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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天 “爷,玩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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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篆意原本瘫着的位置只剩下一堆破烂绳子并一个小瓷瓶。巽舒捡起绳子,发现它们都碎成了段,切面平整,显然是利器割开的。
大意了。巽舒闭了闭眼,深呼吸让自己迅速冷静。
他先前就检查过篆意那些颜色各异的大包小包,把利器暗器毒药之类全都收走,可现在看来显然是有漏网之鱼。
捏了捏眉心,极力从受挫的失落里挣脱出来,巽舒环顾车厢,眼尖地发现包袱少了一个,估摸是装着银子的。视线游走回原点,两指拎起绳子旁的小瓷瓶,把在手上分量不重,打开一看是粉末,巽舒不用凑近去闻,就知道是顶好的外伤药。
如果是临行前的挑衅,放下割绳的利器即可。可把伤药留在最显眼的位置,意欲何为?
这点巽舒一时间想不懂,但他可以确定另一件事。
捡行李,留东西,这人离开的时候定必不慌不忙,游刃有余。
巽舒看向包袱边的角落,方才姑娘赠给某骚包的香囊,还好好被晾在原地。
不匆忙也没带走,就是不重要、不想要的东西了。
自从发现篆意不见了就开始抿成线的唇舒缓开,巽舒眼底的阴霾散去,拇指按在瓷瓶漆着白釉的面上,不自觉摩挲了好几下。
心下默默计量,正举棋不定,躬身从车厢里退出去时,巽舒余光却瞥见长街尾来了几个“熟人”——脸是不认得的,衣裳却很眼熟。
是昨晚从半夜开始追着他们,一直追到今早的尚溪门的人。
明明没有正眼望他们,他们倒像耗子碰着猫似的缩退回街尾拐角匿了起来。电光石火间,巽舒心生一计,佯作没看见没发现,只朗声唤来迎客的跑堂,把马车交了给他:“给我两间房,今个不走了。”
“好嘞好嘞!”
街尾。
“师伯,他就是颛亦的贴身护卫,驾车甩掉我们那个!”穿水青色弟子服的半大少年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地向领队告状,“我不会认错的,他中途还下车打了我们一顿!”
他们几个师兄弟在夜色里追踪了半宿,想着天将亮没有掩护容易暴露,想快刀斩乱麻拿下目标,没想到只是拉近了丁点距离,那马车就像长了后眼似的火急火燎加速跑,死活追不上就算了,那护卫居然还杀了个回马枪来揍他们!
领队师伯闻言气急反笑:“我叫你们找着人后,不要跟丢就行,切勿打草惊蛇,可你们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居然还追上去跟对方动手了?活该!”若不是运气好,车上那魔头没动怒,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命都得赔进去!
训完弟子,他谨慎地探头一望,见目标没注意到这边的风吹草动,才吹胡子瞪眼地领着几个弟子缀在人流后头,低调地缓缓靠近酒楼。
被训的弟子揉着头上的肿包,有点委屈。
他们出发之前就听到传闻,说颛亦这贼身上带伤,功力大减,正是一举击杀的好时候。他带着身边的那个小护卫又是个脸生的,想必是个无名之辈尔尔,又怎能料到才一对上,就给打懵了。
可就算知道危险又如何?
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们势必要拿下!
少侠暗搓搓给自己打气,没看路一头撞上师伯后背,又撞到肿包,泪眼婆娑哎呦一声,“怎么您停下来了?”
师伯脸色有点尴尬。
于是少侠左右环顾,才发现他们一行走着走着掺进一买东西的队伍里,大群小崽子围着他们。
走错了,原来师伯也没有看路。
“诸位大侠……是也要糖葫芦吗?”卖糖葫芦的白净小哥平生第一次被江湖人士围住,他看着这群来势汹汹面色不善的人,额角直冒冷汗,扶着棒棍的手都在抖。
少侠:“。”
小风波最后以少侠被师伯师兄们硬塞一嘴糖葫芦作结。冷酷严谨的他们继续盯梢,果不其然在两炷香后看见酒楼大门出来一蓝袍宽袖,头戴斗笠的修长身影。
少侠嘚瑟看向师伯,“看,我就说嘛,找到颛亦那护卫,就等于找到他了。”
领队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把他那隐形的正摇得欢的尾巴摁了下去。
“跟上!”
一行人不敢跟得太紧,恐被发现,可闹市里车水龙马,诸多掣肘,跟不到两条街,人就丢了。
“啧,”好事多磨,领队眉头蹙得死紧,“分头找!”
“是!”
一行人没头苍蝇似的四散,没有一个注意到,摘了斗笠的蓝衣人从他们身后的粮米铺里钻了出来,随意挑了一个方向跟了过去。
少侠跟着师伯往南搜。南边市坊的路错综复杂,一圈走到头便过了一个多时辰,少侠的雄心壮志就此被头顶艳阳灼灭。
“师伯!白志师伯!您走了这么久,一定口渴了吧!”少侠快步走到师伯身侧,“南鑫请师伯喝杯茶吧!”
白志哪能不知道师侄心里的小九九,捋着胡子,但笑不语点点头,脚下一拐——走进了另一家南鑫一眼就觉得价格不菲的茶居。
手还指着凉茶铺的南鑫:“……”
茶居布置别出心裁,座位呈“回”字型分布,中间留空的部分,挖出了个池子,置了湖石种了荷花,玲珑别致,颇有几分移步换景的雅韵。
南鑫他们进门的时候人不多,小二一看他们的穿着,就殷勤地迎上来,引他们到池边的好位置去。可没想到走到半路,就见一蓝衣人懒懒倚在水池栏杆边,手里抓着大把鱼食,把一池锦鲤逗的团团转。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南鑫认得这背影,就是他们掘地三尺找了半天的人!
奔波一天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不等白志吩咐,南鑫一个箭步冲上前,欲先下手为强:
“奸贼!哪儿逃!”
“南鑫!”
白志同时一喝,却拦不住这脱缰野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蠢货师侄逮人不成反挨了一记擒拿,最后被对方像捏小鸡崽一样抓着。
白志:“……”
南鑫不住挣扎,可下一刻转头,他就遭遇了比落入敌手更大的打击,瞳孔骤缩——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这个制住他的人,为什么是那个护卫?颛亦呢?颛亦那贼去哪了?
敢情他们找了快两个时辰的人,居然是个幌子?不……不!他不信!
巽舒挑眉:“为什么不是我?”
“之前我们明明看见……”
见南鑫抓狂崩溃到忘记挣扎,巽舒手上卸了劲,脚下却毫不留情把他踹了回去,“之前?”他露出了点恰到好处的讶异,好像真的没有察觉到从他出茶楼开始,就一直有人跟着他似的,“看来诸位跟了我不短时间啊,大热天的真不容易。可我自认与诸位大侠无冤无仇的,干嘛非得揪着我不放呢?”
白志沉着脸捞回师侄,终于察觉到眼前的人棘手,不欲跟他争口舌之快,“年轻人,你与此事无关,何必蹚这浑水?我们与那位的牵扯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只要你现在告诉我们他到底在哪,我承诺,尚溪门上下都不会再为难与你。”
巽舒这下连面上挂着的那抹冷笑也化作虚无,面无表情,眸光冷厉,显然是听不进白志的劝。
白志深呼一口气,又缓缓叹出,“我们并非为了追夺那位的命而来……只是他欠我们一样东西我们必须拿回,不到非不得已的地步,我们也不想见血。”
欠一样东西?
他欠了吗?
心头无名火起,袖里藏的短匕滑到了手心,然而巽舒还没有发作,倒是南鑫这没眼力见的孩子先崩出来了,“不见血?我们折了好几个弟子,师伯你为何还要对凶手客气?”
他甩开白志的手,瞪着巽舒恨声道:“颛亦为盗走澄明卷,闯进我们三水台,杀伤我门弟子,作恶多端毋庸置疑!此人还处处维护他包庇他,蛇鼠一窝,必定也不是什么好人。您还跟这人废话什么,干脆先绑了,让他交代的方法有的是!”
一顿数落下来,南鑫料想三流护卫明了自己在这场纠纷中究竟演了个什么样的丑角后,多少会有点羞愧难当,抑或恼羞成怒。可并没有,巽舒闻言没有一丝一毫的惊疑,面上还挂着毫不掩盖的嘲讽,仿佛南鑫才是个分不清是非黑白的跳梁小丑。
“你、你笑什么?”
“澄明卷真的被盗走了吗?”
别说南鑫,此言一出,连白志都瞪大了眼。
“还有,你刚刚说,你们三水台?”巽舒继续揪他小辫子,“三水台怎么就成你家尚溪门的了?守门的狗还把主人家的东西占为己有了?”
南鑫这才察觉失言,脸一阵青一阵红。
巽舒狂言不断:“就算真的被盗了,怪谁呢?防卫弱成那个模样,丢了东西满天下哭爹喊娘,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要我说,三水坛这些年没有被偷空才是一等一的怪事!”
这下说得白志的老脸也挂不住了,可他拇指刚抵上刀鞘时,变故陡生!
刺耳哨声从远处破空传来。
南鑫须臾间辨了出来:“这……是师兄们发现目标后通知的哨声啊!”
他又惊又疑,下意识转头看向师伯,想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却发现方才还在对峙的两个人已经没了影。
南鑫:“……”
南鑫:“哎你们等等我啊!”
方才哨声一响,巽舒就鞋底抹油地从一旁窗户翻了出去,一直盯着他的白志立马冲上去追,只有南鑫还愣在原地。窗户外是茶楼后巷,南鑫憋着口气追上白志,两人奔至巷外,巽舒已经不见了人影。
“我去,他吃什么大的,跑这么快。”
“别费劲找他,往哨声响的地方去。”
“是!”南鑫也反应了过来,忙不迭跟着师伯往北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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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意其实并未逃远。
他没有神通广大到会土遁会瞬移,不过趁着巽舒去买饭菜,躲进酒楼对面的成衣铺。
“劳驾,店里时兴的款式,有适合我的吗?”篆意对着掌柜,礼貌一笑,弯了弯桃花眼,掌柜没来得及回答,店里跟绣娘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位姑娘倒是积极了起来,“公子骨架好,穿什么都好看,来试试这几件吧……”
他扎进了姑娘堆里,试衣小间里进进出出,反而避开了街上的纷争。
“那么,公子属意哪套呢?”款式佳,料子好,还有姑娘们好心推荐的衣服一一试过,掌柜满脸堆笑等他定夺。
“就,”篆意手一指,“还是最开始那件吧。”
掌柜:“……”
得,白忙活了。
离开成衣铺时,停在对面酒楼的那辆马车果不其然已经不见。最危险的地最安全,篆意穿着光鲜的新衣裳,进了酒楼,坐在隔间,点了一壶最贵的茶。
“客官还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立刻来。”
“好。”
然后待跑堂离开后,他掏出街上一文钱一个的馒头来啃。
唉,落拓江湖,表面光鲜。
“客客、客官!这隔间已经有别的客人了,我带你去别的空房啊!”才就着热茶解决掉一个馒头,篆意还未有几分饱,门外却传来了喧闹。
“我就是来找人的!放心,我不是寻仇,不动武不闹事,你怕什么,”一把女声接着响起,声线颇为悦耳,语速极快,“章掌柜,给他再添点赏钱。还有,你确定人真的来了这?”
“确定!小姐你放心!我方才亲自跟着的!”
篆意对这几把声音没印象,可听他们的脚步声分明是向他这隔间来。隔间小,没有屏风这类障碍物,他扫了房间一眼,站到了门边墙角,贴墙躲好。与此同时,藏在宽袖里的长柄小铜镜滑到了他手心。铜镜不稀罕,稀罕的是,他手里的这把只要长柄一抽,便有薄如蝉翼的短刃出鞘。
割开绳子逃出马车,就是靠它。
哐地一声,房门被粗暴推开,步履匆匆的姑娘带头冲进来,篆意苟且在门和墙的夹角里,没有被发现,反而门棂间的纱有个小洞,他看她则一清二楚。姑娘水红的衣摆被动作带起,划了一道漂亮的弧,上面繁杂的绣纹在摇摆间泛起银光。
“……”
篆意终于想起前不久收到的荷包那里眼熟了。
他默默屏住了呼吸。
“这……明明进了这间房的啊……”门开没人,成衣铺掌柜被变故打得支支吾吾。
“茶还热,”玉指探了探茶壶,姑娘猝然转身,“人肯定没有走远,追!”
直至脚步声远,篆意才敢从夹缝里出来。
他彻底意识到此地,不,此城是断不可久留,必须尽快抽身。姑娘是从正门出去的,他不想冒这个险,于是攀窗旋身,俐落翻上了屋顶。
屋顶上正在勘察的尚溪门弟子:“……”
狭路相逢,面面相觑。
须臾间,篆意跑,哨声起!
篆意一边后悔没有在酒楼易个容再抛头露面,一边往人多的地方狂奔,不知不觉渐向南边去。身后的尚溪门弟子一时被甩掉,一时又成簇地冒出来,仿佛割不完的韭菜。
日渐西斜,街上人来人往各有去处,某些角落变得灯火阑珊,可有些地方依然红火。
赌坊就是一个。
篆意以领先韭菜们一条街的速度到了赌坊旁边,整整衣领,从包袱里抽出了把绿檀扇,把自己整成个“羁旅愁思何解唯有赌钱”的败家纨绔模样,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韭菜们随后赶到,一窝蜂想挤进去,看门打手看这阵仗,就知道他们不是来赌而是来添堵的,拦着不让。
少侠们持剑,双头蛇也拿着棍,双方僵持不下,还是那个吹哨子的大兄弟掏了张银票,赌坊的看门狗才松了口。
殊不知他们一进去,篆意就从那乌烟瘴气的地钻了出来。
完美脱身,正打算抽离人傻钱多的角色,篆意万万没想到还会听见一声唤。
“爷,”赌坊门侧停了辆马车,一个素未谋面的车夫叫住了他,“玩够该回家了。”
篆意:???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能把主子认错吧?
事实证明的确没有。下一瞬,一把剑自车内伸出,拨开了车帘——篆意认得这把剑,剑鞘材质似铁非铁,剑镖不饰雕纹,他见过很多次,甚至摸过。
“唉……”
刹那间心念百转千回,篆意看向那把兀自倔着不动的剑,摇了摇头,过去上了车。
昏暗的车厢里,巽舒收了剑,目光灼灼。
“爷,玩得开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