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由己》林朱11

29、第 29 章 住

　　住院的一周时间里，李旭言每天都能接到从各种渠道打来劝说他的电话，有家里的亲戚，有多年的朋友，也有政府部门的领导。

　　出院前一天的下午，为了躲避络绎不绝前来探视的人，林朱将李旭言拽出了病房，一起来到楼下的花园里散步。

　　两人静静地并肩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夕阳浅金色的柔光使李旭言苍白瘦削的面庞有了些生气。
　　林朱将头靠在他肩上，他紧紧搂着她的肩膀。他们不慌不忙地逐一讨论生活中由于他生病而中断的各种事情，只有悬在他们头上的一件重要的事情避而不谈：汪氏集团的问题。

　　两人都很清楚：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李旭言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即使他现在放弃公开那些材料，等汪氏集团将所有证据销毁，铲除一切障碍以后，也断然不会放过他，而且到时付出的代价恐怕会更大。

　　初春的花园里到处是活力和希望，树枝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连风也变得温柔。花园的各个角落都有鸟儿在树枝上和草丛里像吹哨似的发出得意的叫声，急切地表达着它们求偶的情欲。没有比度过这样的一下午更幸福的事情了。

　　两人相互依偎着，轻声慢语地交谈，不用再匆匆忙忙。只是能像这样跟林朱多坐一会儿，李旭言就觉得很满足，他感到这几天的压力和沮丧一扫而光，平静和信心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太阳慢慢隐没在树丛后面，他感觉有点儿冷，林朱把自己肩上的披肩取下来，给他裹上，然后挽着他的手臂走回病房。

　　不知道是在花园里着了凉，还是因为汪氏集团的问题压力太大，当天夜里，李旭言就发起了高烧。原本安排第二天伤口拆线后出院，也因为发烧而延后了一周。

　　“ 我想吃苹果。” 李旭言正躺在病床上输液，被子盖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瓮声瓮气地说道。

　　事实上，他浑身发冷，关节疼，伤口也疼，脑袋里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咚咚地敲个不停，他什么也不想吃，可他就喜欢看着林朱为他忙来忙去的样子。

　　对于他这样需要一直存着戒心、处处留神的人来说，最大的轻松就是可以把自己的软弱展示给信任的人，而不必担心来自那人的伤害或怜悯。

　　“好，等我一下。” 林朱走进客厅，从餐桌上拿起一个苹果，洗干净以后回到床旁慢慢削起来。

　　夕阳的余辉透过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李旭言斜过头看着林朱，她低着头，垂下目光，认真地削着苹果。他想，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真是不错，偶尔生病住院也是值得的。

　　“ 你还挺会削苹果，皮都不会断。” 李旭言小心地拍着马屁。

　　“ 因为以前经常削啊。”

　　“ 是吗？” 某人不开心了，非常不开心，“ 削给谁啊？”

　　人一生病就会脆弱，然后变得幼稚，林朱眯起眼睛看着面前就很幼稚的这位，

　　“ 朋友呗。”

　　“ 你朋友真幸福，从来就没人给我削过。” 他嘴里嘟囔着，转过头不再看她。

　　“ 少爷，你怕不是以为苹果就是长在沃尔玛，买回家就不带皮的吧。”

　　林朱切下一小片苹果，喂到还在生气的人嘴里，

　　“ 好啦好啦，骗你的，哪有什么朋友，就伺候过你一个人。”

　　李旭言控制着嘴角的笑意，扬了扬眉毛，表示对这个答案勉强满意。

　　自行车一旦骑起来，便只能在运动中保持平衡，一旦停下来就会倒下。
　　很多事情也是如此，一旦开了头，便只能在发展中保持持续存在，如果长时间没有进展，游戏便会结束。

　　李旭言好不容易挨到出院，他和汪氏集团玩的这场游戏必须推进到比入院前更远的地方。

　　就在他出院隔周的星期一，一篇名为《是奇迹还是骗局——行业巨头的阴谋》的文章发表在了B市日报的头版。文章除了对汪氏公司新产品是否可以达到其所宣传的功能提出质疑，还放出了一枚核弹，文章作者直指汪氏集团的临床研究数据造假，新产品临床项目是失败的，而后来取得的上市许可证的合法性也值得探究，他将整个新产品项目描述为汪氏集团精心编造的一场骗局。

　　这篇报道引发了一场舆论风暴，文章在线上线下被疯狂转载，成为街头巷议的话题。虽然汪氏集团立刻出来澄清，表示所有的指控都是不实消息，是离职员工为了报复公司而恶意捏造的谣言。，并且宣称要对所有散播虚假新闻的媒体和个人提起诉讼。然而随后几天，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跳出来提出自己的质疑，给已经全面爆发的丑闻增多了更多的猛料。

　　尽管汪氏集团的股价因为□□而出现跳水式下跌，可他们的产品依然在市场上正常销售。李旭言很清楚，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到底能对汪氏集团形成多大的打击，很大程度依赖于监管机构做出怎样的反应。

　　这天，林朱按计划来到市委宣传处开项目碰头会。不出所料，市政府宣传项目的中标通知书上最终写的是王凝渊公司的名字，这也意味着，作为项目负责人的林朱每周都必须来宣传处汇报项目进度以及听取反馈。

　　原定的三十分钟的碰头会，一开就是一个半小时。新近提拔的汪小云处长庄重地走进会议室，亲切地同大家打招呼，接着就不慌不忙地主持会议。他认真观察每位听众的反应，并从旁观者的角度，在每一个手势和点头的动作中看到自己是多么高瞻远瞩、聪慧睿智。

　　他的头衔是处长，因此相信自己有了这个头衔，便是整个B市在宣传工作方面最权威的人，相信自己比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懂得更多，相信只有在他的指点和领导下他们才可以把项目圆满完成。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把三十分钟的碰头会开得时间那么长。

　　林朱眯起眼睛，仿佛专心在听。让她感到庆幸的是，那次酒店风波以后，汪小云并没有再为难她，而她也小心地避免和他有更多接触。李旭言原本不想让她再负责市政府的项目，她一再保证会注意安全，类似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他才勉强同意她留在王凝渊的公司。

　　会议结束后，林朱立刻从市委宣传处赶回公司，召集团队对项目方案做进一步讨论和修改。

　　每次这样的讨论会都要花很长时间。团队成员大多都在这家公司工作超过五年，经验也很丰富，林朱鼓励大家积极发言，认真听取每个人的意见。她不要求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因为这样反而会显得拘束，何况项目组成员大部分都是女生，想阻止她们说话也不可能。

　　在这里，她作为项目负责人的权威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只要她稍微表现出情绪高昂，或者过分鼓励努力奋斗，马上会有团队成员对她投来毫不掩饰的不满的目光，意思是：反正加班最辛苦的人也不是你，你当然无所谓了。

　　今天也是这样，她尽可能谨慎地根据上午碰头会上宣传处提出的意见制定调整方案，不理会那些与会议内容无关的嘈杂的声音。忽然，从会议室前排响起一个拖声拖气的声音，“ 哟，都是些什么人呀！这些世家公子真是会玩！你看这个嘉盛的老板，前两个星期刚被人捅进医院，这么快就抱着汪佑佑去酒店了。”

　　“ 什么？怎么回事？......”林朱艰难地开口，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给我看看。”

　　那人指着手机上的新闻图片，“ 喏，你看，今天星光新闻娱乐版爆料嘉盛的老板和汪佑佑是情侣关系，都被拍到去酒店开房了。啧啧，嘉盛这老板长得真不错，汪佑佑也是，看着柔弱，手段不简单呐。”

　　林朱接过那人递过来的手机，耸人听闻的新闻标题下面配了三张模糊的图片，显然是偷拍的，照片虽然拍得不清楚，不过林朱不会看错，照片里搂着汪佑佑走出酒店的那个男人，就是昨天跟自己说在公司加班的李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