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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驾崩 ...

  •   天色渐晚,栖梧宫里燃起了烛火,透过窗子上的红花喜字,把院墙都映红了。

      “下去吧。”顾笙迟一身凤冠霞帔坐在铜镜前。

      两个小丫头应了一声,剪完灯花,阖上殿门退了出去。

      屋内器具都刷上了一层红漆,雕花檀木床被层层红绸帏幔笼罩着,却并没有什么喜庆的氛围,唯有喜烛不甘寂寞地闪着暖莹莹的光。

      今天是顾笙迟大婚的日子,她嫁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上,折腾了一天,现在终于能歇一时半刻了。

      顾笙迟能嫁进宫里,飞上枝头变凤凰,全仰仗着皇上的病——她是来冲喜的。

      皇上病重,今日未能参加大婚仪式,但妃子新婚当晚定是要去皇上寝殿的,即使不能圆房,也没有分房睡的规矩。

      李公公微胖的圆脸十分和善,正在栖梧殿里给她讲一会儿觐见皇上的规矩。

      顾笙迟的心思没在新婚的喜悦上,她压抑着手脚细微的颤抖,正盘算该如何刺杀皇上,其实她是个刺客。

      心不在焉地卸下头饰,钗环勾到发丝,她吃痛嘶了一声。

      还没缓过来,就见一个小太监火急火燎跑进殿内,扶着门框气喘吁吁说:“皇上…皇上…驾…驾崩了!”

      顾笙迟愣了一愣,她短暂的刺客生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没想到喜没冲成,皇帝直接挂了,不得不说,对于一个刺客来说,目标人物在自己动手之前就挂掉,心里总归是有些空落落的。

      仅半天的时间,顾笙迟就从平民变成了娘娘,又从娘娘变成太妃了,感到遗憾的同时,她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愧是在宫里待了多年,前一刻还笑呵呵的李全忠,脸变得令人猝不及防,他以袖子掩面,尖细的嗓音带着哭腔,拖着长音说“太妃娘娘节哀”。

      皇帝驾崩,他们这些人照例都得去大殿送皇帝最后一程,小太监在前头,李全忠搀扶着顾笙迟,三人走得飞快。

      承明殿里乌压压跪了一地,一跨进大殿,李全忠就直直跪了下去,以头抢地痛哭流涕,嚎得比死了亲爹还难过。

      顾笙迟看愣了,在旁边都能清晰听到骨头碰地板的声音,看李公公这熟练的样子,大概这事平时也没少干。

      李全忠呲牙咧嘴给顾笙迟使眼色,顾笙迟立刻会意,也扑通一声跪下去用手帕拭泪。

      她从手帕的缝里递给李公公一个“多谢”的眼神,李公公挤着眼回给她一个“唯手熟尔”的神色。

      一群心怀各异的人跪在地上恸哭,一个比一个撕心裂肺,叫人分不清究竟是真悲痛还是假伤心。

      假模假样哭了半个时辰之后,众人的嗓子都喑哑了,干涩的眼眶也再挤不出一滴泪来,面露悲哀,沉默着跪在地上。

      顾笙迟在人群里尽力维持身体的平衡,她今日跪得腿都软了,皇帝病重不能参加仪式,但她三跪九叩一步都没落下,跪了这个拜那个,顶着二十来斤的衣服头饰,差点累散架,此刻,她恨不能立时仰身就睡。

      不一会儿,六王爷抖了抖衣袍,咳嗽一声站了起来。

      有人领头,剩下的人自然也晃晃悠悠想站起来,看见底下人头骚动,六王爷不动声色,沉着一张脸负手而立。

      等人全都站直身子、拍净衣上沾染的尘土之后,六王爷才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同时慢悠悠从袖中抖出一纸龙纹诏书。

      众人:“……”

      大家又只好拖着发麻的双腿,重新低头跪了下去。顾笙迟很是庆幸刚刚因一时懒惰而没有站起来。

      六王爷转了一圈,径自坐在了龙椅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本惟敬天助民是务,只缘多病,遂致奸人乘机诳惑,……郊社等礼及朕葬祀享宜诏告天下,咸使闻之。 ——钦此。”

      他抑扬顿挫念完诏书的内容,好整以暇靠在龙椅上敲着扶手,大殿内一片沉默,只能听见有节奏的敲击声。

      遗诏交代了两件事:一、传位给六王爷;二、朕甚是不舍生前爱妃,侍奉过的去地下陪我,没侍奉过的一并来皇陵伴我百年。

      顾笙迟是滚去守皇陵的那一批人。

      她和这狗皇帝生前可是连面都没见过一次,这只草鸡还没享受变凤凰的喜悦,就先被关在笼子里,成了给先帝守陵的活死人。

      有个胆子小的妃嫔一听诏书,情绪激动,竟然晕了过去,六王爷的人办事效率就是高,他的十万府兵很快就把场面控制住了,顾笙迟寝殿都没回,就被连夜护送到了皇陵。

      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但好歹看得到头:讨好皇帝就封妃封后,一路高升;就算没能被皇上看上,大不了守活寡熬个几十年,皇上死后成了太妃,也算是熬出来了。

      可守皇陵就相当于活受罪了,一生都葬送于此,连条出路都没有,一入皇陵简直深似雅鲁藏布大峡谷。

      不过顾笙迟倒是不甚在意,一则,她本来早已做好了埋骨的打算,现在白捡来一条命,在哪活着不是活;二则,狗皇帝驾崩是个值得庆贺的喜事,此时她见什么都欢喜,一时并无暇思考这些扫兴的乌糟事。

      本以为皇陵必定是坐落在荒郊野岭、乌鸦云集、鸟不拉屎的地方,没想到这狗皇帝的坟头竟长得山清水秀,简直是颐养天年的圣地。

      皇陵的选址可是大有讲究,雁支帝陵就坐落在皇城西北方向的北邙山。

      雁支百姓都有一个梦想,这梦想不是上天堂,而是死后葬在北邙山,葬在这邙山,那才称得上是“死得其所”,因为这山头风水实在是太好。

      北邙山皇陵的建筑布局是仿照皇宫建筑的,那狗皇帝坚信人死之后在阴间也过着类似阳间的生活,故而劳民伤财花了七年时间修陵寝,三宫六院御花园,连棵草儿都没落下。

      顾笙迟还沉醉在月入松柏洒下的清辉中,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这儿是我先看上的。”瘦一些的妃子说。
      “凭什么,门可是我先摸到的。”高一些的妃子丝毫不让。

      “我先。”
      “我先!”

      刚刚触柱的小妃嫔因为殿前失仪,冲撞了皇帝的龙魂,当场就拖下去给先帝陪葬了,所以奉旨守皇陵的只有顾笙迟和这两个正吵架的太妃。

      都是来守皇陵的太妃了,怎么还为一座宫殿争个不停?七十二座宫殿,好巧不巧,这俩人偏就看上了同一座。

      顾笙迟正要开口问,李全忠就先出声解答了:“左边这位是淑太妃,右边那个是温太妃。说来话长,二位娘娘一直不对付,早几年见面就吵,在冷宫吵了三年,现在已经是温和许多了。”

      顾笙迟看着不肯让步、互相问候八辈祖宗的两人,嘴角抽了抽,这……这…叫温和?

      不对付是有原因的,淑妃和温妃是同一批秀女,还是同一天进的宫。彼时皇帝身子骨还算健壮,八成是想玩点儿刺激的,大婚当晚就召了二人一同侍寝。

      烛影摇红好良宵,淑妃在皇帝左侧牵着衣袖,温妃拽着右边衣摆,美人在侧好不快活。
      不知是手劲太大,还是御衣司偷工减料、衣服质量太差,“刺啦”一声,俩人把皇帝的龙袍给扯裂了,皇帝当场就黑了脸拂袖而去。

      淑妃觉得是温妃的错,温妃觉得是淑妃的错,梁子就此结下了。

      不过此刻的温太妃和淑太妃倒是难得默契,异口同声对李全忠说:“那个谁,你来评评理。”

      李公公还没上前,就听见一小队侍卫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近了。

      领头的侍卫长不过二十出头,是六王爷,也就是新皇帝的亲卫队长。他身材颀长,因而不得不略微低头去看人,莫名产生了居高临下的威严,让淑太妃和温太妃立刻闭嘴停止了争吵。

      淑太妃和温太妃毕竟还有太妃的位份虚名,侍卫长规矩地行过礼之后,向李全忠问明了情况。

      从顾笙迟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人抿着唇,轻轻皱起眉毛,点点斑驳树影打在侧脸,他身上的银甲在月下闪着寒光,更加添了几分清冷淡漠。

      侍卫长强行安排好淑太妃和温太妃的住处后,带着属下转过身来,他仿佛才发现还有个顾笙迟似的,往这边瞧了一眼。

      顾笙迟对上他的眼神,忽然就有些心虚,腿肚子发颤,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个侍卫她曾见过的……

      顾笙迟牵动唇角,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冲侍卫长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上午坐着花轿从角门进宫的时候,就是这个侍卫长亲自搜的身,他叫陆长辞,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队长。

      进宫按例都要搜查是否携带暗器毒药等违禁物品,本来是一个脸嫩的侍卫负责搜身。
      顾笙迟是皇妃,那小侍卫似乎是新来的,紧张得脑门挂着汗,哆哆嗦嗦,腿抖得比顾笙迟还厉害。

      正跟属下交代工作、前来巡逻的侍卫长体贴地解救了他的小属下,却让顾笙迟的心悬了起来。

      陆长辞可能当时心情不大好,检查完也一语不发,只打了个放行的手势。
      上花轿后,顾笙迟发现他仍保持刚才的姿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站在原地。

      顾笙迟对陆长辞的脸色印象深刻,一见他就忍不住心虚,总疑心是不是自己藏暗器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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