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迟幕

5、五

　　（5）
　　高考前的一个星期，晨的父母把他接回了家中。他在我出门购备生活所需的时候悄然离开，没有留下一句话或一张字条，之后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我叩响他的房门，虽然知道他不在。假想着里面传来了应门声，小心翼翼的打开房门。坐到他的书桌前。书桌己被收拾干净，他的东西被全部带走。不知为何，我竟觉得与他像是永别了似的。他走的很干净。
　　想起那个与我在电影散场后，走在微亮街灯下的清朗男孩。问我打算报考哪所学校，说想与我一起。与我一起读书成长的少年人，此时何在。
　　我忽然很想念他，在他离开不过几个小时之后。坐在他的房间里，看见他留下的空空如也，似乎他连曾经生活在此中的气息都被一并带走。那般陌生，让人害怕。
　　晨。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在爱。我在爱。
　　没有电话，没有留言，没有打算再度与他联络。像个赌气的孩子，因他的不告而别，而想用失联作为对他的惩罚。自己却不停的在心里挣扎矛盾，为自己和他找诸多借口来使失联成立。诸如学业太忙，诸如不想打扰他的学习。
　　我害怕与他的故事就此戛然而止。怕一朝别离，彼此再无挂牵。

　　梵病危，没有丝毫预兆。我在那天才得知梵的病情，原是癌症晚期，彼时离大去之期己不久远。或许之前己有迹象表明，只是被我的粗心忽视。我很自责。把她送到医院，她在病床上却仍然惦记着未完成的书稿。
　　梵，你为何不肯告知于我。在她的病榻前，执她的手，难过不能自恃。靖，我想把它写完。她只是这样对我说。
　　梵强求出院，医院的主任是梵的旧友，对于梵的性格了若指掌。她的病情己不是医药或是手术可以控制的，主任无奈只能同意梵的要求。
　　再度返回家中，她对病情置若罔存。埋首在书稿的创作中，废寝忘食。似要把一生的心力揉进纸张，附予文字生命，好让它们在她离世之后依然可以长存。可以证明，可以记得。她的爱与悲欢，还有他，荀的。
　　开始知晓悲欢离合都只不过是一个人的事。他人到来，或者离开。都如人饮水般，冷暖自知。
　　一直到九月，才等来晨的第一通电话。而此时他己在合肥科大的校园内。没有例行公事般的问好寒喧。他第一句话便是告诉我，靖，我考上科大了，现在在学校里给你打电话。而后是一阵沉默。我并非刻意让这份无言成为彼此再度联络的第一横亘，那样不免尴尬，可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与他回应。
　　靖，他又说。我只是在努力的去到我想去的地方。他开始对我说他在学校里的一些琐碎见闻，以及家人对于自己的期许。
　　而我，依然只能沉默以对。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候，也总有些心情，无法与他人分享，也无法说出口。
　　我似乎看见了晨穿梭在人群里的脸，即使谈笑风声也那般冷漠。他是如此严谨的男子，所有发生都是计划内的安排。凡事都像事先演练，心知肚明。我怀疑他是否真的懂得生活。想要问他，最终没有问出口。我没有任何立场去怀疑他，或质问他。
　　能不能有一场爱情，让我甘心沉堕，不愿自拔。能不能有一个人，让我能与之相拥而泣，不言不语，却直达心底。答案一直都是：没有。

　　梵把我叫到病榻前，手执我手。靖，你要看清生命隐藏在光怪陆离背后的巨大真相。与名利无关，与欲望无关。不是享乐，亦不是苦痛。它仅仅是一份真实。要用心尽可能去触碰，尽可能的去发现。
　　与我共同生活十余载的家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竟是这看似忠告的箴言。无身后安排，无身后事交代。一切自然而然般，波澜不惊。
　　梵离我而去，在二零零五年的十一月十日。那一刻，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我知道我从此以后只能将她收藏，放在记忆装饰繁复的大盒子里。把它安置彼此共同走过的年年月月里，只能等它覆满灰尘，等它被遗忘。等它兀自的伫守在我与梵的历史中，在某个静寂角落里。再不会有人想起，也不会有人妄图找寻。

　　你是否也曾有过那样的感觉。在清晨响起的闹铃声中惊起，忽然之间陷入无从适从的茫然。不知身在何方，甚至忘掉自己的姓名。
　　我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在梵离世之后，我将自己锁在她留下的空荡房间内。整日读她留下的手稿，模拟她在世时的所有场景。她写字的样子，她咳嗽的样子，她说话的样子，她思考时的样子……我耐心而又乐此不疲，固执的用自己的方式妄图留住她，自欺欺人的否定着她的离开。似我们仍旧和往日一样，经由我所扮演的两个角色，共同生活，相互温暖慰藉。
　　我怎能相信梵己离开，将永不复存在。
　　梵，我们能否就这样死去。在同一个房间内，在尘世温暖的床上，一睡千年，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