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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四周是沉郁的黑,脚下是软而湿粘的触感,只有头顶能看到朦胧的白光,脸上有一两丝麻痒,伸手去摸,是一手的冷潮,沈怀倒在这团黑暗里,手撑地站起来,却触到人类的光滑冰冷的皮肤,她惊厥地收回手,毫无目的地在这团黑暗中摸索,紧接着摸到一堵湿滑的墙壁,才嗅到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她抬头去看头上的光,伸手抠住泥壁,指甲陷进泥里,又脏又恶心,可那算不了什么,她用尽力气去抬她酸软的身体,一点点向上攀。
      泥壁是潮又软的,沈怀几乎以为自己要陷进去,融进去,不见天日,可是终究没有,她大口呼吸着空气,忽然,她看到一团黑影从天上掉下来,扑在她的脸上,滑腻又恶心,她不能睁开眼睛,于是只好腾出一只手,冒着滑下去的危险抹了一把脸,摸到颗粒感,是一团泥巴,她勉强睁开眼睛,瞪着眼睛向上爬。
      那团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了起来,她欣喜地向上爬,摸到地面,摸到一根草茬,摸到硬邦邦的,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人影,蹲在那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沈怀听不懂的话,她莫名地感到恐惧和愤怒,她呆呆地挂在泥壁上,一时竟然一动不动,一根冰冷的棍子杵在她的额头上,雨水落在她的头顶沿着脸颊滑下来,从下巴滴落,她感到发冷,发抖,可是仍然一动不动,她面前的影子很黑,她看不见他的脸。
      “砰!”沈怀松开了手,她的身体猛然向下坠去,坠去,坠进黑暗,坠进泥土里,坠进不能呼吸的深渊……

      “咚——咚——”那是寺庙里的撞钟声,沈怀猛然从睡梦里醒过来,从枕边拿起手机,将闹钟关掉,她用力地揉自己的头发,烦躁地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手机在床头柜上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摔在地上,“乓当”一声,沈怀连忙把手机抢救回来,一看手机屏幕,没裂,一按开关键。
      “妈的。”
      黑屏。
      沈怀给手机插上电源,恶狠狠地摁开关键,又把电源拔掉,试图打开后盖,抠出电池,直到她发现这部手机没有后盖,于是重新给手机插上电源,抛弃它来到卫生间。
      卫生间里有一面大镜子,洗完脸后沈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上身穿着一件街边十块钱一件的圆领T恤,上面印着恶俗的“LOVE”几个字母,此时因为穿着睡了一晚,不少地方都发皱了,下身则穿着一条一看就是男式的大裤衩,街边跳广场舞的老大爷人手一条,裤衩的底下延伸出瘦骨伶仃两条小腿,这个女人实在太瘦,仿佛是骨头架子上蒙了一层人皮,瘦得别具一格,因此T恤也过于肥大,圆领上面露出两段锁骨,下摆几乎有沈怀腰的两倍粗,于是沈怀简单粗暴地把T恤猛地一扯,在腰间打了个结,勾出腰线,还颇有点时尚风格。
      但是目前她愁的不是衣服,镜子里的她凤眼,薄唇,眼睛上头蒙着一层黑眼圈,黑得发亮,头发长到肩膀,镜子前面是洗漱台,洗漱台的抽屉里放了一把剪刀,一个医用眼罩,她把剪刀拿起来,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头发卡嚓卡嚓剪到齐耳短,剪得乱七八糟像是被狗啃了,才颇满意地把剪刀放下。
      她的两只眼睛和平常人不一样,右眼珠子棕黑,左眼却偏向浅淡的黄色,沈怀把眼罩拿起来,戴在自己的左眼上,把棉线系紧了,晃晃悠悠走出卫生间,把床边的手机拿起来,一按开机键,它居然很给面子地奇迹般开了机,只是电量只有百分之二十。
      现在是凌晨四点零八分,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这个点外面都是漆黑一片,星星点点有一点灯光,沈怀把窗帘拉开,回头把充电到百分之二十五的手机揣进大裤衩的兜里,摇摇晃晃摸黑从楼道下楼。
      沈怀楼下住着一对夫妻,在老泉市打拼了三五年,还租在这么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小房子里,一室一厅,和沈怀家里同一个配置,稀奇的是这个老房子居然还有独卫,还算方便。
      这两个人在市中心上班,每天要搭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过去,因此每天五点多就会起床,两个人工作压力都大得很,一回家就吵个不停,知道家里的东西砸了就没了,也不砸东西,就是冷战,见天儿冷战,一冷战就开一夜灯,俩人一块儿熬一夜。听说他们还有个孩子,沈怀从来没有见过,她也懒得管这些闲事。
      现在凌晨四点多,夫妻俩的小房间居然亮着灯,也不晓得是不是昨天又吵架了,冷战了一夜。
      沈怀下了一楼,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街道向前走,走了一会儿才看见街边居然有一盏街灯亮着,白色的冷光底下蹲着两个醉汉,一个攀着一个,正吐得昏天暗地,高的那个吐完了一抹嘴,抬头看见一个人影走了过来,骨骼纤细像是个女孩儿,就是瘦得要命,但想来那也不妨事,瘦有瘦的滋味儿,于是他吹了个口哨,晕晕乎乎地说:“妞儿,走夜路怕不怕,要不要哥哥陪陪你?”
      那个妞儿一句话不说,矮的那个就叫起来:“我哥叫你,是给你面子,你居然敢不答应,胆,胆儿肥啊,啊?”摩拳擦掌准备为他哥做个狗腿子,一挽袖子上前一步,那位小妞儿被灯光照亮,照出那一张瘦削的,还有些清秀的脸来。
      沈怀抬眼看他,问说:“怎么?”
      高个子一句话没来得及说,矮个子就嘻嘻笑起来:“哎哟,这妹妹长得还有些意思,难怪我哥看得上你呢,戴什么眼罩,遮了脸了,摘下来看看?来,我帮你摘。”
      说着他用手去碰沈怀的眼罩,还准备把它勾拉下来,沈怀抬头看着他,伸手攀住他的头顶,猛然向下一按,矮个子酒精上脑猝不及防,整个上半身都被按得向下一勾,紧接着沈怀的左腿膝盖就顶了上来,小腿瘦削凸出的全是骨头,刀子似的戳在矮个子肚子上,矮个子倒在地上抱着肚子,靠着墙哎哟哎哟叫起来。
      高个子惊厥道:“疯狗!”
      沈怀转头看他,他表演一个当场石化,差一点跪下,酒醒了大半,一让道,报菜名儿似的:“狗哥,怀哥,沈哥,沈姐,您走,您请,我们兄弟当了道儿了,您别计较。”
      沈怀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等她走远了,矮个儿吸了好几口凉气,才缓了过来,哭丧着脸说:“哥,大哥,我觉着我差点儿死在这儿,刚那位是疯狗么?”
      高个儿把他从墙边儿拉起来,才发觉他在地上蹭着蹭着就坐到了自己刚才的呕吐物上,恶心得不轻:“你给我滚远点儿,疯狗好多年不打人了,不招她就死不了。”
      矮个子哭丧着脸:“这还叫不打人啊。”他掀开自己胸口的T恤,“青了青了。”
      高个儿瞅了一眼,叫他把衣服拉下来:“没见血,就不算打人,她收了劲儿了,算你走运。”
      矮个儿这才感觉自己捡了条命,也不在乎自己坐了一屁股秽物了,嘿嘿跟着他大哥往家赶:“哥,哥,我来得晚,只晓得疯狗这个人,哪知道那么多呀,不过疯狗为啥叫疯狗哇,我瞧她也就是个女娃娃,怎么着就这么叫人怕。”
      高个儿冷冷一笑:“女娃娃?这个女娃娃活生生打死两个在这儿混的老大,还扯断了他们一个小弟的胳膊,当年还差点儿把老子肉咬下来一块儿,你说这就是个女娃娃?”
      他挽起自己左边的短袖,在肩膀上扒出一道陈年旧疤,又黑又深,狰狞得可怕,矮个儿上手去摸,被他一巴掌打开,只好委屈巴巴地咂咂嘴。

      沈怀不知道后面这些,她走出那条漆黑的小街道,过了两道马路,在马路对面看见一辆大货车,货车后面是一家超市,只开了门口的两盏灯,照着门口台阶上一个锃亮的光头,那个光头正坐在那里,抽着一根五块钱一包的烟,一只手拿着手机,用很大的声音外放一首很恶俗的音乐。
      沈怀走到他身边,看见手机屏幕上是两个中年女人在草地上跳舞,黑眼线大红唇,妆化得像鬼。沈怀的身体挡了一部分灯光,迫使那个光头关掉手机屏幕抬起头来,打了声招呼:“沈怀来了。”这人叫刘国强,是沈怀的表叔。
      沈怀应了一声:“表叔。”
      “今天来晚了啊?”刘国强没站起来,沈怀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他也懒得听,他把烟叼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大片白色的烟气,指着大货车说:“喏,货都上齐了,你给送上山去。”
      沈怀点点头,打开大货车的门,发现车钥匙插在车里,她上车坐在驾驶座上,从车窗里看见刘国强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打着哈欠进了超市,沈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五,确实是晚了一点。
      所幸凌晨四点多没有车,并不存在堵车的问题,此地又偏得很,都是些小道,也没什么红绿灯,沈怀打开车头灯,踩足了油门,开着车直走一段,左拐上了山道。
      这条山道早年是有过维修的,近些年市政府却有些怠懒了,时间一长,坑坑洼洼很不平整,但是好在路还挺宽,沈怀开着大货车拐弯也并不觉得困难,两边长着许多阔叶林木,风一刮就沙沙响,还刮出一股草木香气,沈怀虽说睡够了八小时,凌晨醒来脑袋也还有点昏沉,开着窗儿凉风一吹,那点昏昏沉沉就给吹散了。
      开到山腰的时候,那股凉气就变得有些阴冷,冻得沈怀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草木香气也渐渐淡了,天还没有亮,前方路上却浮起一层雾气,沈怀准备把车窗关上,关了一半,她想了一下,又给打开了,因为她手下的方向盘重的慌,好似是有股力气在把方向盘向副驾驶那边拉,好在她打小练了一把子好力气,愣是把那方向盘稳住了,否则车子一头撞向右边的山壁,她的死相会很难看。
      沈怀一瞅前面是直道,这路开了千八百回,她晓得前头五分钟的路程都是直道,于是腾出一只手,悄悄把左眼的医用眼罩掀开了一些,眯着右眼向副驾驶看过去,副驾驶上面趴着个小姐姐,头发乌黑油亮,披在肩背上,遮住了她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肤色惨白,一张嘴唇却红艳得很,她单膝跪趴在副驾驶上,用一种妖娆地姿势把脸贴在车前窗的窗台上,伸出一只手勾着方向盘,把方向盘向副驾驶的方向拉过去。
      看见沈怀似乎瞟过来,她的嘴唇勾了起来,微微一笑,然后张开红唇,吐出嘴里蛇信子一样开叉的舌头,把自己的嘴唇上下舔了个遍。
      唇膏质量挺好。沈怀面无表情,心里想。她动动脚,发现自己还踩得着刹车,觉着这个小姐姐有点傻,于是她一脚踩在刹车上,却没听着“刺啦”一声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尖鸣,侧脸一看,那个小姐姐已经张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那张嘴越张越大,下颌已经贴在了小姐姐的脖子上,沈怀看见那张嘴里血肉模糊,面无表情,死死地把方向盘握紧了。
      好吧。沈怀心里想。小姐姐不傻,是我傻。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沈怀张嘴吐出这么一段经文,眉心便冒出一团金光,那光照在面前的方向盘上,小姐姐搭在上面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她让烫着似的,小口小口在手指上吹气,一抬眼看向沈怀,又凶狠地扑了上来,可惜金光已经把沈怀整个儿罩在里面,密不透风地把她护住了,小姐姐的身体碰上金光,便猛然被金光逼退去,
      “啊——”沈怀听见一声极尖细的叫喊,看见她哐当一声摔在副驾驶的车门上,转头恨恨地看过来,最后在车窗窗框一撑手,干脆利落地从行驶的卡车上跳了下去。
      沈怀把眼罩重新戴好,念着《般若密多心经》,一路安安稳稳地开着车上了老泉山,这老泉山上有座老泉寺,老泉寺里有个老和尚,正等着训她。
      沈怀很不敢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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