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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佳人有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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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纳兰容若走入内堂，早有使女浣娘在此等候了，道了万福，沏了茶，看了座，他便端坐于前。桌上早已摆满珍馐佳肴，一派江南风味：四喜丸子、小荷叶羹、西湖鲈鱼，一片湖光山色盈盈溢了出来。
半晌，宁有思才从屏风之后走出来，身上早已换了素色服装，她袅娜地向容若作了一揖，随即又屏退了使女，顷刻之间，偌大的堂内只剩下这对才子佳人了。
宁有思先开了口：“纳兰公子为何知道谜底是杜鹃呢？”
纳兰容若随即莞尔，沉吟起词中第一句：“‘花非花，鸟非鸟’，杜鹃既是花名又是鸟名，可不正是‘花非花鸟飞鸟’么？”
一停，又接着解释道：“‘常伴枝头浣溪边，’鸟栖于枝，这个好说，杜鹃亦称为花中西施，然西施起于浣溪女，故而说杜鹃栖身浣溪边，也不足为奇。”
说完，又是一停。“至于‘西风残声绝断，’古书中有子规啼血西风下的传说，不也就正应了此意；最后，杜鹃啼鸣声似‘不如归去’，不正是劝君回头不要前行的意思。如此说来，谜底自然是杜鹃了。”
纳兰容若讲完，又赞道：“久闻宁姑娘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心思锦绣，谜题一出，便教那些不学无术的骚人墨客住了口。”
宁有思嫣然，答言：“纳兰公子见笑了，比起公子解决的那些谜案，我这题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哦，”容若诧异，“姑娘也懂得断案之事。”
“怎么，”宁有思假意嗔怒，“莫非女子就不能懂这逻辑推断之事。”
纳兰容若窘住，竟不知所措。
“新娘掉包案、千里湖女鬼案、一命三尸案的侦破可不是都出自于纳兰公子的手笔。”
容若不知宁有思竟如此了解，忙谦虚道：“姑娘定是笑我不务正业了。”
宁有思不以为然：“此言差矣。你看历朝历代，多少状元、榜眼、探花，青史留名者诚少，淹没无闻者实繁，唯有包龙图、狄阁老、施公三位，探案平讼、匡扶正义，为后世人景仰。可见，考取功名，著书立说，不过寻常才子的雕虫小技；像纳兰公子这般伸冤断案、守持正道，方是大才所为。”
容若一震，如啻雷击。明家大公子，亲朋好友无数，红颜知己无算，但能有这般见识、能说出这番话者，唯有眼前这位初次相见的女儿家。多年以后，纳兰容若有词云：“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这位匆匆而过的知心人。
“怎么又不说话了。”
“姑娘太过出尘，容若识见有限，竟不知作何评价。”
宁有思听罢，掩口而笑：“我就当你这番话是在夸赞我。”
“容若当然是在夸赞姑娘，”抬眼间，纳兰容若目光穿过屏风，望见闺阁中有些异象，仔细一看，竟是一只杜鹃纸鸢。寻常纸鸢大不过数尺，但这一只竟有一个人那么大。在这香闺内阁之内，突然出现这么个巨物，不免显得十分突兀。
宁有思见状，笑道：“纳兰公子还真是识见有限，未必连纸鸢都没见过？”
“见是见过，但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
宁有思若有所思，解释道：“世上只知潍坊出风筝，却不知江南之地也不乏制竹的高手，这只纸鸢是江南‘竹里馆’的手艺，北方寻常难见。”
容若连声称奇，不免又想起了其他事情，便问道：“容若听闻金陵有一户姓杜的官宦人家极爱杜鹃，甚至以杜鹃为家徽。姑娘可曾听闻过？姑娘也如此钟爱杜鹃，可是与这姓杜的家族有什么渊源？”
“人言‘杜鹃花下杜鹃啼，五陵少年着金衣’的江南杜家，谁人不知。只不过有思一介布衣，岂敢跟人家攀什么渊源，不过是蒙杜家公子怜爱，曾有些交往罢了。这只风筝，正是杜家公子所赠。”
谈笑间，酒残灯阑。宁有思于是提议到：“一味顾着说话，纳兰公子或许也有些乏了。不如让有思弹奏一首为公子解闷。”
纳兰容若亦是知音之人，忙答道：“如此甚好。”
于是，宁有思款款落座，伸出纤纤玉手开始抚琴。时而低眉弄弦，时而抬头长歌，歌曰：“君莫悲，红颜未老鬓先摧……君莫悲，江山未定愿未遂……君莫悲，一生功名尽成灰……”一咏三叹，其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让人动容。容若边听边扣案而和，竟忍不住落下泪来。一曲终了，如着魔一般，久久回不过神。
“君莫悲，君莫悲，果然好曲。孔子所谓‘三月不知肉味’的邵乐，恐怕也不过如此。”
宁有思只是低头，淡淡回道：“公子过誉了。”
“只是，”容若话锋一转“曲名莫悲，又为什么要奏出如许的悲伤呢？”
“人生在世，不都是在经历愁苦吗？生老是苦，病死是苦，别离是苦，相思是苦。愁苦既如此多，悲伤自然如此多。既是人生难捱，依我看，不如早死早了得好。”一席感言，竟像是出自风烛残年的老妪之口，不免让听者有些心惊。
容若因言感怀，忙劝道：“宁姑娘豆蔻年华，何苦说些这些厌世之言呢？”
“虽是豆蔻年华，只可惜命不久矣。”
容若更吃了一惊：“宁姑娘何出此言。”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阵冷风破空而来，一记飞刀直直射向宁有思。说时迟，那时快，纳兰容若电光火石间急急掷出手中酒杯，这才将将改变了飞刀方向。即便如此，飞刀还是划破了宁有思的香肩，如缎带般的鲜血顺着柔滑的肌肤流淌下来。
纳兰容若着急查看宁有思的伤势，待他再追出屋外的时候，哪里还有刺客的踪影，只留下呼呼的风声与茫茫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