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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废弃大楼(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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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想去找他。”
程子其傻了。
田逍一直是个格外冷漠的小孩,沉默寡言,身上莫名带着一股历经千帆过后的无所畏惧,和同龄人格格不入。
他一直以为那场大病让田逍失去全部情绪,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弟弟会哭成这样。
这哭得鼻涕眼泪齐飞的人,真的是他弟弟吗,不会是被附体了吧?
程子其看向梁煾,后者已经开始念叨起驱鬼咒,估计也以为有什么不干净的恶鬼上了田逍的身。
“哥,师父,我是田逍。”
他抽噎着说。
小老弟,你哭成这样,叫我爸爸我也不敢应啊。
但咒语对他依旧毫无作用,田逍努力摆着手,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他声音嘶哑,不断发出悲鸣,“哥,师父,我真的是田逍。”
梁煾也意识到这招没用,着急忙慌间抽空半包纸巾给田逍,拽着人在沙发上坐下,“逍儿啊,‘他’是谁啊?师父带你去找!”
“田逍,你冷静点,好好说。”程子其也拍他背。
缓了好一会,田逍渐渐止住抽泣,呼吸平缓下来,依旧有冷汗从他额头上不断渗出,像是刚刚经历着一场绝望的梦魇,他眼中也透露着迷茫,“刚刚……不是我说的。”
闻言,程子其疑惑地看向梁煾,后者有些干瘪瘦弱的手不断摸着下巴,像在思考什么。
田逍顿了顿,声音很快恢复平常的淡然,带着些压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那句话,眼泪也是……控制不住。”
“怪,真是太怪了!”
梁煾说道,而后猛地站起身子,宽松的裤腿布随之一甩,来回踱着步,明明穿着双布鞋也踏出不小的脚步声,整个人焦虑得不行。
“老头,别急,田逍,你刚刚看见火场了吗?”程子其问,见田逍点头,心下了然,“别紧张,老毛病了。”
“心慌,喘不上气,全都是火,不知道为什么……难过。”田逍闭上眼睛,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
“没事,别担心。”程子其拍着他背,却有些疑惑,因为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悲哀。
“你说那‘糖糖’是白影子?”梁煾停下,拿起刚刚程子其翻出来的监控画面仔细端详,又有些崩溃地抹了一把脸。
也许是因为怨气,大部分被拍下的鬼神都是黑影子,程子其刚看见照片上的白影子,还以为是他见得少,没想到梁煾也没见过似的,“嗯,没有过吗?”
“我捉鬼二十多年了,”梁煾把照片摔在茶几上,怒道,“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鬼!”
这还是我抓过最差的一个鬼呢,程子其莫名有些怨念,一长大就翻脸不认人。
还骂我变态。
“我没事,应该就是被影响了。”田逍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又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深呼出一口气。
梁煾坐下,撑着下巴思索一阵,沉声道:“我倒是有一招,你们先别急着去,明天我给你们带符,这事整得稀奇古怪的!”
程子其应下。
送走梁煾后,田逍回屋子补觉,程子其准备处理一下向星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可走到脏衣篓旁才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第二天一早,程子其坐在吧台后,正专心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孙平发来的大楼监控视频。
昨天早上六点左右,25层监控中出现一个模糊的白影子,在铁皮柜前游荡一阵,而后四处乱窜起来。
六点半,白影瞬间消失。
想起昨天的事,程子其皱眉,只见没过多久,白影又回来了,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看动作,像是正在拍旁边的什么东西。
旁边空无一人,程子其猜,那里可能是监控拍不到的向星。
之后除了一直存在的白影以外没什么异样,程子其看到后面有些犯困,又担心错过什么,强打着精神看,刚看到傍晚,突然听见梁煾有些疲惫的声音。
“徒儿啊!”
他抬头,没再注意天黑后的监控。
只见梁煾略显吃力地抱着一大箱子稀奇古怪的符咒,气喘吁吁地放在吧台上。
梁煾抽出一张暗黄色的纸符递给他,“拿着这个啊,增强版的捉鬼驱鬼符,我画了一晚上,就不信这个邪了,还拿那两个小鬼子没辙!”
程子其接过,那上面内容比一般的捉鬼符繁杂不少,纸质也更加厚实,只拿在手里就能感受到一股子正气。
“别担心啊,这符很厉害的,这就是你师父我的传家之宝,看家本领,管他什么妖魔鬼怪的,看我不抽他。”梁煾抬手拂过自己的胡子。
程子其扫了眼接近半米高的箱子,轻飘飘来了一句:“可以啊师父,传家宝传一箱子。”
“哎!你可别小瞧这一箱子,我在你这个年纪啊,第一次抓的厉鬼,就是用这个符,百试百灵。”
“行,”程子其合上电脑,转身给他泡茶,“我还不信么?”
“逍逍怎么样了啊?”梁煾举起程子其的酒杯闻了闻,又一脸嫌弃,“说了多少次少喝酒啊,程军儿也不管管!”
“田逍睡呢。”
程子其随口说,对梁煾的教训习以为常,神色自若地给他倒茶,语气颇为理所应当,“我爸开酒吧,我是酒吧老板,喝口酒还不行啊。”
“成我这样你就后悔去吧!”
梁煾冷哼一声,把花茶喝出一口闷下白酒的感觉。他之前也是个老酒鬼,救下程子其又得知程军开酒吧之后,当即收下兄弟俩当徒弟,以此为由在酒吧“白嫖”很多年。
后来梁煾患上慢性胃炎,被程子其逼着戒酒了。
“没事,”程子其笑着抿口酒,“人嘛,总得有点事做。”
梁煾没再说话,程子其又打开笔记本,发现刚刚的监控视频没暂停,这会儿画面里天已经黑了,白影消失不见,只有空荡荡阴森的走廊,程子其摘下耳机,将电脑屏幕转向梁煾,“小鬼没影子,白影晚上也没影子。”
“真是怪,你小心点,”梁煾说,“不过别担心,这符肯定没问题,不到关键时候都不拿出来的,你师父我拿‘凉城第一捉鬼大师’的身份打包票,百试百灵,放心。”
虽然凉城捉鬼师人数可能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这句百试百灵,程子其还是信了。
他下午一点半,所谓“阳气”最重的时候,一个人开车到荒废大楼,下车前他又看了眼自己铺着凉席的副驾驶,想起那个脏兮兮的小鬼。
程子其伸手,拂过凉席,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
他透过车前窗看去,白天的废弃大楼没那么渗人,镜面玻璃外墙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整栋大楼反射着湛蓝无云的天空,也变成了蓝色。
这么看着,倒没那么破败了。
程子其在大楼门口站定,看了眼镜中背心短裤的自己,双手插兜,一手拿着厚实的五张捉鬼符,一手紧握六边形的捉鬼盒。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电梯到二十层时就尤为明显——那是一种冰得刺骨的寒意,从头顶一路贯穿全身。
这气息不是毫无攻击性的小鬼向星,也不是长大后戒备冷漠的向星,而是昨天救走向星的“糖糖”。
昨天他和梁煾两人都压不住,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打不过……
不过他还是相信梁煾的。
他将梁煾的符咒对折放在手心,电梯到达后25层后,程子其沉着冷静地踏出去。
明明是大白天,外面烈日当空,这狭窄的走廊却昏暗犹如黑夜,空气中满是灰尘的陈旧气息,程子其原本就被这气息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这下更觉得呼吸不畅。
他稳下心神,慢慢靠走廊尽头走去。
原本歪倒的铁皮柜这会端端正正立在原地,借着微弱的光,程子其发现不少地方的生锈斑驳,铁皮卷起,而那晚上小向星钻出来的最下层柜门紧闭。
整个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程子其的呼吸声,混杂着窗外隐约的蝉鸣。
程子其却无暇思考,明显感觉到厉鬼的气息悚然凌厉自四方而来,他背靠墙壁,正面对着铁皮柜,一手打开盒子,嘴里念起今早梁煾改良过的“显形咒”。
虽然扑面而来的气息格外不同寻常,但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其实不太慌张。
但下一秒,一阵疾风吹过,猛地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程子其一惊,手中盒子也脱了力甩出去,重重的砸在铁皮柜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后脑勺着地,倒在布满灰尘的瓷砖地上,但他什么也来不及做,双眼猛地一黑。
就在这时候他脑中浮想的还是梁煾那句“百试百灵”。
怎么看怎么像个flag。
眩晕和耳鸣中,有小孩低声细语不断传来,混杂在一起:
“哥哥……”
“小其哥哥……”
是谁在叫他?
恍惚间他好像失去所有知觉,只剩下眼前一片漆黑,如同陷入梦魇。
程子其没挣扎。
他什么也看不见,也无暇再去吐槽,只能感受到一股更强的、近乎绝望的悲哀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他眼眶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控制不住地滑落。
恍然间他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程子其什么也来不及想,甚至连指尖都动不了,他竭尽全力想要让自己从这种濒死的状态中脱离,可却无济于事。
只能感到一阵尤为剧烈的压迫感直逼胸口,硬是将程子其从混沌中扯回现实,他双眼逐渐恢复清明,看见一团烟雾。
程子其很快回过神,又拿出一张符咒,可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只见烟雾凝成人形。
只能感到胸口的压力骤然增大,压得好像他五脏六腑都错位,紧接着一股腥甜涌上喉口,他猛然吐出一口鲜红的血,努力抬起想去拿符咒的双手也颓然砸在地上。
他意识涣散间,想到自己捉鬼这么多年,第一次有过这样濒死的状态。
还以为自己算个王者,没想到就是个青铜。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鬼气的影响,程子其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完。
明明他两手空空,了无牵挂。
“哥哥!!”
一声非常着急还带着哭腔的奶音响起,打破了他脑中的嗡鸣。
这声音很熟悉,
是小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