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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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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听说了嘛?我听说皇上派兵去禹州了!”
“是吗?谁带的兵啊?”
“楚家二公子和禁军统领朱卫啊,听说昨儿刚出皇城,不晓得能不能赶上,诶。”
.......
城郊的茶肆里,楚泽轩端着茶杯走近议论纷纷的人群,“敢问兄台,陵安已经出兵了吗?”
那群人扭头瞧见楚泽轩,纷纷觉着这人一身贵气,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忙点头答道:“是啊,听说昨日就已经发兵了,莫约最迟下月就能到禹州。”
“忒!天杀的草原人,因为这战事不知死了多少人了!”
“是啊,听说战场上那地里全是血水坑,唉.......”
楚泽轩退出人群,大俞皇帝竟然出兵了.....那这一战究竟是如何败的.......
楚泽轩低着头往茶肆外走去,却迎面撞上一人,那人刚撞上楚泽轩便向后倒去,楚泽轩慌忙伸手紧紧拽住那人,帮他稳住身形。那人身着青衣,嘴角含笑,眉心有颗朱砂痣,虽看着弱不禁风,却让人觉得瞧着他就仿佛看见了深冬的梅花,叫人内心沉静。
那人站稳脚步,松了口气“多谢公子。”
楚泽轩摇了摇头道:“无须言谢,方才是我没有注意才撞上了你。”
“无妨无妨。”那人嘴角含笑,轻抚了抚衣袖,“我方才听公子,似乎在打听禹州援兵的事?”
“正是。”楚泽轩点了点头。
“天下人都以为皇上不会出兵,但楚二公子却似乎很有自信。”那人眼睛瞧着远处,嘴角扔带着笑意,继续道:“他很聪明,他在大殿之上将禹州的处境和楚家这些年的辛苦全都翻到明面上来了,皇上不得不出兵,不然会落得个苛待忠臣的骂名。”
“可是,如此做派现下虽解了禹州之困,将来......”楚泽轩担忧道。
“不,楚家等不到将来了。”那人摇了摇头。
“何意?”
“若皇上派的援兵是定安王,那楚家还可搏一搏将来,可皇上派的,是朱卫。”
“朱卫?朱卫怎么了?”楚泽轩疑惑的问道。
“朱卫是兵部李崇岱一派的人,他们本就盼着削弱边境三洲的兵权,你以为,他会真心相帮禹州吗?而且,朱卫曾经被宁国侯拒过婚,拒婚之后,宁国侯的妹妹嫁给了楚君策。”那人手里捏了颗剔透的碧绿珠子,说完看着楚泽轩,“你似乎很关心楚家和禹州?”
楚泽轩点了点头,“在下禹州人士,此次去陵安本也是为了说服定安王出兵解禹州之困。”
“说服定安王?”那人看着楚玄锦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会想说服安定王?”
“我自知此法愚蠢。”楚泽轩叹了口气,他如今不是太子,在这大俞的天下,他想做任何事,都举步维艰。
“并非愚蠢,顶多.....算是无知无畏罢了,你不惧皇权,可世人并非如此......”
“我并不认为王爷是惧怕皇权之人。”
那人点了点头:“确实不是,可他愚忠皇权。”
愚忠皇权......
楚泽轩想起楚旭,老年的楚旭正是因为对大俞皇族的忠诚,不肯登基称帝,甚至在大俞灭国之后,仍将大俞皇族的人好生将养着。
瞧着楚泽轩若有所思的样子,那人冲楚泽轩拱了供手,“在下宋兰司,字云泽,阁下是要去禹州吗?”
楚泽轩也拱了供手,“在下楚慕之,正是要去禹州,依云泽来看,禹州之局,可有解?”
“有解,也无解。”
楚泽轩细细斟酌着有解二字,思索了一番,叹了口气道:“云泽说的对也不对。你方才说定安王愚忠皇权,其实镇北侯也一样,所以,此局无解。”
禹州唯一的生路只能是楚家举兵造反,只要齐州淮州两位侯爷也反了大俞皇权,禹州便有援军。可惜,硕和十八年的楚旭,还是大俞威名赫赫的镇北侯,他不会反。
边境三候,没有人会反。
所以,此局无解。
“云泽,若是朱卫要在增援一事上做手脚,你觉得,他会从哪里下手?”
“或是辎重,或是,找个由头拖慢行军速度,楚军撑不了多久,晚一天都要命。”
楚泽轩点了点头“同我想的一样,今年禹州干旱,粮农颗粒无收,春耕时禹州打开粮仓救济灾民。粮草早就空了,只要朝廷的援军晚到几天,无需朱卫做什么手脚,楚军自己便撑不住了。”
宋兰司点了点头,“楚军确实最多撑半个月.......”
宋兰司语气有些低落,似乎实在提前惋惜一代良将的陨落,“你若没有什么要紧事,便不要回禹州了。禹州城破已是定数,回去,九死一生。”
楚泽轩摇了摇头,“禹州有个人,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见一见的。”
宋兰司无奈道:“既如此,在下也不好再劝说什么。若将来还有机会,你可到陵安寻我。届时,我定备下酒席,同你饮酒畅聊!”
“一定!”
告别了宋兰司,楚泽轩独自朝禹州方向走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离都城之后,郊野的树木变得很是茂密。他从小没有吃过什么苦,因生来便是太子,三位兄长又格斗格外宠他。他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眼前这般的无力感,他这位二十年后的大楚太子,究竟能为这二十年前的天下做些什么?
硕和十八年十一月下旬。草原人和大俞军队交战的地方从郊野的草地道禹州门口。原定早该在十一月初就该到北境的援军迟迟未到。
楚君策和楚自显自小长在北境,楚君策是楚旭最得意的孩子,也是楚自显最得意的兄长,禹州没有人不知道楚家的世子,他是将要接替楚旭继续照耀禹州大地的战神。
可如今,禹州百姓的战神,一位生死未卜,一位仅带着八千残部死守在禹州城里。草原人早在禹州城周形成合围之势,禹州城内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这些走不掉的和楚家早就没有退路了。
厍什领军的参将名叫厍什晟,他坐在马背上,身后是厍什部七万雄狮,大俞以为草原三部还如从前一般,只是任人拿捏的小猫,可在大俞被权臣浸透腐坏的这些年里,边境四部正在飞速的成长。大俞像一只年迈病弱的狮子,而北境最强大的厍什部,却如一只刚成年的猛虎。这只猛虎或许仍不可撼动中州,可边境三城,早无力相抗。
楚君策站在城墙上,瞧着城下的厍什部的军队,眼神坚毅。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程峥问道:“啊然和啊显还没有回来吗?”
程峥摇了摇头,“世子妃和二公子,都没有消息,陵安那边,也没有消息。世子,我们等不来援军了。”
楚泽轩叹了口气,城楼上随风摇曳的大俞王旗已经有些褪色了,若是楚旭瞧见了定要将负责换旗的将领大骂一顿。日头西沉,楚君策银色的盔甲上反射出一丝金色的光。厍什部在城门下守了一天却并不动作,并非是因为没有攻城的把握,而是在诛心。厍什晟,比他的父亲葖萨可汗还要阴毒残暴百倍。他让全禹州城的人在死亡的恐惧里等待。
“世子,你先走吧!我们,可以保你一人先离开。”程峥看着城门下的军队,咬牙道。
楚君策摇了摇头,“我走了,禹州城的剩下百姓呢?我们楚家没有临阵脱逃之辈,我,势与禹州共存亡!”楚泽轩转头看了程峥一眼,“你先走,去找世子妃和二公子,现下弟妹应该也已经出城与父亲回合了,我死了,啊显便是楚家日后的希望,你在啊显身边,提点他些。”
楚君策语气很平淡,就好像只是日常里交代他多吃些米饭一样。
程峥看着楚君策,右手握紧了腰测的刀柄,“属下,与世子共存亡!”
禹州城内,一群人熙熙攘攘挤在醉春楼前,江如月挡在门前,身后站着四名高大健壮的伙计。她一手挥着団扇,一手扶着门栏。
“让我们进去!”
“草原人屠城不屠妓馆!让我们进去吧!”
“你这般堵着我们,便是不给我们活路!”
“就是就是!”
“让开!让我们进去!”
江如月轻笑了一声,“这位夫人,前些时日您不是还说我们这醉春楼不干净吗?既不干净,夫人若进来了,便不怕脏了自己?还有那位大哥,上次在醉春楼喝酒,伤了我们姑娘,啊还有那边那位.......”
醉春楼在禹州开了有四十年了,砸场的,找茬的不在少数,怎料平日里叫人看不起的妓馆,在此时却成了救命的地界儿。
“你们家中若是有孩子的,自可送来醉春楼,醉春楼可帮你们保住孩子,至于大人,爱莫能助。”
“我们的孩子都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怎么能送到窑子里!”一女子在人群里抽泣道。
“你们将孩子干干净净的送来,待事后,我一定将孩子干干净净的还给你们。醉春楼不缺窑姐儿,也不缺小倌儿,你们要保命,二十万百姓在我醉春楼保不住,但是孩子,我们能收多少,便收多少。相信我便将孩子送来,不相信便罢了。”说完,江如月转身进楼,门口的人群熙熙攘攘,有些痛苦有些咒骂,瞧着哭哭啼啼人,江如月叹了口气,乱世害人,她人微力薄,能做之事实在太少。
陆陆续续有人将孩子送到醉春楼,醉春楼里的姑娘十分不解,平日里这些人向来看不起醉春楼,到醉春楼里闹事砸场也是常事。
“妈妈为何要帮那些人养孩子?瞧着几百个孩子,日后若是家里人都死绝了,可都是麻烦!”
“稚子无辜。”江如月看着那些孩子,她小时候也是同家里人走散了,她已经不记得她父母是谁名谁了,但她记得他小时候吃了许多苦,若不是遇上醉春楼的妈妈,只怕早饿死的路边了。
夜间,明月当头,城外战鼓擂擂,咚咚声震的人心底发慌。
那一夜的厮杀声,响彻九霄。
第二日晨曦微亮,江如月坐在醉春楼门头,瞧见外头厍什部的马队呼啸而过,楚君策在队伍尾端,被马队拖行绕城。同他一起被拖行的还有他的副将程峥,程峥已经被拖行的没了人形,瞧着早已没有气息了。
平日里的这两个人,总是骑在大马上,程峥一脸严肃,而楚君策总是面带笑意。
而如今,这两位将军,一位已然身殒,一位满脸血污的被绑在刑场上。
刑场下跪着的都是禹州的百姓,厍什晟站在楚君策身侧,沉声道:“你的君主不庇护你,也不庇护你的百姓。”
楚君策眯眼,瞧着厍什晟,眼中毫无惧色,“你攻的下禹州,可你攻不下整个中州,大俞的铁骑会踏碎草原三部的王庭,你且等着。”
“哈哈哈哈哈哈,你如今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了。”厍什晟挥了挥手,两名厍什部的士兵将楚君策吊在城门上。“你不是要保护你的百姓吗?如今呢?你的副将死了,接下来就是你的百姓,我要你亲眼看着,这些人,你一个都护不住。”
那一日是楚君策人生里最难熬的一日,他看见阿史那人的尖刀一刀刀刺进禹州普通百姓的身体里,他看见那些跟随他奋战杀敌的将士被丢进万人坑活埋,他看见那些平日里微笑着跟他打招呼的脸一张一张被血染红,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在高处挣扎,手腕被麻绳绑着的地方被磨得渗血。
“啊!!!!!啊!!!!!啊!!!!!!!”楚君策嘶吼着,像一头困兽。
“世子,你闭上眼睛!世子,你闭上眼睛啊!”
“你不要看我们!我们不怕死,不怕死!”
那些正在被屠杀的百姓竭力嘶喊,甚至自己撞上阿史那人的刀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们无能为力的将军。
厍什人将禹州城内洗劫一空,除了醉春楼,整个禹州城再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
厍什晟带人离开的时候,停在城楼下看着被高挂的楚君策,“恨我吧,楚君策。草原三部和中州的仇恨永远无法化解,你们的兄弟和我们的兄弟们的亡魂,永远无法安息。我兄长死在你父亲手上,你就好好看着你眼前的这堆尸山直到断气吧。我很快,也会送你父亲跟你在地下团聚。”
说完,厍什晟轻笑了一下,“有人死便要有人偿命,草原人要偿命,中州人,也要为百年来战死的草原英魂偿命,这只是个开始。”厍什晟指了指一边的弓箭手,“你,守在远处,若是有人想将他放下来,就射死。”说完,他策马而去。
楚君策早已没有了力气,城内很多宅子着着大火,地上是成堆的尸山,万人坑里的尸体一具叠着一具。
日光刺眼,楚君策瞧见在草原上策马的宋书然,她回头嫣然一笑,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说着什么,楚君策拼命追赶,一阵狂风突起,前方的宋书然从马背上跌落,楚君策慌忙飞扑过去,抱住宋书然,两人顺着草地滚了几圈,马匹已经跑远,宋书然在楚君策怀里,她两颊微红,楚君策听见了,她说:“阿策,你向我哥哥提亲吧。我要嫁给你。”
我要嫁给你。
禹州下了硕和十八年的第一场大雪,禹州城门上方方正正的禹州城三个字染满了鲜血,雪花落在地上,跟地上的泥污血污一起融化成血水,硕大的城洲寂寥无声,风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似乎想掩盖住这一次残酷的杀戮。城门外不远处,一名厍什部的弓箭手一动不动举着弓,双眼如锐利的鹰,闪着寒芒,箭尖正对着城门。
城门上悬挂着的那个人,早已没了气息。
禹州城的太阳,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