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郡之恋》灵亦风

20、第 20 章 我在启程的

　　我在启程的前一天才去萨府。
　　这次我来伊郡，父亲特意让我带些华埠的土特产给萨庭钧。父亲完全不知道当年伊郡发生的故事，我当然不想让他知道，于是我只好答应。
　　这些天我陪着团长会见客人，忙是忙了一点，但总还没到抽不出时间安排一次访问的地步。我心里明白我在潜意识里逃避这次拜访。最后一天团里放假，每个人可以自由活动一天，其他的人大多忙着上街购物，我带了礼品叫了一辆出租车。
　　我推算这个时候萨庭钧已经去上班了，便决定去萨府，把礼品交给管家，再留一张便条，省去了和他见面。在萨府门前，我告诉门卫要见萨府的管家伊卜拉欣。
　　“叶小姐，是您呀！快请进来！”伊卜拉欣管家几乎是小跑着迎出门来。
　　我和他寒暄着往里面走，不知不觉间已然来到客厅里。
　　我刚刚坐下，早有仆人端上茶点来。
　　“家父让我捎些东西给萨先生。”我把父亲写给萨庭钧的亲笔信和那张早已写好的便条拿出来放在那包礼品上。
　　“您来得真巧，萨先生他刚好在！”不料伊卜拉欣笑着说道。
　　我不禁愣住了，心里暗叫糟糕，我刚想说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显然正有人走向客厅里来。我张惶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来向客厅门口望去，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正是萨庭钧！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紧张而不安地望着他。
　　萨庭钧走到我的面前站住了，他的黑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好象我是个天外来客似的，好半天他才开口问：“真的是你吗？纯慧？”
　　“是我。”我垂下眼睛轻声说。
　　“哦！你坐呀！伊卜拉欣，上过茶没有？点心呢？”萨庭钧连声叫道，语调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神态显得那样慌乱无措，这不象平日稳重从容的他了！
　　“不用麻烦了，我坐坐就走！”我连忙说，觉得很不自然，他火热的、惊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才来怎么就说要走呢！哦！告诉我，纯慧，你都在做些什么？哦！纯慧！你瘦了！哦！你烫了头发，象个大人了！哦！你怎么会来伊郡？”萨庭钧只顾凝视着我，只顾自言自语地说着，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不自然的神情。
　　“我现在在华埠外交部文化司做翻译工作。”
　　“是阿语翻译吗？”他感兴趣地问。
　　“是的。”
　　“我早就说过你会学会伊郡语言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萨庭钧兴奋地说。
　　“这次你是来看我的。”他用几乎是肯定地语调说道。
　　“我是随华埠外交部代表团来访的，我爸爸让我带些东西给你。”我转开话题把那包礼物推到他的面前。
　　“哦……你这次预备待多久？”他只是随便地、礼节性地看了那礼物一眼，就又问道。
　　“明天我就回去了！”我坦白地说。
　　“明天？”萨庭钧怔了怔，敛起了脸上的笑容：“你现在才来看我？”语调里充满了失望和埋怨。
　　“哦！算了！你好歹还肯来见我一面！今天留下吃饭吧！伊卜拉欣，告诉哈希姆，今天我不去办公室了！”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一些说道。
　　“不了，我要回去收拾行李。”我说着站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萨庭钧变了脸色，他恼恨地望着我，那双黑眼睛里混杂着失望、恼怒、埋怨的光芒，令我不敢正视。
　　“你还没有原谅我是不是？你还是……　　哦！我早该明白的，你等到要离开了才来这里！你根本就不想见到我对不对？你以为我去上班了才肯来这里！”他越说越气，几乎咆哮了起来。
　　我害怕起来，心想早知如此真不该来！天知道他会怎么做！
　　我不敢再想下去转身逃似的快步跑向门口。
　　“你给我站住！”萨庭钧狂怒地大喊一声，冲到我的面前挡住了我。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可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满面怒容，目光咄咄逼人。
　　“你要干什么？”我慌乱地问。
　　“我要你留下来！”萨庭钧用命令地口吻说道。
　　我望着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一个娇柔的女人的声音从楼梯上传过来：“阿迪！”
　　我抬起头见楼梯上站着一个穿着晨衣的年轻女人，她身材苗条性感、面容娇媚动人，十足一个标准的伊郡美人。
　　萨庭钧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对着那个女人用低沉可怕的声音喝道：“上楼去！”
　　那女人立刻象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似的跑上楼去了。
　　我惊愕地望着萨庭钧，我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即使是在我们争吵最激烈的时候。
　　“你又在想什么？想这个女人？我知道你心里面在想些什么！”萨庭钧紧紧盯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她是你的新妻子，还是情妇，都和我没有关系，我才不稀罕管你的事呢！现在请你让我走！”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不假思索的话语就冲口而出了。
　　萨庭钧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我，好象我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似的，半晌，他转过头去喃喃地说：“你走吧。”
　　这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白天的经历纠缠着我的神经，萨庭钧惊怒的脸始终在我眼前，还有那个美艳的女人！能那样亲昵地喊他“阿迪”的，想必一定和他有了非同一般的关系，她是他的妻子？还是情妇？哦！管他呢！反正明天我就离开这里了！
　　第二天，我随团去机场，在海关办理出关手续时，没想到一团的人只有我的护照被扣下了，任凭团长和我怎么交涉，海关的人就是不肯放行，而且我被明确告知：延缓离境！
　　“团长，你们先走吧！”末了，我只得劝团长说。
　　团长给华埠驻伊郡接待处打了电话，把情况告知了他们，请他们协助我办理手续，尽快返华。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心情沮丧地往机场外面走。
　　几个穿便衣的男人追上了我，把我“请”到了机场候机楼贵宾室。
　　萨庭钧坐在一把高靠背椅里，神情俨然是一副威严至高无上的君主风范。
　　“我来给你送行，才知道你没上飞机！”他缓缓地开口道。
　　“那请你去和他们说一声，我的护照被扣下了，天知道是为什么？”我一心只想尽快离开伊郡，对于这次奇怪的相遇来不及多想，反而指望起萨庭钧来。
　　“对不起，我不能干涉海关的公务。”萨庭钧的黑眼睛饶有兴味地凝视着我，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可是，你不是这里的总统吗？他们应该听你的！”我天真地说。
　　“我们这里可没有徇私越权的习惯，海关有海关总署长负责，我没有权利干涉人家！不过，你总算想起来我是这里的总统！”萨庭钧冷冷地一笑，用讥讽地语调说道。
　　“那么－－再见！”我听出他言语之间的讽刺、冷淡的调子，心里不觉懊恼起来，于是我提起皮箱就想向外走。
　　“等等！”萨庭钧走过来说：“如果你和我回去，那么我就帮你办护照的事。”
　　“回去？回哪去？”我一怔。
　　“和我回家去。”
　　“不！我不去！”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假思索地拒绝道。
　　“那么今天你住在哪儿呢？我想你已经退了旅馆的房间。”萨庭钧不慌不忙地说道，浓黑的唇须下隐着一个浅浅的笑。
　　“我可以再去订房间。”我被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弄得心慌意乱起来。
　　“那又何必呢？我想我给你提供一个房间还不成问题吧。”萨庭钧说得蛮轻巧，好象是我向他要住处似的。
　　“替叶小姐把行李搬上车了？”他转头问那几个保镖。
　　“是的。”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皮箱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拿走了。
　　回到萨府，萨庭钧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好象一不留神我就会从他眼皮底下飞走似的。
　　“哈拉呢？她还在吗？”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转开话题问道。
　　萨庭钧叫人让哈拉过来，三年不见，哈拉人长胖了，俨然一副少妇的模样了。
　　“哈拉，你结婚了？”我兴奋地打量着哈拉，问道。
　　“是的，叶小姐。”哈拉羞涩地对我笑笑。
　　“有小孩了吗？”我拉着她的手，兴奋地问。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哈拉美丽的大眼睛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两个？”我略感惊讶，我离开才三年呀！和我同龄的哈拉竟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经过交谈，我知道哈拉已经结婚两年多了，夫婿是萨府的花匠萨利赫。
　　“萨先生见我们情投意合，就亲自主持让我们完婚，他知道我们俩家里都不富裕，还给我们置办了结婚用的东西，他还允许我们住在这里的一所房子里。”哈拉感激地说道，看得出她生活得很幸福、很如意。
　　昨天见到的那个女人早已踪迹全无了，以至于我甚至怀疑昨天是否见到过她。
　　伊卜拉欣把我领到楼上原来我住过的房间。
　　我环视室内，一切依旧，清洁雅致，房间里的陈设、家具仍然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
　　我从皮箱里拿出一部分衣物准备挂进衣橱中，衣橱内仍然满满地挂着我曾经穿过的衣裳，我情不自禁轻轻地抚摸着它们，心中充满了物是人非的感慨！
　　哈拉敲门请我去吃晚餐。萨庭钧已经坐在餐桌旁。
　　晚餐丰盛得可以和开斋节大餐媲美！烤全羊、烤鱼、烤肉串……
　　如果是从前，我肯定要大快朵颐。不知是不是年龄的缘故，我贪吃的习惯已经随着岁月改变了，我在美食面前已经能控制住自己，浅尝即止，姿态优雅。
　　“怎么？吃得这么少？饭菜不合胃口？”萨庭钧见我停口问道。
　　“不。我吃饱了。”我文雅地用餐巾抹抹嘴。
　　饭后佣人端上了浓香四溢的伊郡咖啡。
　　“常喝咖啡吗？”萨庭钧似是无心地问。
　　“不。”我又一次撒了谎，其实我在华埠也经常喝咖啡，这大概是当年伊郡之行养成的习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撒谎，只是我刻意想让萨庭钧明白：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过去！我担心他会提起当年是他教会我煮咖啡，我曾经每天亲手为他煮一壶地道的伊郡咖啡，然后陪着他边啜边聊　　是的！我必须让他知道－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华埠人，从生活习惯以及一切都和伊郡人不一样！于是我又加了一句：“我们华埠人不习惯喝咖啡！”
　　我的语调那么生硬，连我自己也觉得过分了，我想萨庭钧肯定也听出来我的话外之音。萨庭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啜着咖啡。
　　我有些于心不忍，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是被他强迫住进这里的，如何还能对他好言好语？岂不是太没有自尊了吗？天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夜里我从睡梦中醒来，月光温柔地洒了满满一室，有个人正坐在我的床边。而且，更令我吃惊地是那竟然是萨庭钧！
　　“你要干什么？”我的从床上坐起来，抱紧了被子惊恐地叫道。
　　“别怕，纯慧！我……只是来看看你！”他为我的慌乱而慌乱了！
　　“深更半夜的你来这里做什么？”我跳下床来拉亮了灯，我不容他解释就毫不留情地质问道。
　　雪亮的灯光照亮了全室，那灯光白亮的刺眼，我揉了揉眼睛不满地盯视着萨庭钧。
　　萨庭钧的脸色比灯光还要苍白，他的黑眼睛默默地凝视着我，仿佛我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他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出门去。
　　第二天，哈拉来我房间打扫，我乘机悄悄地问她：“原来住在这里的女孩呢？你们先生把她弄到那里去了？”
　　“我不知道，叶小姐。我想你弄错了，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女孩。”出乎我的意料，哈拉竟这样说道。
　　“他不让你说是不是？”我见她不说实话，便追问道。
　　“叶小姐，我真不知道，求你别问了！”哈拉显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神情举止很不自然。
　　我见她这样，知道不好再难为她，只得作罢了。
　　我独自坐在花园里的鱼池边，望着那些漂亮的华埠金鱼，它们悠闲地游来游去，吐着大大的水泡。这鱼池大概是在我离开后添置的。
　　“你来喂喂它们！”萨庭钧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边，将一只盛满面包屑的碟子递给我。
　　我捏起面包屑轻轻撒入池中，那些金鱼立刻围拢过来，小脑袋一探一探争先恐后地吃着。
　　“这些小家伙真可爱！”萨庭钧笑着也喂它们吃食。
　　“你真有办法，连金鱼这么娇气的动物，你也能弄到这里来。”我望着这些玲珑剔透宛若工艺品的小东西，心想华埠和伊郡远隔千山万水，即使现代交通发达，往来也要十几个小时，这种金鱼好看倒是好看，可却娇贵得很，萨庭钧把它们千里迢迢的运来，筑池饲养，即使肯付金钱，也一定是费了不少心思，想到这儿，我不禁由衷地叹道。
　　“这世界上的事只要你有心就一定能做到。”萨庭钧意味深长地说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故意转过头不和他对视，心里却砰砰乱跳，他的目光如电，一向具有种穿透力，我害怕被他窥探到我的不安，便装作腿麻了，从池边下来走进屋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