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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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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晚唐有一位高僧明绝,好四处周游,研习佛法,也曾和玄奘一般到过天竺,只是从天竺归来不曾想到山河枯败,家国共灭,而佛法兴衰,也不过百年而已,一时怅惘无限,流落楚地,因爱楚地丘上一眼老泉,在丘上定居,向善男信女筹些银两,兴建这所老泉寺,从此这座山也叫做老泉山,后来明绝在山上坐化,听闻舍利子存于寺中佛塔,建国后因老泉寺还有些名气,在它边上兴起建造的城市便也沿了它的名,叫做老泉市了。
五十年前一场运动打砸了老泉寺不少佛像金身,传说明绝和尚留下的舍利子也让人踩了一脚,好在老住持顶着棍棒抢救了回来,老泉寺却还是就此没落,几年前市政府曾有心把老泉寺当做旅游景点开发,特地修建了从市区到山上的公路,却也没有引来多少游客,因此便搁置了,只留下老泉寺的住持见天儿对着房顶的洞挂泪。
如今老泉寺的住持慧理年纪大了,倒不管事,剩下监寺和尚慧持成日里愁到头秃,虽则他剃度之后,头早就秃了。
说起这慧持和尚,倒也是一段传奇,老泉寺里慧字辈的和尚不多见,如今只剩下他和住持两个,住持今年已然七十好几,他却才四十二岁,同龄的和尚里头他的辈分无疑是最高的,因此论起资历,做个监寺确实绰绰有余,想来若是慧理圆寂,下一任住持也必然是他。这位慧持和尚遁入空门的事迹一向是整个老泉寺甚至是老泉市津津乐道的,因为这段故事说来实在神异,老一辈的人没事儿就同自己的孙子孙女唠一唠。
现在他们的孙子孙女儿也会讲啦,一听爷爷奶奶说起老泉寺的慧持和尚,就不耐烦地接下去:”知道啦知道啦,他十三岁那年和爹妈弟弟一起去老泉寺拜菩萨,结果他一个人走丢啦,跑到老泉寺的舍利塔去,撬开了舍利塔的门锁,上到顶层见了明绝和尚的舍利,受了舍利子佛光度化,出来之后哭着闹着喊着叫着要出家做和尚,就被当时的住持方丈收做了关门弟子,比他最小的师兄还小三十岁。”老一辈总是一哽又挺欣慰,想这段神异往事总不该被人忘记了,可是年轻人管不着这些,世界上新奇的故事海了去,慧持和尚这点事迹才哪到哪啊。
不过关于这段往事,有一些细节连老一辈人也不知道,当年慧持和尚要出家,可把他们爹妈吓了一跳,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关在房间里禁食禁水,三天后放出来头一句还是:“我要出家。”他爹妈没了办法才把他送上了山,好在底下还有个弟弟在,不至于叫他家没了香火。如今怕是慧持自己个儿也料不到,当和尚的结果居然是为银钱头秃至此。
沈怀开着卡车到老泉寺门口,就有人把老泉寺的铁门打开,好叫她开进去,前面拐弯,便看见一间屋子冒着青烟,她把卡车停在屋子门前,拔下车钥匙下了车,翻上卡车的车厢,一用力把卡车车厢后面的栏板解开,这时候屋子里恰巧跑出来三五个穿着僧袍的和尚,大多数看上去比沈怀年龄大些,唯一一个年纪轻的却还留着板寸,那几个和尚翻上卡车把上面的菜蔬盐米卸下来,年轻的和尚搬完最后一篮白菜,跑过来跟沈怀说话。
“怀姐,师父在大雄宝殿里带着师兄弟做早课,我们一会儿搬了东西也要补上的。”和尚叫圆拾,是从前慧持和尚在山上捡来的,爹妈扔在老泉寺门口不闻不顾,慧持和尚心好,捡回来拿米汤喂大,后来送去山下上学,高三住校的时候沈怀颇照顾了一阵儿,如今他也算是争气,听说是考上了哈尔滨佛学院,过些日子就要坐火车去学校了,在寺里只能待得了几天,他自己觉得挺难过。
圆拾说:“师父叫你在大雄宝殿门口等他,跟你说两句话。”
沈怀不很情愿地点点头。
圆拾说:“怀姐,师父是关心你,虽然他嘴是碎了点,人不凶的。”
沈怀瞪了他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走开走开,我去大雄宝殿等着。”
圆拾这才发觉自己挡了路,尴尬地笑了笑,让开来,看着沈怀摇摇晃晃转过前面的角门,在角门前停了一会儿,还是走进去了。圆拾自己偷着笑,转身进屋子里帮师兄们把东西归类,再切了菜把米下锅。
沈怀蹲在大雄宝殿门口的台阶上,听着殿内叽叽咕咕的诵经声,从裤衩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对着宝殿内的灯光认认真真看了半天,看了一会儿,发现有人挡了光,抬头一看,一个穿着条纹衬衫的男人正盯着她手上的东西,这个男人必然不是寺里的和尚,沈怀脑子一转就知道他肯定给寺里捐了不少香火钱,被慧持和尚盛情留下,住在寺里,才会在凌晨五六点在老泉寺里晃悠。
他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既然给寺里捐了不少钱,那么沈怀难得把自己的脾气收敛了一点,颇为和气地问他:“看什么看?”还是凶得很。
男人说:“你在看《道德经》?”
沈怀正读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并不觉得在佛寺里读《道德经》有什么问题,不过既然是老泉寺的大金主,总该照料一下他的想法,于是沈怀从善如流地把《道德经》收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本《金刚经》,心想这总该可以了吧,抬头一看,那男人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让沈怀颇有些不耐烦了,好在这个男人只是又看了一会儿,没多久就被自己刚起床的老婆叫走了。
背后的诵经声,敲木鱼声渐渐停了,大雄宝殿里头钻出来一群和尚,打头的那个说:“沈怀施主,师父叫你了。”有点阴阳怪气的。
沈怀不理他,等所有和尚从殿里出去了,才走两步退一步地磨进殿内,看见一个大和尚站在佛像前,一双眼温文,眉也温文,成日泡在佛经里,浑身上下都好似浸着一层佛光。
“阿弥陀佛。”他笑了笑。
沈怀从朦胧的黑夜走进大雄宝殿的灯光里,慧持的眉头忽然就皱了一下,笑也僵了。
沈怀连忙后退一步,抬手做了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先发制人大喊一声:“我剪头发了!”
“谁剪的?”慧持怒气冲冲地问她,“狗啃的似的。”
原先沈怀站在黑夜里,光暗得还不如没有,一路上这乱七八糟的发型居然没人发现,这一走进亮堂的宝殿内,没想到就原形毕露。
沈怀嘴边上“我剪的”三个字咕咚一声吞了下去,一声不吭。
慧持摸着她瞎剪的发茬,告诫她说:“姑娘家家的头发被人糟践成这样,真是作孽,下次不要他剪了,听见没有?”
沈怀颇艰难地“嗯”了一声。
“再叫我看见你把自己倒腾成这个样子,就打你手板心了知道吗?”慧持说
“叔,我都这么大了,还打手板心啊?”沈怀下意识地把手缩了缩,苦着脸望着慧持。
“长大了我就不能了是不是?”慧持佯装生气的样子斥她。
“能能能,您能,多大了您都能。”沈怀陪笑道。
慧持叹口气又问她:“是不是没有钱了?才这么久不去剪头发?”
沈怀连忙反驳:“我有!真的。”
慧持不晓得从哪里掏出一部手机,摁了两下,沈怀的手机“登”一声,接到了一条转账提醒,慧持说:“我给你转了两百块,去理理头发,买件衣服,知道不?”
沈怀无力地回答:“叔,我真的有钱。”
慧持和尚不容易,当着监寺和尚免不了还要为自己的凡尘俗世操心,小小地滥用了一下职权,把寺里采购的生意交给了自己的亲弟弟,又把沈怀交给弟弟当员工,凭一己之力养活了弟弟和表侄女儿两家人,侄女儿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弟弟却还有个在上高中的儿子,实在是也有些捉襟见肘了。
老泉寺的经费源自市政府每年的拨款和一些善男信女援助的香火钱,恰好维持老泉寺平日香火食宿的运转,却也没有多的了,偶尔有好心人捐进一大笔香火钱,大多都拿去修缮寺里的屋子,近些年屋子一点点都修好了,寺里的经济状况才好了一些。
好在是刘国强虽然是个关系户,但也没怎么掉过链子,送来了米面果蔬质量都不错,也不缺斤短两,不然慧持和尚倒还真真儿有点良心不安。
有的和尚对他此种情况下还不忘徇私的行为不是很满意,因此每次刘国强或者沈怀到寺里来就不给好脸色看,沈怀习惯了,全不放在眼里,刘国强就干脆不去寺里,眼不见心不烦。
圆拾进来喊了慧持吃早饭,沈怀才被准许下山去,她被迫收了两百块剪头费,耷拉着脑袋坐上卡车,慢慢把车倒出老泉寺的时候,手机显示时间是早上六点钟,太阳终于一寸寸升上来,远处蒙蒙地浮起一层白光,套着泛红泛灰的镶边,慢慢地向四周天地幅散出去,沈怀安稳地把车开下山,经过那段阴冷的公路停了一停,吹了一阵儿凉风,才把车窗关上,一路驶回了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