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chapter9 莫问归处 ...
-
Chapter9
关印是骆雪松活了26年,见过的情商最高的人。
中暑一事过后,也不知道陆峰说了些什么,回去以后,陈导有意控制着不再突然爆炸,女二和他说话温声细气,生活导演特意搬来风扇母爱都要溢出来了,就连负责片场卫生的阿姨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些许怜爱。
环境不再紧绷,顾虑没那么多了,拍戏和入戏就得心应手了许多。剧组辗转多地,终于到了横店拍摄最后的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顾名思义,群英荟萃萝卜开会,进组的没进组的都来了。
人一多了,就难调控,陈导不得不被迫放低自己的要求拍摄进程猛然推进,骆雪松也渐入佳境,他甚至很少出戏,很长一段时间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骆雪松还是孤鸿。
他的存在太真实了。
尽管是在剧本里,孤鸿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闹会开心也会伤心。他的形象是那样鲜活,会仗剑凌云惩恶扬善帮扶弱小,慷慨凛然大义赴死,这是炙热又滚烫的侠气。他也会坐在山门上守望师兄归来,看着师兄和南剑默契无间的黯然神伤,这是真挚又温柔的善意。
演员对每一个人物都是有感情的。
戏拍的越快,他越有状态,越是入戏,越能意识到自己对陆柏的感情。
从前只是朦朦胧胧的暧昧,尚且停留在“有好感”这个层面的感情,但随着剧情的深入,他发现自己对陆柏的感情早就变了质,那是一种早已经超越了友情,兄弟之情乃至亲情的爱情,绝非什么陪伴的幸福感就能敷衍了事的。
孤鸿看着陆西临温柔地梳理莫情的鬓角,心中闪过一丝痛苦,属于骆雪松的那部分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他一想到陆柏身边可能会出现另一个人,心脏便如别人攥紧一般难受。不想局限于“哥哥”这两个字,想和他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亲昵的举动,但又不仅仅是兄弟之间的互动。他想占有陆柏,让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想把他压在身下,让那些故作坚强的脆弱,佯作镇定的慌张,紧张时的小羞涩和得意时的小炫耀都属于他一个人,谁都不许看。
“孤鸿!你那是什么眼神!”一声怒喝打碎了他的想法。陈明叉着腰,一双浑浊却又力量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你应该祝福你师兄,不是想占有他!”
“你很清楚你不应该有那些非分之想!”
这道声音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心口。
没错啊,他们,他们是兄弟啊。
怎么能对兄弟产生这样龌龊肮脏的想法。
气氛一时格外压抑,这是个长镜头,群演暂且不提,配角表现还算得上是中规中矩,偏生卡在了男二号的眼神特写上,这一条都不能用了,必须重拍。
陈导早就被群演蹩脚的演技折磨到眼瞎,眼下直接借题发挥,撂下摄像机,暂停了今天所有的拍摄任务。
到底是因为自己,骆雪松慌了神,自责内疚还有未从戏里走出来的负罪感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旁观的关印叹了口气,给助理打了个手势,承包了全剧组的盒饭。
他走到蹲在地上忏悔的骆雪松身边,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温声道:“跟我来。”
骆雪松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跟着他到了吸烟区。
说是吸烟区,其实就是一群老烟鬼自己开辟出来的地,满地黑灰和烟头,气得打扫卫生阿姨每天都抄着扫帚满片场追杀关影帝。
自己耽误了剧组进度,关哥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骆雪松实在过意不去,他清了清嗓子,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关哥,耽误您时间了。”
又道歉,这孩子怕不是个道歉精。
他想到陆柏小朋友借着陆峰名义在剧组里散播的那些“事迹”,当下叹了口气。
真麻烦。
男人穿着一身仙气飘飘的道袍,嘴里痞里痞气地叼着根烟,说话倒是潇洒轻快:“不用跟我道歉,你表现得已经很好啦,ng很正常,不用因此而自责。陈导只是看不惯那些群演又不好直接表态让他们滚蛋,你只是正好撞枪口上了。”他吸了口烟,朝青年眨眨眼睛,“你信不信,要是我或者阿浣刚才念错了词,他骂的更凶。”
“这叫杀鸡儆猴以儆效尤,表现得这么好的你他都敢骂,自然也敢骂群演,你看着吧,有了今天这一出,明个群演一个一个都得乖巧的不得了,毕竟剧组不拍戏,他们就没盒饭,我总不能天天给他们买对不对?”
关印揉了揉青年的头,温声道:“这点权衡心术,大家心里都有数,要是真想赔礼,杀青宴上多喝几杯就行。”
骆雪松低低地“嗯”了一声。
劝倒是劝开了,可要是死老头的话给人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可怎么办,可真愁人。烟头星火明灭,关印吐出烟圈,他瞥着骆雪松的脸色,随手将烟蒂在墙上碾了碾:“陈明那老头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演得挺好的,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换做是我,我也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和其他人在一起,管他男的女的,我喜欢就是我的。”
“那……”关印看着桀骜不羁,但真相处下来就能看出他身上属于成熟男人的稳重气质,骆雪松打心眼里崇拜他,此刻卸下心防,小心翼翼问,“如果对方只把你当弟弟呢......就像孤鸿和师兄一样。”
谁说只当兄弟了,一看小朋友那样就知道居心不良很久了。
关印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是想透过骆雪松遮掩的外表看到他内心似的:“他问过师兄的想法吗?”
骆雪松一愣:“没,没有。”
“但是,”他低着头,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剧中人物,“因为孤鸿知道不会有回应,所以才不去问吧。”
听到他这话,关印好笑着看过来,屈指敲了敲骆雪松的脑袋,连上海话都冒出来了:“你这小戆度,不问怎么知道对方不会回应。”
“你不要自动带入孤鸿,他只是编剧笔下一个虚构出来的人物,他的思想观点和人生经历不能代表你自己。”关印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一汪冷泉,让人醍醐灌顶。
“喜欢就要去争取,爱情不分性别,只是你面前这条路,比较难走罢了。”
对啊,为什么要小心翼翼自我厌弃。
他和陆柏又不是亲兄弟,这条路只不过是稍微有些难走而已。
辍学没能打倒我,丧母也没能打倒我。现在我20岁,正是最无所畏惧的年纪,只要陆柏也愿意,这世界上便没有任何事情能难住他们。
二十岁的青年,是屹立于喧嚣尘世中的青松劲柏,风欺雪压可以摧毁他的枝桠,但永远无法使他折腰。
他神色逐渐从迷茫转为坚定,关印知道他听进去了,如释重负般笑笑,欣慰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以示鼓励,率先走出了吸烟区。
“哥!”骆雪松下意识叫住他,但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好捏着衣角,犹犹豫豫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从初次见面,关印就一直在照顾他。
关印向来含笑的眸子暗淡下来,敛了笑意便显得疏远起来,仿佛以往的和蔼都是伪装,这样冷漠才是他的真实面目:“最初其实是因为你是阿浣的师弟,但现在......”
他看着晴空如洗的苍穹,低低地笑了一下:“你像我一个......朋友。”
骆雪松睁大了眼睛。
“他……他现在不太好,”关印轻声道,眼里闪动着晦暗的光,“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在想,如果当初有人在这条路上能拉他一把,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骆雪松:“他……怎么了。”
关印摇了摇头,避而不答。
他看着远处垂落的日头,淡道:“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看,他应该会很喜欢你的。”
.......
武林大会的剧情足足占了近四分之一。刻骨铭心的爱和痛彻心扉的恨交织成网,穿起三代人的生死,两代人的悲欢和一代人的爱情。
那些浓烈的爱恨将随着过往消逝在风中,仅留存在辗转反侧的回忆里,带着刺鼻的血腥,江岸温柔的拂柳,攫取心尖的温度,深埋入土,再不被后人提起。
三代人纠缠不休,最后的最后,只剩下金陵流水间响彻的渔歌,高山之上晚归钟声,约客执棋落子时,夜半灯花落。
身在江湖,莫问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