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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路第一天 他人就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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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烧成这样了也不说?”
太长太真的梦让人舍不得醒,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还恍惚。
说话人刻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不忍惊扰的意味。
篆意觉得眼皮沉得要命,竭力睁开所见的还是和梦里结局一样的漆黑,眨几下眼,把酸涩感压了下去,他才发现墓室里的夜明珠其实还透着朦胧的光,刚刚是他自己眼前发黑。
“我……”我昏了多久,他想问,可甫一开口,干痒的嗓子就牵扯出一串惊天动地的咳嗽来,身边人吓得三魂七魄都轰地散了,忙给他顺气,又轻柔拨开他脸侧几缕汗湿的发,把水袋凑到他嘴边。
篆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颗烫得能烧开水的脑袋枕在了巽舒的腿上。
“先别说话,你晕过去好一会儿了。来,喝点水,吃了药再缓会。”
晕乎乎的脑袋指使着手臂撑住地面,篆意想借力起来,巽舒立马扶他一把,可这善解人意解到一半就为止了,篆意刚支起半边身子,就被那双稳而有力的手顺势搂在了手主人怀里。
篆意:“……”
“好啦,你别瞎折腾,”这仗着篆意虚弱,无力反抗而动手动脚的人,偏偏眼神还真诚地要命,老妈子似的叹了一口气,“我只带了最简单的药,太复杂的可治不了,省得我又得冲回去给你找什么保命散啊续命丹的。”
光线晦暗之下观人,仿佛月笼纱时赏景。白日里大大咧咧、像小火苗般耀目的青年,此时眉梢眼角都挂着担忧和无奈,却在昏灯下被模糊得温柔。
不等篆意反应,他又自作主张凑近,直至用额头碰了碰篆意的:“嗯,没有刚刚烫了……”
小杀手的脸倏忽放大,所有神情都落在了篆意眼中。那张惯写着“天不怕地不怕反正我最大”的臭脸敛了吊儿郎当绷着,嘴角微抿,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慎重和严肃,衬得这场平平无奇的伤病仿佛是一件天大的事。
“”
两人一触即分,蜻蜓点水瞬息间,篆意的心跳却莫名停了一拍。
“您惜命点,”残垣一隅,世界颜色尽褪,万籁俱寂,唯有篆意的耳畔还响着一把压低的声音。
“您可是我的摇钱树呐……”
明明是那么市侩的话,在回忆里酿上一段时日再捞起来品,却几乎有点温柔缱绻了。
……
“真不理我啊?”
冷不防一道声音隔空劈来,篆意才回过神。方才巽舒的一声摇钱树,让他想起了先前,他俩合伙□□烧时候的事情。
境况不妙居然还能发这么久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篆意自我唾弃了一番。暗暗调整姿势,好歹端出了一车之主该有的气度,才幽幽望向那颗从车门门缝伸进来的脑袋。
“贵干?”
小杀手,不,这时候应该说是小绑匪了,他操着小厮的心,耐着性子久等,也看出了他这人质是走神了。
“难道是被我的背叛伤透了心,在黯然神伤?”巽舒猜。
毕竟篆意此时看起来的确挺惨的。这翩翩公子一大早就驴打滚似的在车里头扑腾好几遭,原本整洁的白袍只勉强剩下个“洁”,从没乱过的发髻也散了,头顶还粘了几根马草。虽然他不忘仪态端坐着,努力维持所剩无几的体面,但手脚被捆死,端在一堆包袱里……
只能端个狼狈。
虎落平阳啊,他都这么惨了,看在一场相识的份上,我别做狗再欺负他了,巽舒又想。
“没,问你要不要先用个早饭呢。”
篆意视线越过他望出门外。之前宝马飞车飞下了坡,巽舒这混账囫囵用包袱把他埋回车里头,便又驾车狂奔了好一段坑坑洼洼的路,现在到了一片阴凉的小竹林,方才停了下来。
“吃啊,”篆意皮笑肉不笑,“九大簋来一桌。”
掏干粮的手一顿,巽舒脑袋飞快地转,但他似乎不怎么会做人,道,“你包袱有纸笔不?我给你画一桌看着充饥?”
“……”
篆意信了,信了巽舒又在见缝插针地耍他。
“不是,真不是我抠啊。你看这林子鸟不拉屎的,我上哪找啊?”见篆意的脸越来越黑,他挠了挠头,苦口婆心劝,“别气了。咱们要走的路长着呢,你实在生气的话……”
“只能憋着的呀!”
回答他的,是一个扭曲的神龙摆尾,和啪一声关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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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一些咱们进城补给,我就给你备九大簋,不,满汉全席去。”隔着车门板对峙了一刻多钟,在绿荫下的一块大石头上,两者终于重新和平坐到一块儿。
“要杀就杀,费这些无用的心思作甚?”篆意睨他。
“哎,别揣来测去嘛,”篆意笑眯眯地掰了一小块烧饼,递到他嘴边,“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瞒你呀,咱们心平气和用个早饭,我就直接给你透个底?”
伸手不打笑脸人,篆意咬下那块饼,细嚼慢咽,跟着巽舒打太极,朝他露出个慈爱的微笑,心里却想,放风都不肯松开绳子,这个底一定不到底,之前就是信了你的鬼。
巽舒对这一副兄友弟恭的假象很满意,见好不收,又塞一块。“任务只写着,把你押……咳咳,把你带到一个地方,没说要我取你性命。”
篆意这下吃得更慢了,仿佛在嚼的不是烧饼,而是巽舒说的几个字。然而他还没在繁杂的思绪里抓住些什么,巽舒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啦,到了地方后老板要杀要剐,我就不知道了。”
篆意:“……”
他觉得这口饼咽不下去了。
好死不死巽舒这畜生还自以为善解人意,嚷嚷着天气好热我给你扇扇风你慢慢吃,眨眼间不知从何处摸出了把小破扇子,摇啊摇。
篆意被那白底黑体,书着“慈悲为怀”四个大字的扇面晃得眼花。
“中午出了满汉全席,我还要吃个葡萄。”
被扛回车前,篆意有气无力加了个要求。
“葡萄好葡萄我也喜欢!”巽舒一口答应。
“这么阔气?”篆意的头从小杀手肩膀上弹起,疑心他是不是又要把自己往坑里带。
“老板那边想必可以报销的。就算老板不报还能坑中介,你还有什么想吃一次性全部说出来。”
“……”
“阿——嚏!”
隔着一座山的遥暥突然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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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午时果然赶进了城,找个包厢大快朵颐是不可能了,但起码能打包一盒好菜。街上热闹,篆意在车里闷了半天,强烈要求巽舒把窗打开。巽舒想着反正绳子捆得扎实,就顺了他的意。
窗外扑进的风虽然带着暑热,但篆意觉得自己境地一下子从寂寞梧桐深院跃至了一日看尽长安花。
离酒楼还有一小段距离时,一挑货郎洒了东西拦了路。等他收拾的缝隙里,篆意利用起点滴时间来日行一善。
“那位蓝色衣服的姑娘,你的帕子掉了。”
正叽叽喳喳闹在一起的几位姑娘一同回头,看见是个俊朗的公子,顿时收敛还有点忸怩。蓝衣姑娘被纷纷窃笑的女伴们推了出去,捡了手帕后来到篆意窗前,盈盈一礼道,“多谢公子提醒。”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篆意本就生得一副好皮相,此时儒雅一笑,直叫那姑娘红了脸,再说不出别的话来,架势破釜沉舟地往篆意身上丢了个香囊后,捏着帕子跑了。
篆意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只香囊,香囊撞上他后骨碌碌滚到了角落里。早些年他行事张扬,出门时常惹得姑娘们掷果盈车,后来才性子稳了不爱出这种风头,现在被砸一砸,忽而有些怀念了。
“哎,帮我捡一捡呗。”转头一看,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巽舒正一动不动盯着他。
小娘子们只看见他的脸,却看不见他还被绑着呢,高卧加餐都不能自理。
巽舒的目光随着他的话滑到那个香囊上,却好一会没动作,篆意快疑心他不乐意摧眉折腰事权贵了,他才长臂一伸,指尖一勾一甩——没甩到篆意跟前,弄到包袱堆里去了。
篆意虽不解他的态度,但对这个安排还是肯定的。他又不是毛头小子,收到个信物就雀跃得摆在手边得瑟两天,何况想当年他都没稀罕过一个香囊。不过他见巽舒的样子有点不对劲,便打趣地问了一句:“怎么,你也想要啊。”
巽舒轻轻一哼,“不稀罕。”
这时走货郎也收拾好了,边向他们道歉边退开让路。巽舒退回车外,问道,“你这卖多少钱?”
“啊,这是前天才到的货,是绵州最盛行的样式,里头填了安神香料,自用送人皆宜,铺子里要买十二文钱,我这十文钱就可以了。刚刚耽误你们时间了,公子你要的话,我给你再打个折啊!”
篆意从窗望出去,见他指着货郎摊上的一个……香囊。货郎的香囊跟篆意刚刚收到的用料差不多,样式却要好看一些。
“不必,原价给我一个。”
货郎连声道好,一手交货一手交钱。马车缓缓驶动,巽舒却不安生,一手抓缰绳,一手拎着香囊在篆意面前直晃,“十文钱就能卖到一个更新更好看的,收到一个旧的值得这么开心么?”
“……”
这是多少岁的心智?收点姑娘送的礼物都要互相攀比?酸得赌气?
篆意无语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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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店,把店里面最好的菜式都打包一份,还要两人份的饭。”
巽舒可没忘篆意大爷的金口玉言,但其实两人心里面都清楚,凑一桌满汉全席言过其实了。巽舒要打包的不是饭菜,是诚意。
“挑个好看的食盒,装盘仔细些。”巽舒想了想又甩出了块银锭,“剩下的当打赏。”
酒楼掌柜一掂就乐了,亲自去了后厨督工。巽舒回头望停在酒楼门侧的马车,他亲手栓好的门没有异样,篆意的宝贝马驹比人还先用上了午饭。
可是等巽舒领着食盒回去,打开车门后,他人就傻了。
篆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