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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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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辉二十年春。
东普乡。
自三月以来，天气都不太好，常常狂风大作，又伴随着阴雨，一下便是十几天。起先乡人们还是如往常一样冒着雨劳作，随着这雨一直下不停歇，乡人们便管不了地里，开始着手预防自家的洪涝。往年这个时节倒是也一直下雨，可今年的雨下的确实更久了一些。下就下吧，天要下雨，人能有啥办法！乡人们说着，纷纷拿起了更多的茅草，把自己家的屋顶加固一番。
大半个月过后，雨才渐渐停息，久违的太阳终于露面，施舍给乡人们一点可怜的阳光。大家松了一口气，就在他们终于以为这场灾祸已经过去，准备提着锄头去田间地头上看看自己可怜的耕地时，乡里又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乡里的土地庙被大雨冲塌了！”
这下可糟了，要知道，一个可以保佑乡里风调雨顺的土地庙，对乡里的重要程度甚至大过县衙门！而此时，它竟然塌了！
就在人们还在惊慌中，传来了第二个消息：“是傅家那个灾星克的！”
这就难怪了，自从傅家那个灾星来了之后，乡里就没有好过！乡人们骂骂咧咧，确也没有办法，只好继续提着锄头埋头走路。一阵阴风扫过，扬起了沙子，迷了人眼，突然远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落水了！”
刹那间，街上的乡人们都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连忙聚了过去：“怎么了？怎么了？”
“有人落水了！在小河里！”
“好好的怎么会落水呢？”
“先别管了，快救人快救人！”
人们冲到河边，确实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小河里。往日平静的小河，在多日的暴雨冲刷下也变得水流湍急，一个小女孩正紧紧地抓着岸边伸展到河里的树枝。河水时不时地拍在她脸上，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见状，立马有好几个庄稼汉开始脱衣服，准备下水救人，而这时，突然有人惊呼道：“等等！这人好像是...好像是...”
“是傅家那个灾星！”
“是她，就是傅家那个灾星，叫什么来着...”说话那人稍稍想了一下，然后才恍然大悟叫到：“傅之晴！”
此话一出，刚刚正脱衣服准备下水救人的庄稼汉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迟疑起来，他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地问道：“那...还救吗...”
人群中突然安静下来，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开口。只有水里那个身影还在挣扎着，她似乎看到了岸上的人们，拼命地在水里挥着手，她想呼救，可在张开嘴的瞬间却又被灌进了大口的水，险些呛死了她。
“救人啊，也不能看着她死在眼前啊...”终于有个老妇人看不下去了，说道。
可紧接着又有人说：“她可是刚把土地庙冲塌...”
若是有个明理的正义之士在此，必然会说一句“土地庙是大雨冲塌的，和一个小女孩又有什么关系呢？”可眼下，人群中不是无知乡人，就是老弱病残，没有半个明理的人，他们纷纷点着头，似乎十分赞成是小女孩冲塌了土地庙这一说法。
这下，刚刚那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救人的庄稼汉，立马变了脸色。庄稼是他们的命，这个小女孩却把保佑庄稼的土地庙弄塌了，就是要了他们的命。别说救人了，就算她好好地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想朝这个灾星吐口水呢！几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穿好了衣服，一言不发地走出人群。
人群中再次安静下来，片刻后，有人小声说道：“救了灾星，说不定就沾上了霉运...”
“对啊...好好的我可不想沾上霉运！”
“谁想啊！”
说着说着，又有人走出了人群，那老妇人见状，有些生气地推了推身旁的壮年男子，说道：“你愣着干什么？快去救人啊！”
那男子被推了一把，往前走了一步，面上却十分不情愿，一旁的女人连忙阻拦道：“妈！现在河水这么急，你儿子水性又不好！这要是为了救一个灾星出事了什么办！”
“就是啊，妈！这么多人都没救她，我干嘛要去救，万一出点什么事，以后你们可怎么办！”男子一听到媳妇开口，也连忙反驳道。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到底要不要救人，说着说着，岸边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最后，那对中年的夫妇将老妇人推走，整个岸边空无一人。还在河里苦苦支撑的小女孩就这样看着岸边，从满怀期待，到渐渐绝望。手中紧紧抱着的树枝渐渐支撑不住这汹涌，终于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后，断裂了。
女孩抱紧了那断掉了树枝，随着急流沉浮，认命地闭上了眼。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片刻后就停了下来，那树枝竟然直接牢牢地卡在了岸边。她赶紧连滚带爬地上了岸，瘫倒在岸边，大口地喘息着，感受着劫后的余生。
过了许久，天空中飘起了雨，女孩缓缓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回家。
当她满身泥泞浑身是水地出现在街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无需分辨，也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有惊讶有诧异、有意外有惊恐、甚至还有愤怒和可惜，唯独没有喜悦。她是这样的不受欢迎，即使大难不死，也没有人为她高兴。
雨下大了，渐渐有了滂沱之势，人们见状，在最后瞪了一眼她之后，纷纷回家避雨了。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小女孩一个人缓缓地走着，她浑身无力，四肢酸痛，脸上身上被黄豆大的雨点打得生疼，可比起今天遇到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雨下的真大...”乡里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看着这场大雨，担心这雨会不会又是一下十几天...
突然，女孩感到背上一阵疼痛，像是被砸了一下，她回头，看到地上躺着一颗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少天的青菜，而不远处，一个庄稼汉站在那里，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小女孩有点疑惑，转瞬又明白过来，她除了摸了摸自己的背，什么都没有做，继续转过身，慢慢地走着。
“都怪你！我的地都淹了！”一颗青菜，砸到她的肩膀。
“我种了一年的菜都被你毁了！”又是四五颗青菜，接二连三地扔了过来。
“你这个灾星！为什么要来我们镇！自从你来了，乡里都没有过好日子。”这次是一个鸡蛋，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她的头上，破碎开，蛋液顺着脸留下来，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只是一块蛋壳还卡在她的头发上。
“灾星！”
“你为什么还活着！怎么没被淹死！”
“你怎么还不去死！”
女孩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承受着这些谩骂和诅咒。她一步一步地走着，最后消失在街角，消失在大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