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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书院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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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凉,书院院中银杏树叶飘飘然落下来,染了一地的金黄。
“这是给老四带的剑谱”
“这是给老五带的散文集”
“这是给小七的窥中棋谱”
“这是给小小七的齐白画作”
千呼万唤夫子和大先生终于回来了,大包小包地带了不少礼物,大家围在大厅里挑选着自己喜爱的东西。
“师父,我是小七,不是小小七”许七接过夫子带回来的礼物说道。
夫子挠了挠头,“这不一样嘛”看着许七不开心的样子,连忙说道,“那下次我叫柳七小小七咋样?”
不进书院不知道,咱们这位夫子名不副实,不是九歌内一贯认为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仙般的人物,实际上他,论琴艺比不过大先生,论治国比不过二先生,论占卜比不过三先生,论武术比不过四先生,论文章比不过五先生,或许拿四先生最讨厌的策论来比,恐怕连四先生都不如。而正是这样一位人,能周游列国,开过无数讲坛,能让比他优秀的人甘愿做他的徒弟,靠的恐怕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无双的智计。
“师父这次去的是哪个国家?”
“云中国,就是老二在的地方,在我国东边,一个满国都是文人的国家”夫子解释道
“跟你们讲,云中国里面连卖猪肉的,都能说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边剁肉,还一边读着桌上的诗集……”夫子开始讲讲他一路的所见所闻。
“若一个国家,人人都是文人,可是好事?”夫子正色问道。
“不是好事”七先生们思索片刻,都摇摇头。
“若这个国家,人人都只想当文人,你们若是君主,又该当如何?”
七先生们扶额沉思。
“饿死了饿死了,说了这么久,开饭开饭!”夫子摸了摸肚子,喊道,“我这次带了不少老二的亲笔文章,答案自在里面。”
书院二先生,人称韩国君,与云中国国主,云中君,并称云中双杰。云中国,对于有地位且有才华的人,以“君”相称,君子是他们一生的信仰。二先生自从在书院学成之后,便回到云中国,尽心尽力辅佐云中君,实行新政,因此云中国国君也是第一位明确做到“得先生”的国君主。
众人已经移至旁边吃饭,除了两位七先生。“这是玲珑弯刀吧”柳七看到许七从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礼物中翻出了一件稀奇的宝物,在云中国中几乎见不到武器,但若是见到了必是精品。
“这是云中国一书院院首给我的,你们要是谁喜欢,就拿去呗”夫子一边扒着饭,一边说道。
“当时我看这弯刀倒是精巧别致,适合我们家两位七先生们玩,我就让昆山收下了”大先生补充道。
四先生看着两位七先生一直盯着这弯刀,笑道:“师父师娘看来是选对了东西,他们两个一直盯着它,都顾不上吃饭了”
“因着弯刀就一把,我们也不知道给谁好,刚刚就没送给你们,既然你们二位都喜欢,不如就进行一场比试,胜出者就给谁”大先生说道,“只是该比什么呢?”
“不如就比那个那个哪个国来着的,天时国陆后主的《治国论》吧,我记得那文老长了”夫子一脸的不怀好意,刚刚说完,就感觉后背一阵阴凉,抬头一看,众人都冷冷地盯着他,“咳咳,我是夫子,我说了算!”
“陆后主的《治国论》写的狗屁不通,背了有什么用!”四先生喝了口酒,不满道。
“你懂什么,我倒是觉得此文文采华丽,观点犀利,是难得一见好文章,咳,就是确实有点长了”五先生悄悄地用筷子占了点四先生酒杯里的酒放进嘴里,想再次尝试的时候,被四先生打了回去。
“那就背陆后主的《治国论》吧”一般最后的决定都是由大先生做的。
天时国历任国主都好战,陆后主也一样,且此人通晓兵理,武术更是上乘,不同于前几代国主纸上谈兵,他带领天时国士兵打过无数胜仗,为第二代天机榜榜首。可盛名终有衰之日,物极必反,在与扶桑国一战中,由于天时国突降瘟疫,使得扶桑国得以胜利,天时国完全战败,死伤无数,陆后主也在这一战中死亡。人们皆道,是因为陆后主杀伐过多、暴虐成性,遭到了天谴,还连累了天时国的百姓,因此他的文章呈现两级分化。《治国论》是他十三岁,手上还未沾染一滴鲜血时,满怀抱负,指点江山的得意之作。而当年,将陆后主斩于马下的,是当时十三岁的扶桑国现任女帝,再观《治国论》不禁让人唏嘘。
治国论冗长,许七之前读过,但要是论会背还差的远,故而匆匆吃了两口饭,就赶紧回屋背书,许七与柳七所住的屋子相对,许七看着对面屋子灯下来回走动的影子,就可以知道柳七也在疯狂背书中。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肯定是由于在宫中跟某人作对的坏习惯,许七心想,她把灯熄灭,悄悄躲在床的后面,借着月光,偷偷背书,这样可以给对面的柳七制造一种错觉,让他放松警惕。只是坚持了片刻,实在太费眼睛,看着对面的人也没受啥影响,才发现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于是也没再耍啥心思,重新点灯,专心背书。
月光散布在银杏树的枝叶上,清辉在微风中悄悄地摇曳着。那边有两个小先生在灯下背书,那边有个四先生在耍大刀,那边有个五先生酒意上头,诗兴大发,远处一曲高山流水恰适合此情此景。
第二天早上,许七看着柳七盯着两个黑眼圈,笑道:“昨日背书,着实辛苦了”
柳七耸了耸肩,无奈笑着行礼,“七先生,彼此彼此。”
结果显然,两人倒背如流,不分上下,“这要是硬分出个胜负,咱也分不出来啊”夫子摊手。
“由夫子裁定”七先生们说。
“要不就给柳七吧?”夫子怯怯地说。
话是表面上这么说的,但内心谁都希望自己拿到,也对得起一夜的辛苦背书,夫子看着小女孩顿时通红的眼睛,连忙解释道:“这不是女子嘛,没必要打打杀杀的,所以我才给了柳七”
俗话说越解释越乱,这句话显然不对,又连忙补充道:“柳七从小没个父母,身世凄惨,要不我们就给他?”
此话一落,两个小孩都垂着头,夫子连忙求助大先生。
“我过会书信给老二,让他再寻得一玲珑弯刀,届时再给你们,可好?”大先生瞪了夫子一眼。
一双巧舌,却在两个小先生面前,无处辩解,夫子觉得自己要寻个小角落思考下人生。
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夫子和大先生在书院歇息了一个月,又出去游历了。这一个月两位小先生疯狂追着大先生问问题,五先生也想问,但每次五先生都只有手拿书卷在一边,气得直跺脚的份,为啥呢,因为五先生老啊,抢不过小孩子,想和大先生讨论会文章大道,就被两位七先生拦截下来啊,还有一点,这两个小孩子长相俊美,又天赋异禀,谁看谁看喜欢,谁都喜欢教好看又聪明的孩子啊,这句话是大先生自己说的。
书院的先生们是有真才实干的,乐穷书院百年书院,除去湘七离七,五位先生都闻名遐迩,若入世的,便定是辅佐一代帝王,建立丰功伟业,若是不入世的,也是某一领域的强者,并不是他们都只擅长一个领域,只是他们这个领域太强了,就拿五先生来说,其人还精通医理,他酒酣时,还说过自己徒手杀死过一只老虎。这话,七先生们是信的,每想到这时,许七柳七就有些惭愧,自己还无一技之长。
七先生们也经常和五先生出去采草药,但每次谁和五先生出去采草药,就够他们争个一个星期了,至此便定下规矩,每次赌书定胜负,而这一次许七胜利了。
不过是去隔壁山上采药草,当天就能回,只是这一次,偷采了普芦寺种的山玉兰,被人当场发现,一老一少被拉过去教育了一番耽误了时间,晚上还困在了山中。
“这是驱蚊草,拿着,你这细皮嫩肉的”五先生从药篓里拿出药草说道。
“你可要好好护着山玉兰啊”许七接过药草,看着五先生一身落魄的样子,白发本来是被束的好好的,此刻也散了下来,却因为双手托着山玉兰没法子整理,不禁令人发笑。
“早知道当时我们就不溜了,还是被抓到了”许七接着说,“你停下,我帮你弄下头发”
“欸”五先生笨拙地蹲下。
许七简单将头发盘了上去,顺便拔了几根白胡须,五先生看到,连忙跳脚“疼死老夫了”
“哈哈哈哈哈”许七在旁边捂着肚子直笑。
“你个丫头,亏我还对你这么好”五先生打了下许七的头,从袖中拿出一个发钗,“之前买的,送给你的,我可没买什么给柳七那小子!”
“谢谢五师兄!”许七连忙拿着,笑着说“我不介意的。”人是有情感的,人的情感绝对不可能平等划分给两人,许七明显感觉到,相比之下夫子是更喜爱柳七的,所以夫子会把玲珑弯刀先给柳七,只是何必找个没用的理由搪塞自己呢。
五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小大人,摸了摸她的头,说:“夫子对你们两人比对我们好多了,以前他游历回来,可没带一大堆礼物回来”
“嗯”许七点了点头。
小孩子成熟地像个大人,很容易让人忽视她还是个小孩子,眼前这个小孩子,何尝不是父母双亡,从小同样没有亲人陪伴的孩子呢?五先生在心底又暗暗骂了几声远在他国的夫子。
“我明天想重新换个发型式样!”许七眨了眨眼睛。
“行,我今天晚上就去学,明天就带我送你的发钗。”五先生会心一笑。
柳七从小跟着阿姐,他从未见过父母,阿姐对他很严格,阿姐是个才女。他从不觉得自己父母双亡,身世凄惨,从小吃的好,穿的暖,等到了盛京,更发现有许多人和他一样也没有父母,有的虽然有了父母,但还不如没有。但显然除了自己,别人都觉得自己身世凄惨,阿姐也是这么觉得。阿姐说自己的父母很优秀,自己出身于一个书香世家,自己本该锦衣玉食,不该受苦。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阿姐要来盛京,自己只好跟着,阿姐要他去书院,他也只好去,他自己写了封信给夫子想要当他的徒弟,没想到夫子真就答应了,大概也是由于自己身世凄惨吧。
许七跟着五先生去采药了,柳七就跟着四先生练习射箭,前些日子自己救了只受伤的白鸽,此时已经活蹦乱跳了,比如现在它正在啄四先生的头发。
“手要伸直,目视前方。”四先生终于摆脱了白鸽,走到柳七旁边。
柳七摆正好姿势,“发!”随着四先生一声令下,箭离弦,正中靶心!微风吹过,四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孩童小小年纪,发箭时眼中满是坚定,由衷地赞叹了一声“不错!”
四先生不擅言辞,而柳七,四先生猜测他是不想说话,平常有老五和许七在倒好点,现在只剩他们两,大部分时间在相对无言中度过,柳七似乎也喜欢这种模式。
“要是每个徒弟都能像你这么聪明就好了”四先生觉得自己再不说话会被憋死。
“四师兄还教过其它不聪明的学生?”白鸽似乎是飞累了,落在了柳七的胳膊上,柳七一边替它顺毛,一边问。
“是啊,曾经有个不听话的徒弟,学了几年射箭都没学会,就想着上战场了。”回忆起往昔,四先生满眼的柔情。
柳七抬头,勾了勾唇,“是个女的吧?”
四先生满眼的柔情顿时消散,盯着眼前这个因为太阳强烈使得皮肤发红的小屁孩,一时说不上话来,为什么有的小屁孩就聪明得让人可怕呢!
本来按这个点,五先生和许七应该早就回来了,可四先生和柳七左等右等还是没等到,遇到危险是不可能的,能和老五对打的,除了四先生自己还未出现过第二人,那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贪玩了,“老顽童一个,竟教坏孩子!”四先生咒骂道。
所以当五先生和许七相互扶持到书院门口时,就看到了这样的景象,书院门口,左边是四先生,凶神恶煞的样子,右手立着把红缨枪,右边是柳七,倚着门杆,若无其事的看着书,两人的后面黑压压的一片,光看到这个景象,许七不禁颤栗。
“你瞧瞧,老四像个门神”五先生不受影响,声音不大不小,肯定被四先生听到了。
“还不走快点,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做贼了?”四先生声音在黑夜中格外的浑厚响亮。
一猜一个准,五先生忙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折腾了一天,许七终于可以休息了,吃过晚饭后,就和柳七一起回各自的屋子。
“以后你去采药草了,我是不想去了,你这白鸽恢复的很好嘛,我怎么采药就看不见一个活生生的动物呢”许七说完打了个哈欠。
“给你。”柳七把书合上,“我看完了”
许七接过说,看了眼,“《窥中棋谱》?夫子上次回来送个你的礼物?”
“嗯,反正我都记住了,你不是在彻夜研究棋艺吗?这本书应该对你很有用”
许七讪讪一笑,“话是这么说没错,但……”
“其实你比我惨”柳七突然来了一句,许七抬头,看到她云里雾里的样子,补充道:“我虽然从小失去父母,但你也是,可我有一直陪伴着的姐姐,而你的姐姐只陪了你几天”
许七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忙反驳:“你比我惨,我从小锦衣玉食,什么都缺,所有人都听我的!”
柳七接着,“那又怎样,我可以随便出去玩,中洲国各地美食我都吃过,你吃过吗?”
谈到吃,许七更气不过了,“我还吃过皇宫里的吃的呢!”
柳七停顿了下,说道:“好吃吗?”
“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许七垂下了头,接受了这个事实,“我从未吃过父母亲做的饭,也从未在一张桌子上和父母亲吃过饭。”晚风吹散了少女的头发,花香轻抚着不愉快的心情。
脚踩在沙石上,一步一步,过了许久,许七听到了一句话,“我也没有。”
我听过无数的人评价自己的父母,却从未见过他们。
只好住着他们住过的屋子,去试图寻找一丝父母留下的痕迹。
我怪罪过他们,埋怨过他们,可他们根本听不到。
我的人生,他们居然连过客都不是。
路上的小花,在无声的夜晚,肆意生长着,越长越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