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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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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哈拉家拜访。
我见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又不失温馨。哈拉的两个小孩比洋娃娃还要活泼可爱,我特别喜欢那个才满周岁的小女孩,我抱起她逗着她玩,她丝毫也不认生。
“你的女儿真可爱!”我对哈拉赞道。
“叶小姐,当心她弄脏你的衣服。”哈拉笑着从我手中把孩子抱过去说。
“没事的,我很喜欢她。”我一边笑着说,一边听任那孩子用小手拉扯着我的衣服。
“叶小姐,将来你有了孩子不知会怎样疼爱呢!”
我含笑不语。
“叶小姐,你别怪我多嘴啊!依我看萨先生实在是深爱你,你该体谅他一些。我们这里的男人从不在女人面前低声下气,即使是他们深爱的女人。萨先生如果不是爱你至深,又怎会对你如此宽容、忍让?他是一个多么高贵的男人啊!”哈拉把一个玩具递到女儿手里,以便我们可以从容地谈话。
“哈拉,你用不着维护他,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明白?他这样对待我和软禁我有什么分别?我真不明白这么多年了,他怎么还是不肯放过我?”我负气地说。
“叶小姐,我知道你对萨先生已经有了成见。我只说一件事--当年你离开伊郡的前夜,萨先生在你房门外整整坐了一夜,天亮时他怕你出来看见才离开。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你心目中的爱情?”哈拉正色道。
我默默无语地望着哈拉异常严肃的面庞,我想起这次住进萨府的夜里,我把萨庭钧从房里赶走时的情景,想起了他那双受伤的黑眼睛…… 我相信哈拉说的都是实情,可是,这又怎么样?这会改变我同萨庭钧的关系吗?面对这份我不准备接受的爱,我又能如何?
吃晚餐时,我默默地凝视着对面的萨庭钧。
这是个强壮剽悍的中年男人,乌黑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轮廓分明的微黑的脸庞,黑丝绒一样的浓眉下,是一双乌黑、深邃的令人惊异的黑眼睛,挺直的鼻梁下蓄着两撇浓黑漂亮的唇须,刚毅方正的下巴正中嵌着一道“凹沟”。洁净、合体的夏式军服包裹着他宽宽的肩膀、厚实的胸膛和肌肉发达的手臂。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英武、剽悍的男人,抛开地位、权势、身份、财富不谈,单单是这样一副相貌就该吸引多少女人?我不禁望着萨庭钧出了神。
萨庭钧发觉我一直愣愣地盯着他,下意识地停止了吃喝,有些困惑地望着我。我们的目光一相遇,我就连忙象被火烫着似的移开了目光,脸却莫名其妙地涨红了,为了掩饰我的不安,我低下头把饭菜用勺子往嘴里送。
“纯慧,我们出去走走吧。”饭后,萨庭钧提议道。
我们并肩缓步走着,不知不觉走到草场边,我望见草场中的马匹,禁不住停下脚步,倚着栏杆站住了。
“嫣儿!”我认出了已长大成年的嫣儿,便高声呼唤。
嫣儿正低着头啃食地上的青草,听见我的呼唤,立刻抬起头来向这边张望。突然,她向我跑过来,从栏杆上面探出头来亲热地用舌头舔我的脸。我抱着她的头,情不自禁的泪水涌出了眼眶,我哽咽着喃喃低语:“嫣儿,我的嫣儿。”
我把嫣儿从草场中牵出来,嫣儿温顺地让我骑上她,我骑着嫣儿转了一大圈,嫣儿还依恋地不想离开我。
我象过去一样喂嫣儿吃了几块蜂蜜糖。
“想不到过了这么久,嫣儿还能记得我。”我把嫣儿牵回马厩,感慨地对萨庭钧叹道。
萨庭钧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你是无法忘记的。”萨庭钧凝视着我一语双关地说道。
我望着他乌黑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自己,他的黑眼睛在说:“我从没有忘记你。”
“纯慧,看看这匹马。”萨庭钧指着一匹白色的小马说。
我端详那匹小马,活脱脱一个小努尔!
“好可爱,它几岁?”我好奇地问。
“一岁。”萨庭钧看我一眼:“它是努尔和嫣尔的孩子。”
“真的吗?它们有了孩子?努尔和嫣儿?它们是什么时候恋爱的?”我又惊又喜地叫道。
“唔,长得象爸爸,脾气象妈妈!”我爱怜地抚摸着小马,它乌黑明亮的大眸子温顺地望着我。
“哎,它叫什么名字?”我兴致勃勃地问萨庭钧。
“还没取名字,不如你来为它取个名字吧。”萨庭钧微笑着说。
“叫‘阿齐兹’,怎么样?”我想了想说:“它是努尔和嫣儿爱的结晶嘛!”
“‘阿齐兹’--我爱你!很好!”萨庭钧点头赞道。
“哦,努尔呢?”我问萨庭钧。
萨庭钧打开一个马厩的门,唤道:“努尔!”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马厩中闪出来,我又见到了高大剽悍的阿拉伯马--努尔!
努尔的头蹭着萨庭钧的肩膀,欢快地打着响鼻。萨庭钧拍拍它的脑袋,笑着赞道:“好家伙!”
“还认识她吗?”萨庭钧指着我对努尔说。
努尔眨着漂亮的黑眼睛瞟我一眼,神态还是那么高傲不凡。
“这家伙还是那么骄傲!”我笑着对显然已经认出我的努尔说。
萨庭钧让人拿来几个燕麦面包。
我拿了一个举在手中,努尔立刻把头伸过来,象从前一样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讨好地用舌头舔我的手,我痒得禁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我已经通过伊卜拉欣向萨庭钧提出了回华埠的要求,萨庭钧却迟迟不予答复,没奈何之下,我只好亲自面对他了。
“我要回华埠。”我开门见山的说道。
“坐吧。”萨庭钧示意我坐下。
“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我连忙说。
萨庭钧的黑眼睛警惕地盯了我片刻,然后他在一张椅里坐下来,向后仰靠着身体。
“如果……如果能让你同意我离开,你需要什么条件?”我用谈判似的口气说道。
萨庭钧的黑眼睛紧紧地盯视着我,半晌,他用异乎寻常平静而又坚决的口吻说:
“如果你是来谈判的,恐怕我会让你失望--我不同意你离开!没有什么条件--只是你不能离开!”
我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根本就没有给我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我被他干脆的拒绝弄得不知所措了。
“如果那天你肯留下来吃饭,或者哪怕你肯再多待一个小时,或许我会同意你离开……可是,你却那么残忍地拒绝我,所以,我决定你不能离开!”萨庭钧缓慢地、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他的黑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萨庭钧这一次是下了决心要留下我,这次的情况已和当年不同。他一向是个做出决定便不会更改的人,一如这里的沙漠般坚定。想到这儿,我陷入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中,我真的害怕起来。
“你准备怎么对待我?让我象那个女孩子一样吗?”我再也无法保持镇静地大声叫道。
“你终于说出你的想法了?你终于肯表现出你在意那个女人。事实上,你也一直在意萨丽达,这就是你一直不肯接受我的原因?!你爱我,可是却不能接受一个不是自由之身的我!”萨庭钧的黑眼睛锐利、深刻地盯视着我,一字一字地说道,说到最后,他微笑了一下。
我的心理防线彻底地崩溃了。几年来,我以为我已然忘记了他,忘记了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一切。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平静、坦然地面对他,可是我错了,在这个男人面前,我始终都是一个透明体,什么也逃不过他锐利的眼睛。
“求你,放过我吧!我对你来说并不重要,我和别的女孩没有什么不同,没有我你也可以生活得很好。如果我们在一起,你很快就会厌倦我的。对于你而言,那也许不算什么,可是--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我噙着泪颤声哀求道。
“听着,纯慧。当初我让你离开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错误,等你真的离开之后,我才明白这对于我意味着什么!我要你知道,不管我和谁在一起,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对我而言,你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一个!感谢真主,他又让你回到我身边了!”萨庭钧轻轻捧起我的脸,深情地说道。
“不,我不能接受你的爱,这违背了我的原则!”我挣脱开他的怀抱,转身跑出了书房。
“先生呢?”整个下午我都没见到萨庭钧,望着窗外越下越急的雨,我禁不住向伊卜拉欣询问。
“先生骑马出去了,都好几个钟头了!”伊卜拉欣焦急地搓着两手。
“下这么大雨还去骑马?”我惊讶地看看倾盆大雨的窗外。
“叶小姐,请您体谅一些先生吧,他很不容易。”伊卜拉欣看我一眼,踌躇着低声说,说完伊卜拉欣走进雨中:“我去找找萨先生。”
我怔愣地站在原地,伊卜拉欣的话令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站在窗前,凝视着风雨交加的夜晚。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我情不自禁地迎了上去。
萨庭钧浑身上下湿漉漉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看见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我心疼地望着他被雨水淋湿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萨庭钧大约意识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他无言地转身上楼去了。
吃晚餐的时候,我没有见到萨庭钧。此刻,我是那样想见到他,想对他说点什么,可是我也知道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是惘然。
第二天早晨,我在楼梯上遇到了萨家的私人医生穆罕默德。
“叶小姐,好久不见了!”穆罕默德笑着和我打招呼。
“您好!医生。”我一直感激当年穆罕默德对我的精心治疗,也热情地问候:“您来找萨先生?”
“萨先生生病了,我来看看。”穆罕默德医生说着就急匆匆走进萨庭钧的房间去了。
“他那样强壮的身体会生什么病?”我这样一想愈发坐立不安,连早餐也吃不下去,我不时朝楼上张望,希望能见到穆罕默德医生,以便探听一下萨庭钧的病情。
终于,穆罕默德由伊卜拉欣陪着下楼来。
“医生,他怎样了?生的什么病?”我顾不得伊卜拉欣在场,顾不得礼貌,心急火燎地问道。
“萨先生是淋雨引起的感冒,高烧,体温度数不低呢。真主保佑!但愿今天能退烧,否则可能会转成肺炎,那就糟糕了!”穆罕默德对我解释道,他又叮嘱伊卜拉欣几句服药和量体温的事,并且说好他先回医院安排一下再赶过来。
“我要进去看看他。”我向伊卜拉欣请求道。
“叶小姐,先生现在需要休息,您现在见他只会令他情绪激动,这样对他的病情不利。如果您和我一样希望萨先生的病情尽快好转的话,我看,您还是等等再见先生吧。”伊卜拉欣婉言拒绝了我。
一整天我都失魂落魄,心事重重,我看着医生、护士带着大堆的诊疗器材忙进忙出,脑子里不停地胡思乱想,既为萨庭钧牵肠挂肚,又为自己的言行追悔莫及。
“哈拉,你说他不会有事吧?”我忍不住问哈拉。
“先生吉人自有天相,真主一定会保佑他的!叶小姐,你不必太担心了,先生有医生照料,还是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哈拉宽慰我说。
“我不想吃。”我摇摇头,担忧、焦虑、恐惧、懊悔一齐袭上心头,我再也承受不住地啜泣起来。
“叶小姐,别哭!萨先生不会有事的。”哈拉好声好气地劝慰道。
“我真后悔!”我抽噎着颤声说:“我不该那样对待他!我想见到他!”
我轻轻推开卧室的门,走进萨庭钧的房间。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地方,室内陈设依旧,朴素而优雅。
那张悬挂着蓝色帏帐的大床映入了我的眼帘,帷幔已经被系起--萨庭钧靠在靠枕上半躺在床上。
我走到床前怯怯地站住了,我踌躇着用手握住了那雕刻着美丽花纹的立柱,望着床榻上的萨庭钧却不知如何开口。
“听说你要见我?怎么样?我这副样子还让你满意吗?”萨庭钧望着我面无表情地开了口,语调里充满了冷嘲热讽。
“你……怎么……我……”我怔住了,一时间张口结舌,委屈的泪水打湿了我的眼眶。
“我是真心想来看看你……”我噙着眼泪颤声说道,尽量保持着镇静。
“或许你希望我病得更厉害?!”萨庭钧的黑眼睛咄咄逼人地盯着我:“那样你会更满意?”
“你凭什么这样说?你知道这一天一夜我是怎么度过的?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我有多么后悔!如果你认为这样的话会让我难受,你达到目的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流满面地大声喊道,然后我哭着向门口跑去。
“纯慧,别走!”萨庭钧在我身后叫道:“如果我说我是故意说这些话的,你肯原谅我吗?”
我泪眼迷朦地望着萨庭钧亲切的黑眼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所有的矜持,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一切在那一瞬间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我偎依在萨庭钧的怀里,听任他温热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和面颊,我握住他的大手紧紧地紧紧地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纯慧,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半晌,萨庭钧轻轻地扶起我的头,凝视着我的眼睛问,语调是那样的郑重。
“你已经都知道了,还要人家说什么!”我脸红了,撒娇地叫道。
“看来我这场病生得值得,如果我不生病,你还是不会理我。”萨庭钧叹道。
“你真不该去淋雨,要是转成肺炎可怎么办?”我噘起嘴嗔怪地说,抬起手心疼地抚摸他憔悴的脸庞。
“你这会折磨人的小傻瓜!”萨庭钧把我的手贴在他的唇上,亲吻着我的手指。
“纯慧,对我说实话,你在华埠想我吗?”萨庭钧扶起我的下巴,让我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想。”我轻声吐出那个字,重又偎依住他。
“当时你的情绪那么激动,我怕你再因为我受到伤害,所以我违心地同意你离开我…… 可是,我亲口对你说过之后,我就后悔了!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为我的那个决定付出代价!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 ”萨庭钧将我的头紧紧拥护在胸前:“相信我有多么在乎你!”
“对不起。”我的头轻轻摩挲着他的胸膛,喃喃地说。
“别说这三个字,这只会让我更难受。我应该把一切都安排好的,那样你就不会受到伤害了!”萨庭钧的深情地凝视着我,黑眼睛里是深深切切的柔情和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