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魂》慎独墨九

10、第10章

　　十
　　这支正在经历生死考验的军队终于攻到了最后一扇宫门前。他们用尽全力去推开那扇门，但是，那门稳稳地，紧紧地关闭着，凝军的最后一丝希望似乎因为这扇门牢不可破而破灭了。熔军一步一步地缩小着包围圈，仿佛要这只挣扎的鸟儿活活的捏死。
　　沈殷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的倒下，心里仿佛有千万把刀在凌迟，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友在生死边缘挣扎，最后死于万箭之下，他却什么也不能做，他愤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以一应万，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幻雪术的传人，没有能力冰封千万万大军，救自己的兄弟于水火。
　　他忽然感到万箭穿心，手里的长戟没有停止战斗。眼泪却流了下来。饱含内疚，愤怒，感动的泪，划过战火烧灼的脸，反射着无比灿烂圣洁的阳光的颜色。
　　他仰天长啸，长戟应着呐喊发出微微震动的声音，呜呜的如同哀怨的哭泣，似将士英勇就义前的凯歌，护卫尊严的最后呐喊。
　　最后一位士兵随着沈殷的余音倒在了血泊之中。嘴唇不甘地张合着，最终一动不动。沈殷的手握不住长戟，微微的颤抖，他如同茫茫沙海中的一粒沙子，满身的鲜血将他映成浓重的深红。
　　侍奴还在身边，他靠在宫门上，急促的呼吸。
　　熔军停止了进攻，他们看着这位精疲力尽的将军，眼里有一种敬畏。十年征战不灭的凝国，大概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一位将军吧。
　　他像极了当年的熔王。
　　侍奴沾满热血的手扶上沈殷的肩：“将军……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将军，我一直有一个事情要告诉你。”他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沈殷忙扶住他。“以前，以前不敢说。可是现在……我怕……再也没有机会了。而且今天……这件事情也得到了印证……”侍奴狠狠地刻出一口血沫“将军……沈诩……她叛了……真得叛了！”
　　沈殷的瞳孔缩如针尖一般大小，“不……你不可能知道！”
　　“我看得懂……图……文字……她真的，叛了！叛了！你看，我们的计划失败了……熔王早就准备好了……她，她用我们的生命，给熔王……献礼！”
　　“不会的！”沈殷看这侍奴，眼里有水迹。他看着侍奴一点点地扶着宫门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脑中是那句“她叛了！”
　　他看着侍奴走近他，然后向他蹲下，手探在他胸口的上方，冰凉冰凉的痛。
　　侍奴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而此刻，匕首，在沈殷的身体里。

　　“将军，我早已不是以前的我了。”侍奴说话异常清晰，冰冷的像蛇。
　　“早上，你和我提到了我的家。将军，你糊涂了么？早在十年前，我就没有家了。”侍奴的嘴角还沁着血，他毫不在意的轻轻抹去。
　　“你！”沈殷一把推开侍奴，背重重地靠在了宫门上。指尖触到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我投靠了熔王，在你的身边潜伏了十年。”侍奴毫不在意的微笑着。间谍，其实，他和沈诩，是一样的角色。
　　“你可以骂我认贼作父。我的家人死于十年前的那场屠杀，我看着自己最后的亲人咽了气，那种痛苦是无法言喻的。是的，我本应该替他们报仇。可是，我很自私。”
　　侍奴看着沈殷，嘴角便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不想再为任何人难过，所以，还是干脆堕入黑暗吧。谁都无法完成对我的救赎。也许只有黑暗，才是永恒的。”
　　侍奴靠近沈殷，用郑重的眼神看着他。“将军，十年，你改变了很多东西。让凝国成为熔国手下不灭的神话，让凝国人鼓起勇气斗争，你甚至也改变了我。可是，我不想再出现在光明里了，那个世界本不属于我的。”
　　沈殷微微闭上了眼睛，“我以为我可以的，可是，人心的力量，比什么都要强大。你终究不肯放过自己。”
　　侍奴低下了头：“将军，我还是很感谢你。可是，当我把匕首伸向你的时候，我就明白，我一生，都注定要在黑暗中腐烂，我将这世界上唯一的光明，都捻灭了。”
　　侍奴闭上了眼睛，有两行透明晶亮的液体顺着两颊流下。
　　沈殷第一次看见侍奴流泪，那是向往光明，却无能为力的泪。
　　那是一生隐匿于黑暗的委屈和不甘。
　　那是一辈子，对自己的折磨。

　　沈殷终于淡淡地笑了：“其实，你早就死了，和你的家人一样，湮没在十年前的屠杀中。”

　　侍奴笑了“没想到，最后看穿我的，还是你。”
　　他拿起沈殷掉落在地上的长戟，狠狠地向自己的心脏捅去。
　　一瞬，鲜血浸透了铠甲。侍奴还在笑“将军，我只能用结束这条充满罪恶的生命还回报你了。将军，这是我最后一个请求。请你相信我，沈诩，真的叛了。”
　　他的脸色已经白了，却笑得很释然“我……没什么好请求你宽恕的。但我感谢你的救赎。”
　　他倒下，满意而释然的微笑。最后看了一眼沈殷，然后，就永远的闭上了那双看尽世间黑暗丑恶的眼睛。
　　他终于放过了自己。
　　最后的时刻，他很幸福。
　　沈殷不忍心再看侍奴的笑，手痉挛地抹上了身后的宫门。拳头狠狠地砸了上去。
　　“咚——”门发出吃痛的悲号。沉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在众多熔军的耳边，久久的回响。
　　那一拳，仿佛砸入了每个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