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配》石一大惊

1、第零零一章 高攀

　　四儿今年十九，照虚岁算是二十，街坊口中妥妥的老姑娘了。

　　这些年陆陆续续地也有不少人来提过亲。

　　鹅趾镇的人，谁不知道方家小四儿生得水灵呢？美人是美人，只可惜是个哑巴美人。正经娶媳妇，谁愿意娶个哑巴呢？纳这么个哑巴美人做妾倒多得是人乐意，可方大头不乐意。

　　他们家虽只有个榨油作坊的小买卖，日子向来过得紧巴，可也是清清白白的正经人家。四儿是他最小也最宠爱的孩子，他不求四儿能嫁进大富大贵的人家，只求四儿能寻到个不介意她的毛病，愿意打从心底里疼惜她的人。家底薄一些没关系，外貌差一些也没关系，人品没大毛病才是最要紧的。

　　这样的要求搁别家闺女身上还是不难找的，可搁他家四儿身上，就硬生生拖到了现在。

　　所以当临镇孙老爷家派人来方家打听时，方大头崩着个黑瘦的老脸，吧嗒着自个儿拿竹子制的烟杆，都没往下听就摇头不迭：“劳烦您老白跑一趟了。四里八方的街坊都知道，我家四儿只做妻不做妾。”

　　“谁说要你家四丫头做妾了？”媒婆笑得花枝乱颤，抖落着手帕俏生生地捶了下方大头道：“你能说出这话，怕是没听过安礼镇孙家的名号吧？人孙家几代的书香门第了，大老爷在京城做着大官，二老爷在本地办着学堂，三老爷早些年随军作战可惜丧了命。家风严正，满门忠烈。这么几代人了就没听说哪位老爷公子纳过妾的！别说爷们儿们出息，就是太太们受孙家家风影响，也是个比个的贞烈呢。”

　　方大头听媒婆这么说，脸上有些臊得慌。老实说，连他也幻想过以后倘若发了家，要换个两进的大宅子，纳两个风韵犹存的俏寡妇作妾，再买几个灵利的丫鬟伺候老婆孩子。再看看人家真正高门大户的老爷……

　　“不是。以孙家那样的门户，要娶怎样的闺女没有，怎么会相中我家四儿呢？”方大头心里惴惴的，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孙家二公子路过鹅趾镇的时候瞧见你家四儿，一眼就看上了。”媒婆脸都笑皱了，语气甜蜜得仿佛是当事人似的。“按说以你家的条件，同孙家结亲是妥妥地高攀了。可有钱难买人乐意，孙二少就是想娶你家四儿，咱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方大头用力吸了口烟，继续问道：“那二少爷知道四儿的毛病么？”

　　媒婆甩着帕子道：“哎哟喂。孙家那样的人家，会娶个不知根底的媳妇么？放心吧！人都打听明白了才托我来说和的。”

　　方大头吧嗒吧嗒抽着烟，有些拿不定主意。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您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以四儿的条件，能找着下家就不容易啦。今年四儿就二十了吧？大姑娘啦，再拖几年只会更难嫁。十村八店尚未婚嫁的小伙子我都认识，只要是奔着正经过日子的，真没几个不介意四儿的毛病。剩下的就是自个儿也带些毛病的，比如聋的瘸的半身不遂的，这样的人家你也舍不得四儿嫁过去啊。还有……”

　　做媒婆全凭嘴皮子功夫。她给方大头里里外外一分析，方大头即便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也还是点了头。

　　“成吧！”方大头在炕头敲了敲烟灰，抬头望了下里屋的方向。

　　***

　　媒婆前脚刚走，四儿后脚就从里屋出来了。

　　“听到了？”方大头又敲了敲烟灰。

　　四儿秀丽的小脸红得跟挨了冻似的，没好意思点头承认。

　　不过方大头了解自己的宝贝女儿，知道没摇头就是默认了：“四丫头，爹跟你说实话，真是情愿你嫁个寻常人家，也不愿你嫁进高门大户。规矩多先不说，大家族人多事非也多，你有那样的毛病，真遇到事恐怕连替自个儿辩白几句都难。”

　　四儿眨了眨清明的眸子，紧抿住了嘴。

　　“可是难得的有个既喜欢你，也不在意你毛病的……你嫁进孙家不管好赖，总算冻不着饿不着。我跟你娘也不指望你什么，你能把自个儿顾好教我们放心就够了。”方大头拿烟锅子挠了挠头道：“孙家托人说媒这事。依你的意思，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啊？”

　　四儿揪着衣角，犹豫之下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压根不认识那位孙二少爷，自然谈不想嫁。可家里渐渐地由哥嫂当家了，她老住在家里，爹娘或许不介意，嫂子却难免不痛快。去年的时候，嫂子就已经在敲锣打鼓地帮她张罗说亲的事了。

　　甭管有毛病没毛病的，逛赌坊的混窑子的，甚至有年过半百想续弦的，只要是个男人，她嫂子都愿意帮她说合。相较之下，孙二少爷真的是上上之选了。

　　方大头见闺女只顾红着脸也不表态，想着估计是姑娘家的害羞，不肯把话说得太明白。于是歪着个脑袋试探道：“那爹就真应下了？”

　　***

　　了了多年的心事，晚饭时方大头大手笔地买了两斤驴肉，连喝酒边跟儿子媳妇唠：“我早说过，咱四儿不是没福的人，只是福气来得晚些。老天爷不会不公的，不教咱四儿说话，必然会从别的地方补回来。瞧瞧，福气这不就来了么？”

　　“真的假的？”王翠丫一脸不信地瞥了眼低头认真吃饭的四儿，笑问道：“别是爹听岔了吧？那样的人家能看上四儿？人家要什么模样什么家世的找不到？我劝您啊谨慎些，媒婆那个嘴啊，家里有个两间破屋都能说成有两进的大宅子。当真样样好的人家怎么可能娶四儿做少奶奶？”

　　方二蛮把脚伸进桌子底下偷偷踢了媳妇一脚。

　　方大头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咂摸着嘴道：“不消你说，我明儿会去安礼镇打听个清楚。四儿，多吃点。”他拿起筷子给四儿夹了一大块驴肉。

　　姑娘家嫁人说是第二回投胎也不为过，他当然不会草率地把女儿送进不知根底的人家。

　　方大头说到做到，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借了辆驴车顶着雾气就去了安礼镇 。他在家时没吃早饭，到了安礼镇就随便找了家面馆填肚子。等面上来的功夫，他闲聊似地跟老板打听起了本镇的孙家。

　　“客官外来的吧？”过来倒茶水的伙计在方大头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托着脑袋道：“要是本地的，不可能不知道孙家。那可是咱们安礼镇的骄傲啊……”伙计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孙家列代的光辉事迹，同媒婆所说的大同小异。

　　他吃完面，又去孙家府宅外溜达了小半天，运气不错地见到了孙二太太坐着车轿正要出门。他没靠近，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偷偷观察着。只见孙二太太满面笑意地朝伺候的人点了点头，然后就提着裙子进了车轿。

　　瞧孙二太太的笑模样，是个好相处的。

　　方大头在安礼镇打探完，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大半。

　　***

　　四儿就这么着嫁去了鼎鼎大名的孙家二房做了孙家二少的太太。

　　听起来可能有点绕。孙家二少的父亲孙二爷，也就是开学堂的那个，在上一辈中排行老二。孙家二少又在二房这一脉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哥，科举出了头，正跟着他大伯孙大老爷在京城吃皇粮呢。

　　娶四儿这事。三书六聘，孙家一样没少，都是照着老规矩全乎体面的办下来的。方大头本来还悬着半块石头的心，在婚礼之后也彻底放下了。

　　孙家聘礼给得极为丰厚，婚礼也办得特别隆重，并没有因为四儿是小门小户家的姑娘就轻视慢待。吃完喜酒要回去时，亲家孙二老爷礼数周到地将他送到门口，还特意安排了马车送他们一家老小。

　　方大头打从心底里觉得，宝贝闺女的幸福终于有着落了。

　　就连一直不相信四儿交上了好运的王翠丫，等在喜宴上看到孙二老爷和孙二太太喜笑颜开的模样，除了酸不溜丢地跟自家男人白话两句“大户人家的少奶奶不是那么好做的”，也没有别的话好说。

　　她回家的路上也甩着脸色。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她模样也不算差，办事又爽利，谁曾想到头来嫁得还不如一个哑巴？

　　“大喜的日子，你丧着个脸也不嫌晦气！”方二蛮看了眼老爹，低声对媳妇道：“你也是糊涂。四儿出息了，咱们往后有过不去的难处不就有人靠了么？”

　　方大头心情极好地哼着小曲，不过还是听到了儿子的话。他收了笑，肃着张脸道：“少给你妹妹添麻烦。你叫她帮忙，不是成心教她在孙家的日子难过么？”

　　王翠丫翻了个白眼。

　　方大头继续哼起了那首唯一会的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