在空中的并非少女的实体,仅仅只是一道残影罢了,
是少女以超越肉眼捕捉速度,因视觉暂留,留下的一道影像。
她的真身,则是出现在“人群”前排数个正要摆出攻击姿态的人偶之后,
少女的脚尖,犹如蜻蜓点水般落于地面,一发清脆的“咔擦”声,背后所有人偶的脖子竟然在一瞬间被全部折断。
「漂浮在那家伙身后的圆环,上面用梵文写着“创(制造结界)”、“抑(空间压制)”、“梭(空间穿梭)”三个大字,原来如此,就是那东西创造了藤崎家周围能够以假乱真的结界,还有眼睛里的那道光,应该是中低阶位魔眼的特质,虽然还不知道用途是什么,不过可以先试探一下。」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双眼仿若容纳了一片静湖,虚闪一下,人影消失在了原地。
“Defence(防御)!”
人造人手伸向前念道,作为护卫的人偶立刻被调派到预估她落点的位置,用小臂扛下了出现在自己侧额的一击飞踢。
“Liquefactio(液化)!”他下达了第二条指令,人偶接下攻击的金属臂随之扭曲形态,开始变为液态企图束缚住她的小腿。
“有意思。”她迅速将腿抽回,而这时人偶的另一只手已经化为锥刺朝她脸上刺去。
少女见势没有分毫地慌张,她身形一闪,微抬手,便将凶器夹于两指之间:“我说啊,拿利器把女孩子脸刮花了可怎么办?”
那只手的臂膀向下猛地一压,人偶的架势瞬时就像钓中大鱼被猎物拖动的渔民,整个身躯的重心一下子向前倾倒。
少女顺势撩起还在腾空的右腿,将其举过头顶,以另一只支撑于地面的腿为轴,发动了爆发式的斧劈。
脚后跟不偏不移地砸中人偶的后脑勺,带着它直直地撞向地面,在它的脸与水泥地接触地一瞬间发出炸裂般的声响。
“好强,这就是魔术师之间的厮杀吗……”敬太郎紧张地念叨着,“我的眼睛几乎都捕捉不到她出手运行的动态,跟前面在超市里的状态根本不是一个水准,简直就像是一台超量运转的机械。”
但是,还没有结束。
“……!”少女感受到脚底的温度在极速攀升,她往后旋身一跃,一发魔炮从地面窜出,直穿云霄。
“它居然还‘活着’!”敬太郎惊叹道,这时,他发现几个蛛型人偶正扭头注视着他……
刚才被她踩在脚下的人偶从地面弹了起来,它合上正冒着浓烟的嘴,将头扭回一周,毫发无伤地站在自己面前。
双方之间,几根燃着的发丝从空中飘落下来。
「“阶段一”的肉身强化在面对有液态索敌的敌人时很难施展拳脚,更何况作为能量中继站的那个人造人……现在正在用他背后的环不断从主站供应魔力,这样子打消耗战肯定不是办法。」少女一边闪避着人偶液态臂发起的突袭一边思索着,目光不忘转向身侧朝着敬太郎方向追去的那几个人偶,「唉,为了救那家伙还是用这招吧,虽然这样我就品味不到厮杀的乐趣了。」
“既然你那么想逼我使出那招,那我就将计就计了!”
◇
……
“————PHASE TWO(阶段二)。”
少女双手合十,
某个被长久封印的东西被揭开了帷幕。
异象丛生。
脚边的碎石在空中飞舞,大气以她为中心开始膨胀,将包围着她的人偶振飞。
手套上那奇怪的文字浮现出光芒,大量地电流从那表层涌出。
那些释放出电流连使用者自身都不放过,肆意灼烧着她的肌肤。
血液在沸腾。
意识里,无数个红色的身影嚎叫着。
它们是宇宙的创造者于超越魔术的最高境界——根源之涡外侧,
为了阻挡妄想干扰秩序的愚者们而竖立的几道门扉(抑制力)。
但她无动于衷。
就算是第一次触碰到那个禁忌,她都丝毫没有畏惧过。
更何况接触那个奇迹的次数。
已经多到连本人到后来连数都懒得数了。
“吾之所见,吾之所闻,皆归吾手。”少女开始了咏唱。
嘹亮的声音响彻天空。
赤色的气从脚边滕旋而起。
“不畏朝夕,长存不灭,我与此宣告——”
双手的模样不断被改写。
手腕处原来手套和肌肤的交界处变得暧昧不清。
它们时而变成一双青筋裸露的手,时而变得洁白如玉,时而又变得瘦骨嶙峋。
同时,手背手心的感知被剥夺。
只留下了在她手指微颤时捕捉到的,
那个超越一切魔术神秘的力量。
“阿卡西的塑造者,解开!”
在那无数次交替的尽头,她的双手化为了光芒。
言灵的力量呼之欲出,那是一种只有万古之物——魔法才能带来的压制。
它的力量强悍到能把炎热的盛夏化为寒冬。
即使面对她的阴谋者用魔术操纵着与自己感官不相连接的人造人。
“他”似乎都能真切地感受到从背部涌上的一股寒意。
但是,即便是这样——
这个魔术师还是在维持自己该有的自信。
“很好,这样我只要在杀掉你时将那双尚有活性的双手切下来接到我身上,即使你再次用上次的方式,我的计划还是大功告成了。”
少女没有回答他的话,她只是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
仿佛有意在等着对方出招。
“Servi mei manus feminarum limitate et utrumque occidite.(我的仆从们,限制住女人的双手,把他们两个通通杀掉。)”对方自然没有打算给她丝毫休息的机会,口中的指令充斥满满的杀意。
“啪!”
那是破风的声音。
人偶们与她的距离开始成倍缩减。
「既然一直以来你都在用近身攻击,那么这个就一定用得上——我特别准备的炸弹人偶。」
敌人暗自窃喜着这招致胜的计划,
「只要它们和你或者你的道具接触一下,爆炸的威力就足够把你炸死,这一下你就别想躲开了。」
可…
他看到了。
少女伸出一只手。
中指和拇指同时向对方方向轻轻打去。
那本是打响指的动作。
却擦出了一粒小东西。
那东西在黑夜中划过。
留下了一缕,像是飞机在空中留下的尾气。
最终落进了“人群”里。
然后——
“轰——!!”一声巨响。
他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
一股巨大的热浪已经直逼他的面门,
那犹如一连疾行的汽车。
一瞬间带着他和其他人偶的残党
一齐“撞”翻在了地上。
而在另一边,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藤崎敬太郎被两只蛛型人偶一路追回到了已经狼藉不堪的便利店里。
他纵身一跃。
躲进原先藏身的柜台后。
“怎么,怎么不见了?”
敬太郎摸遍了全身的口袋,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
原先放在胸袋里的那块用来倒退时间的表莫名其妙消失了。
这下,他真的变成手无缚鸡之力了。
也在这个时候。
“咯吱咯吱。”
两束长长的影子伸进了便利店门口,被月光照射的地板上。
纤细的手攀着断裂的自动门门框进入了这里。
暗淡的红光照在东侧如今被充当成墙壁的集装箱钢板上。
两只双眼泛红的八脚怪物匍匐在距离自己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垂涎欲滴,
这种瘆人的画面,
也因为周围快凝结成冰的气氛,
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敬太郎的脑海中。
「冷静一下,我必须冷静一下。」敬太郎这样在脑中告诉自己。
他屏息凝神,试图以混乱的思维,迅速摸清打破局面的方法。
目前能够明确的一点是,将逃跑路线作为首要采取对象显然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一扇便利店的主门,已经被猎杀他的人偶堵住;而另一扇在他面前,为员工提供的后门,也被房顶塌陷的水泥板盖上。
同时,硬是要拼反应速度,自己的两条腿铁定不是人家八条腿的对手。
所以只能……
正在他揣摩方案的间隙,
耳边响起了断断续续的,
八音盒的声音,
“啪!”
一个身影从他左侧的柜子里爬了出来——
是先前在便利店,假扮成店员的人偶。
「不会吧!」
敬太郎惊愕了。
似乎是刚刚被甩在墙上的冲击,不足以强到直接摧毁它的核心。
它勉强稳定了重心,一边的肩膀耷拉着,踉踉跄跄地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体内还残留着没有消耗殆尽的诅咒之力。
「——啊!」
诅咒的力量又一次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倦意,
「可恶——怎么会这样?」
身后“咯吱咯吱”的声音重新响起。
不明底细的怪物正在那里蠕动着。
……
“蹭!”
两根长臂如箭一般从他头顶飞了出去,精准无比地射向面前人偶核心的位置。
“——————”
在金属外壳爆裂声响的末梢,
于人偶的头和胸口留下两个碗口大的窟窿。
诅咒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样一来,它算是彻底歇菜了。
「它们居然攻击了“自己人”,难道说……」
刚才突然的变故让敬太郎的脑回路重新回归正常,
也是看到了那个过程后,在他的脑中突然飘过一个想法,
「这玩意儿不会是凭借动作还有声音行动的吧?难怪刚刚进来这里时变得蹑手蹑脚的……」
没错,虽说是专用于猎杀的机器,
它们仿生的对象也有着极高的视力与振动感知,
但是毕竟是人造的工具,无法与自然诞生之物的能力相匹敌。
相比双脚的人型机器,蛛型人偶利用能源去运行机关的场合会多得多,
寿命自然就短上不少。
考虑到上述几点,
设计者往往会采用“在用光时开启光感系统,在无光时开启振动探测”的策略,
来避免在追捕时产生不必要的功耗能源问题。
那么目前,
摆在敬太郎面前的有三个选项。
第一,用道具吸引人偶的注意力然后趁机从正门逃走。
第二,待机不动,直到解决完外面敌人的少女来救自己。
以及——
敬太郎环视了下四周。
右侧天花板上有个还在滴水的消防喷头。
它正下方台板上摆着一台沾满灰但还亮着的微波炉。
脚边有一盒防狼电棒。
自己手腕上还戴了块金属外壳的电子表。
「……什么呀,连想都不用想,就算逃出去或者等待援助,被它们再次追上或者发现都只是时间问题。」
他马上做出了决断。
将坚定的力量灌注到自己的双眸中。
尽管不能像西部枪战片里那样,从柜子底下掏出一把□□一枪崩飞敌人那般拉风。
但是能派上用场的现代化装备都齐了。
「总不能一直被一个比自己小好多的女孩子袒护吧,而且现在想起那操控傀儡,草菅人命的混账,我就觉得非常的不爽跟恶心!所以我根本连一秒都不想花在这种人身上!」
可能这才是他排除前两个选项最合理的答案。
那么既然——
柴薪已经准备就绪,就差点燃它们的火星到位了。
「机会只有一次!我不会像之前那样大意了!我就要在这里,像西部决斗一样,彻底地——」
将自己的怨念发泄!
身体不由自主地跑动了起来。
动作幅度虽然很大但很轻盈。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三步化作一步来到微波炉前,将档位调到最大,把手表摘下扔了进去。
另一只手将方才紧握的防狼电棒抛向一边的水洼。
电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上面浮动的电丝肉眼可见。
“啪!”
物体落地。
身后的人偶察觉出了声音的异样。
它们并没有主动用长臂发动攻击,而是选择一同快步前往声源的所在地。
但这恰恰正中了他的下怀。
“啪嗒!”是接触到水的声音。
「成功了!」
不出所料,电击棒上的电流,由上方消防喷头在地上积攒的水洼,传导到了人偶身上。
但这样的电击对人体都没强到致死的地步,更何况是本身一部分零件是由电力驱动的人偶。
用电流封闭它们行动的时间也只能维持数秒而已。
他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执行完刚才的操作,便直接转身向回——向着正门的方向马不停蹄地冲刺。
“……!”
耳后传来一股劲风。
敬太郎一个激灵,脑袋稍稍偏移,只让身后发射的长臂带走了一小撮头发。
「最后一步!」
他一路狂奔到了原来藏身的位置,
一手扯下了柜台下,给关东煮供热的燃气管道。
“给我炸上天吧!狗屎人偶!!”
已经不用再考虑了,敬太郎以他所能达到最大的分贝吼道。
虽然那些人偶并没有达到听懂语言的智能,
不过对于敬太郎个人而言,
让之前含冤入狱以来所有的负面情绪找到个出口,
这种事情也算有了意义。
手握胜券的他将手中的底牌——漏气的软管朝着人偶的方向扔去。
“————”
如果人偶有意识还有表情,绝对会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瞠目结舌。
“啪滋。”
不能吸收热量的手表金属外壳,开始将能量反馈给产生热量的主体——微波炉本身,
没法被消耗的能量开始在反射中不断积攒,从而产生了一个现象——火花。
而这样的一个现象与泄露的燃气接轨,只能得出一种答案,那就是——
“轰!”
敬太郎身后的一切被混乱地炸开。
即便是预估到会有这样子展开的敬太郎,
还是免不了被后面的冲击弹得满地打滚。
终于,男人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
耳畔除了响彻着连带的爆炸声以及物体在烈焰被炸得“外焦里嫩”的声响。
再无其他杂音。
“哈、刚才那下、劲儿、可真大。”
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努力摄取着外部的空气,
甚至都没空去回看他刚刚诞生的杰作。
因为热潮的冲击。
致使他的背部残留着火辣辣的灼烧感。
加之以突破百米赛跑记录的速度奔跑,
以及心理上接受从未遇到过的、危及生命的巨大刺激。
无论从内在还是外在,他都应该积攒了相当多的疲劳。
“至少、做到了。”
他喃喃自语道。
一直以来,敬太郎貌似都以一个待解救的受害者的姿态一样存在着——
如果不是英雄阴差阳错地出现,可能会度过毫无意义的半生,那样的一种人。
放到故事里,就是侠客为相逢的路人排忧解难,那样让人听来习以为常的桥段。
敬太郎自然是其中的配角,与少女的特质相异。
人们大多关注的,只有聚光灯下的侠客为路人们力挽狂澜时的飒爽英姿。
负责“引入狂澜”、“制造狂澜”,就是路人的职责。
但细细一品,敬太郎却有着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无论之前与少女的杂谈,以及和人偶的对峙,他都没有因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自暴自弃,相反,他往往会选择用自己能做到的事,自己能联想到的想法去解决问题。
以及作为一个凡人,寻计击败了用超自然力量驱动的魔物。
尽管有时也会成为“负责解说”的旁观者,拥有私欲。
但起码,和那些一看到反派就直呼救命,毫不犹豫地把主角当工具使的家伙们就大不相同了。
他能为自己在困境中寻找出路,就这一点讲,他就不应该被当成一个配角。
这样的奋斗,不被人大肆宣传一下可就真的可惜了。
男人勉强欣笑着,沉沦在暂时的喜悦里。
只是……
他方才没察觉到,耳边的那些爆炸声,不只是从他被后传来。
回到主战场……
一抹硕大的蘑菇云从地面腾升而起。
她,一个动作便造成了形如核爆一样的景象。
从集装箱的阴影里涌出的人偶眨眼间就被消灭了将近七成。
那些为了精心对付她在人偶身上安放的起爆和诅咒术式都难逃消亡的命运。
它们都没起到任何效果,甚至连上场“露面”的机会都没有。
“臭丫头。”人造人从地上爬起,怒目圆睁地盯着浓烟的另一侧,“竟然让我摆出如此丑态。”
话音未落,几束阴影从烟雾中窜出。
他看清了,是人偶被斩下的头颅
“抑!”
人造人伸出的手腕开始使劲,前方气压的强度开始急剧攀升。
他将身后光环的咒文之力解放,连着景色破坏,没有一丝怠慢。
自己制造的工艺品,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瞬间炸裂。
不过,
在人偶头颅龟裂的那刻,一道流光从其中一颗的内部闪出。
“!”
……
人造人似乎在很早之前忽略了一些事情,
在开始战斗中,少女跃入空中之后,她手里那把匕首就已经不知去向。
那个片刻,她不仅做到了躲过了后排人偶射向天空的阴气弹。
还在斩下人偶的脑袋的同时,将匕首偷偷埋入了其中的一颗当中。
外部气压的挤压,导致埋入人偶脑袋的匕首的速度又提升了一层。
锋芒划过,暗器在制造者自己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嘁!”
“你的那双眼睛是鉴识之魔眼吧?那份对能量流动的敏感,就和能感知温度的蛇一样。”浓烟另一侧的声音自信且毫不避讳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尽管这片区域最开始就被结界的魔力笼罩着,但相比于我体内的魔力流动,前者的占比就显得微乎其微,因而那时你的索敌能力确实起到了效果。
可刚才那个爆炸,它的能量流动浓度却恰恰与我体内魔力浓度完全对等,除此此外这些能量并没有稀释,它们被你的结界犹如封装在保鲜膜里的食物一样包裹在这个区域内。也就是说,不光是肉眼,连你的魔眼都无法察觉到我身处的方位,也难怪刚刚你没有察觉到自己人偶脑袋里埋藏着一把匕首这件事情。”
“少给我在那儿罗里吧嗦的!”对方没有回应她的话,但从他命令剩下作为炮台的人偶将四肢固定在地上统统架起,任由它们口中的魔弹如暴雨般喷射到遮蔽他视野的烟云中的表现来看,显然从侧面回应了她的说法。
……
这样破罐子破摔的打法,对他来说并非坏处,尽管自动人偶的数量被消灭了大半,但自己的魔力残余料仍然充足,况且刚刚爆炸产生的巨大能量,就相当于一个巨大的能源补给站,足够给他用很长时间。
而且,只要这些魔弹的其中一发命中女孩除了双手以外的身体部位,她必定一命呜呼——之前少女“进化”的片刻,他的那双魔眼观测到了,一股超出现代魔术上限之外的魔力储备。
魔力的强度强到只要他的魔眼展开的时间再多一秒,那股力量就会直接将他的视觉和魔眼一起烧却。
不过他还注意到了一点,这些魔力分布的区域,完全集中在她手腕之下的部分,而双手之外,魔力小到了基本“看”不到的地步,也就是一个普通人的体制,换言之,之前她能达到那么快的速度,如此大的力气,完完全全是双手作为主站给身体提供魔力而实现的。
此时——
一道闪着金光的弧线从他侧面闪过,一击击穿了他身旁人偶的躯壳。
那是一条末端带着锥刺,闪着耀眼金辉的锁链。
它从人偶开了洞的身体出发,一路绷直地,通向身侧的烟雾之中。
虽然又当场报废了一台人偶,但是却让他暗自窃喜。
因为他知道,
那些被造物全是经过解析构造后,由她那双手的能量具象化而成,简单来说,就是最常规的“投影”魔术。
尽管那个少女的投影魔术和常规投影有着一个非常大的区别。
那就是界限,跨越投影物种的界限。
一般魔术师所投影的物质都会集中于一个属性上,如投影箭矢,构造魔物等。
这些属性普遍以他们的根源所决定,不能擅自逾界。
但她的根源具有极强的优越性,加之超乎常理的魔力量,足够她创造任何一件她所了解的宝物。
这也促使她能投影出眼前这个东西——两河流域古巴比伦史诗中,“英雄王”吉尔伽美什用来束缚“天之公牛”的,天之锁。
可必须注意的一点是,无论她手里造出怎样规格之外神器,在最初生成的时候,两者的位置总归不会相距很远。
道具是依托手中魔力诞生的,而非是后无理由的凭空出现。
因此只要对方一出手,无疑是在暴露自己的坐标。
这一刻,他看到胜利的天平向着自己倾斜。
即使在力量上天差地别,但自己在经验层次上还是略胜一筹的。
那么,操控着人偶将魔弹聚集于那一处倾泻便是最好的选择。
“找到你了!”
不出所料,
“嘭嘭嘭!”
一连串的清脆有力的碰撞。
在声音的末梢,他瞥见,一旁穿插在人偶身上的锁链也化为了细小的光尘。
看来是在魔弹直接接触之前,里面内含的诅咒之力就已经耗尽了她的生命力。
“太好了,看来胜负已定。”人造人停止了扫射,抬起来脚步,准备走进浓烟看清这场战斗落下的成果,“只要保证那双手还能用的话……”
然而—————
的确,是胜负已定,但赢家却不是他。
接下来的一幕完全超出了他预料的范围。
一股气流莫名的冲向他的面颊。
掣电的速度,少女突破了重重烟层朝他冲了过来。
她双脚脱离了地面,一只正对着他的手里,凭空出现了一个与人等高的盾牌。
“不可能!”
是的,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弹射力,让双足脱离地面以如此高的速度移动。
那莫非是——
他好像察觉到了真相,
刚刚锁链的那下的真正目的,其实并非是袭击。
而是为了选定锚点——
少女借用四肢固定的人偶作为固定点,利用手中锁链的牵引力把自己拉了过去。
同时在迎接魔弹洗礼的时候,将同一只手的投影物切换至用于防御的盾,抵挡了大量的伤害,
而她牵引时爆发的速度并没有随着这个切换消失,反倒由于惯性的作用继续维持着运动。
“这,这也行!?”人造人一边咽下这份惊讶,一边又重新将手举到与眼等高的位置,准备再次发动扭曲空间的恶魔之力。
“太晚了。”
少女的动作先他一步,在扫射停止之时,切换投影的工序就已经开启,盾牌分解出的光粒汇聚到另一只手中,具象化为了一把青铜长剑。
“越王鸠浅自作用剑”。
八字鸟篆铭文,刻与其正面近格处。
此乃中国春秋晚期,被誉为“天下第一剑”越王勾践剑,相传有人轻触其刀身,手指顿时为剑所破,血流不止,稍一用力便可将十六层白纸。
凌厉的寒芒从剑刃曝露。
人造人只闻一声仿若水滴入湖面的声音想起。
风拉出长线划过。
刀刃为了肢解身体横扫而过。
肢体,像被狂风呼啸着吹断的树枝一样。
无论是人偶的,还是他的。
裹着鲜血,零零散散地在空中飞着。
那就像水泼到地上般一瞬间发生的事。
“啊?”
四肢全无的人造人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一时没有搞清楚眼前面目全非的状况。
“唉。”
片刻的叹息。
月光透过云层,照在两人所在之处。
少女没有靠近他,而是回收了武器,驻足原地淡淡说道:“这次你又失败了呢。”
“咳咳咳……”躺在地上的人造人咳出一滩血水。
他的机能所剩无几。
但即使是这样,被夺取了行动力,他还是用那苦恼还有些不服输的眼神直直地望着面前的穹顶。
“可悲的家伙,你在人偶的配置上确实下了功夫,那些拥有起爆装置以及液化属性的自动人偶,如果换成以前的我,可能会死上几次。只是你准备应对情况的策略还是不够完善,不过……能做到这一步,姑且值得赞赏。”
“死上几次……”他从那番话里理解了什么,那表情从略带憎恶的苦闷转而变成了一阵苦笑,“呵呵呵呵呵……原来是这样啊,你也留了备份。”
少女微微地点了下头。
“看来还是失算了,不过我并没有失败……”
“哦?”
“就像我开始说的那样,这次的对决我并没有蠢到压上全部家当跟你斗,我的人偶遍布世界各地……在对付你的情况之外,我还有另一个任务要做,你应该很清楚是什么……”
少女用明显带有轻蔑的眼光一瞄:“品格够恶劣的呢。收集那些会给人带来灾难的宝石,为凡人制造地狱。为什么你会向往那种东西?做出那事不会给你带来痛苦吗?”
“痛苦啊——因为住进太多的躯壳里,我已经忘了那是种什么感觉了。至于愿望,我想我们两人觊觎‘某件事物’的性质或许是一样的。”对于少女的话,他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
此时,他背后光环的“梭”字亮起了一丝暗淡的光。
圆环中心扩张出了一道黑色的区域,他的身体渐渐像放入水的海绵,沉了下去。
那是用于到达另一个位面的通道,可惜释放的时机选得太晚,他本可在不是满面疮痍的时候用上。
“就此别过了,绯红的魔女,或许下次见面,就会是在世界的终末。”
最后少女并没有动手,只是冷冷地俯视着,直至那片黑域化为同她脚下一样,冰冷的水泥地。
——
耳边传来铿锵的脚步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结束了?躺在地上,满面尘灰的真敬太郎不假思索地问道。
“算是吧。”一旁的少女望着面前还在焚烧的房屋,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他的话。“那几个人偶……我说啊,你是不是做了些不得了的事情啊?”
“了不得的是你才对吧…”刚要把话说下去的他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吃痛,“唔…好像肋骨刚刚伤到了。”
少女主动伸出手想把他拉起。
而另一方没有去握住她递出的手,而是靠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必了,前面在监狱里我可没少受过这样的伤。”
“真是的……你真没让我少惊讶过。”少女摆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哈哈哈哈,毕竟爆炸和装帅可是男人的浪漫啊!”
“都成大叔了还男人的浪漫呢。”
“我怎么就成大叔了,唉……不说笑了,那个家伙,已经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了。”少女无所谓地答道,“他连着被我打败两次,以后不会再有定力直接挑战我了。”
“嗯……话说。”敬太郎顿了顿,提出了自己刚刚埋在心里的疑惑,“你帮助我这样的行为,并非仅仅像你原来所说的——让我引出真凶吧。在那之后你还救了我不下两次,看来你的目的并不怎么单纯?”
“这个啊……”她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事实上,魔术师本不该涉足平凡人的生活,但是谁让自己最终成了流放世界的一抹残阳——我不该去理会你的事情,但如果装作视而不见,还是会放心不下,这不像是兴趣使然,更贴近于经历或者看到了某种规律……”
”粗俗点讲,就是同病相怜或者见义勇为,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善良吧。”
“善、善良倒不至于……”少女这时的谈吐,倒有点符合一点花季少女的气质。
不过,
“咕————”
身体的抗议从两人的腹部传出。
两人倏地面面相觑,脸上拉长了黑线,而后不约而同地哀叹起来。
“这下晚饭没着落了该怎么办啊?”
“是啊,早知道在店里的时候就多拿点再跑出来了。”
“那只能这样了。”她轻轻拍打自己的脸,收拾好心情后,率先提着行李箱快步走了起来,“出发去下一个服务站吧!”
“哎!这得要走多少公里啊喂!还有啊!别丢下我一个伤员在后面不管啊!”
柏油路上再次响起了活跃的气氛,仿佛远处山上传来的鸟鸣响彻谷里。
两个人在那触手难及的星空下,重新开启了敬太郎的归家之路。
……
也不知道同一片夜空下,还有什么事件正在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