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江湖长梦无归》油炸七彩番茄

2、春声

　　千里迢迢，一路颠簸，抵达云梦庄杏林居那夜我睡得格外酣甜。
　　天将亮时梦到与山苍子争师父的冬瓜糖；梦里的他还是孩童模样，劲儿却不小，糖全都被他抢去，气得我从梦里惊醒。窗外初露晨色，莺啼燕语，风里飘着桃花的清甜味儿，这才记起已不是在师门中了。

　　临行那日师兄师姐们都舍不得我，尤其是秀儿师姐，替我整理了两大包衣物，说是春捂秋冻，切不可贪凉少穿；此外，还提了一盒各式各样的糕点酥饼，让我路上慢慢吃。还有白术师兄，百般叮嘱我务必好好向四海名医讨教医术，勤做笔记，回来与他分享。我一一应下。
　　山苍子是最后来的。他忙完师兄吩咐的差事，赶在我上马车前才匆匆赶到。春日柔煦的醺风里，他鹅黄的衫袍轻轻扬起。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为我带来，垂眼看我的时候，却几欲落泪。我鼻子一酸，立刻板起脸佯装严肃，“山苍子，师姐不在，你可不要偷懒得更过分。”平时这时候，他早就出言反驳我，可是那天他竟乖巧地点头答应，倒给我也平白添了几分伤感。

　　云梦地处江南，山川风物，与岭南确乎大有不同。山庄中甚少见到高山，满目娇娆的花儿，一簇簇地攀在矮丘上。清澈澄碧的小溪边，更有闲情逸致、悠然垂钓的云梦师姐。可即便如此，身处云梦，并没有陌生疏离之感。云梦的师姐们都是眉目含笑的大姐姐，攥着灯的葱指白皙修长，为我指路时温柔又耐心；路上有时能看见采药时因记不住草药名字而受了师姐责备的年轻弟子，也觉得很是亲切。看来后辈们偷懒贪玩，在每个门派都是常有的事。
　　我循着人声，一路沿着小径，视野开阔处有一间矮屋，小院里聚集着此次前来参加医会的各地医者，几位赫赫有名的老先生亦在此处。江南著名的宋鹤山老先生，这一年已是花甲高龄，仍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为众人讲学。我在后排坐下，听他讲的那些深奥的医理，耳畔又有树间鸟儿轻快的啁啾，只听了个一知半解，云里雾里。奈何有白术师兄嘱咐的重任在身，哪怕实在是听不懂，也硬着头皮先将老先生所说的一一记下。

　　老先生毕竟年事已高，讲了近半个时辰，便下了讲桌去歇。我绕过人群，捧着方才记下的不解之处准备再去请教。老先生见了我很是高兴，细心地为我再讲；我只觉醍醐灌顶，心存感激，谢过老先生后目送他回去歇息。但没等他走远，我心下一动，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宋老先生。”
　　我支吾半天，良久才问他是否知道玄阴蛊的解法。
　　老先生神色稍变，手中的龙头拐杖握得更紧了些。他苍白的眉须拧起，凝神打量着我，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老朽几十年来一直在江南各地行医，对此蛊并不了解，”他顿了顿，“再者，阴氏一族已在蛊毒下绵延了数百年有余，这蛊中所用毒物究竟是什么，恐怕早就无从追溯。”
　　我们二人皆是沉默。我向老先生拱手答谢，他连连摇手，徐徐离去。再回到人群中时，讲学的已是塞北的周大夫。我努力集中精神去听，却总是心不在焉。其实我早已心里有数，不苦师父那样天资聪颖，却也还是与玄阴蛊缠斗多年都没有结果。玄阴蛊之难解，我明明早就清楚，可心中...还是怅然。

　　回杏林居时天色已晚，人群散去，灯火阑珊，途经朔梦林，更是漆黑一片。这便使我犯了难：我一向不擅长寻路，太阴门中的建筑多为围屋，弟子们各自所居住的楼层、隔间，皆有序排列，很好分辨。然而眼前这些小屋参差错落，更别说此时已是黑夜。我在原地徘徊不前，正仔细辨别方向时，却听不远处传来极为急切的脚步声，且越来越近。我正要回过身去看，一个人影竟已冲过来撞上我的右肩，然后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我连忙伸手去揽；待我们二人都站定，我才隐约嗅到身侧传来一抹清盈的荷香。

　　借着她手中灯盏的亮光，我看清她是个身形娇小的小姑娘，矮我半个脑袋，约摸十三四岁年纪，应是云梦的小师妹。我还未来得及叫她小心些，她便抢先退后几步，连声向我赔不是。我觉得无碍，反倒希望有人来为我指路，于是出言宽慰几句便拜托她引我回屋。她先是一口答应，“好呀，”然后望着我，似乎是在等我下文，“可这杏林居住所颇多，你住的是哪一间呢？”
　　我一时答不上来，与她面面相觑。半晌她噗嗤一声笑了，多半是笑我糊涂。即便是在夜里，她一双眼仍是亮晶晶的，里面的笑意星星点点。“无妨，”她朝我伸手，“你随我回微澜居歇一宿，明日一早我再送你来。”

　　路上我得知她叫游滢，是微澜丹砂弟子。她带着我一路抄小道，东绕西绕地很快便到了微澜居。微澜居为掌门居所，哪怕是在夜里，也能窥见它的雕栏玉砌。游滢牵着我的衣角拐进西侧的一间房，想来应是她的居所。丹砂弟子平日以描摹病患画像为主，因此我在她书桌上能看见墨、砚，与宣纸等物件，反而没看到几本书。正值春日，她屋中并未刻意燃香，只是在小瓷瓶中插了一枝她信手折来的桃，满屋是清雅的花香。她将几案上的烛灯重新点燃，让我去她床榻歇息。我自然连连推托，她也不再坚持，邀我在罗汉床上同坐。她一坐下来，便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本医书来翻看，期间频频拧起细眉，想来这书中有多处令她不解的地方。借着烛光，我看清她的面容。她眼如杏，眉如柳，一只镂金的蝴蝶发饰，安安静静地停驻在她如墨的发间；她的美丽与师父并不相似，若说师父是那洁白无瑕的玉兰，她便如云梦中水灵灵的荷花，虽尚未长开，将舒未舒的模样便已惹人怜爱。我读的书不大多说不出太好的比喻，只觉得她抬眼看人时，仿佛有一只纤纤素手撩拨无形的琴弦，迸出清脆悦耳的乐声。

　　游滢此时突然唤我，将我拉回神来。我循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又听她问，“你小腿处怎么了？”才发现我脚踝上方裂了一道口子。“想来是走路时无意间划伤。”我答。她迅速蹲下身来，仔细查看我的伤口。“幸好，伤得很浅，应是被药草叶尖划破的。”她手倒是极快，又不知从哪拿出一块纱巾，浸湿了为我除去血迹，嘴上没停，“林中药草各种各样，有锋利叶片的也不少。所幸不是被其他器物所伤，否则遭了炎症才叫难办。”
　　顷刻，她站起身来，朝我一笑，“所以师姐们常告诫我们夜里别在林中乱窜。你也要小心些。”

　　我点头答应她，随即又觉得疑惑。那你今日为何也在林中呢？我问她。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沉默了几秒，然后大声叹息。原来从前她拖欠背诵课业，师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过去了。谁知近日这位师姐有事外出，换了素来严厉的青萍师姐来监督课业，每日都逮着游滢来背千金方。她又哪里背得出。于是一边焦头烂额地补课，一边逃离青萍师姐的“追捕”。我听罢，既心生同情，又觉得好笑，想到从前我亦是这样和白术师兄斗智斗勇的，而现在，轮到我给师弟师妹们添堵了。我安慰她：以后你也会这样为难小师妹们的。

　　这夜我们歇得晚，第二日又早早起身，游滢一路上呵欠连天，睡眼惺忪。将我送回杏林居后，她便说要回去补个回笼觉。我也觉得困乏，只是今日仍要听先生们讲学，不能歇息，所以强撑着倦意收拾了东西快快过去。一上午听听记记，林间又有凉风吹拂，清醒了不少。
　　将近午时游滢来寻我。她步履轻盈，裙裾翩翩，腰间系着的铃儿叮叮作响。她为我带来一盒香膏，说是她从师姐那儿特地讨来的，涂抹在昨日创口处，能快速痊愈，不易留疤。我谢过她，又留她坐下饮茶闲谈，她婉拒了，说是今日课业还没忙完，下次得闲再聚。

　　我以为这是客套话，没想到游滢并未食言。譬如几日后她确实来寻我，来时带了一只红漆木食盒。我问她这是什么，她一脸神秘，小心翼翼揭开盖子，让我亲自来看。这盖子一掀便肉香四溢，令人食欲顿生，口齿生津。我一看，原是一道烧鱼，以新摘的春桃配味，看上去很是鲜美。游滢介绍说这道菜叫做“花深梦回”，用云梦特有的鮰鱼做成，其中还浸了少许美酒，能让品尝者醺醺欲醉。我拿了筷子来尝，味道确实很不一般，肉质鲜嫩，油而不腻，还可以细细品出一丝桃花酿的香气。我赞道，确实是好菜，她听了很是得意；我又问，这鱼是你烧的吗？她脸上的自得之色立刻消退。没等我来得及笑话她，她一副理直气壮模样，扬声辩解道：“可这鱼是我钓来的。桃源津的梦鮰都是鬼灵精，难钓得很。再说这用鱼的质量，与这菜肴是否可口，可是有直接联系的。”
　　她说这么多，无非便是告诉我，她是做这菜的大功臣。我并不反驳她，反而央她教我钓鱼，她笑逐颜开，说改天一定。

　　在云梦庄的这些时日，我与游滢十分亲近。有时她邀我去汤池洗浴，扬言要请我用最贵的依兰花脂与珍珠细粉；又或是乘一叶扁舟，在晴暖的晨风中，荡进芦苇深丛里去。我还随她一同登上桃源津深处那座很高很高的无名塔，看远方云雾叆叇，绯色的桃林在其中若隐若现。在黏腻酥润的淅沥春雨里，我们窝在杏林居的小屋中，屋外是阵阵雨声，偶尔有闪电划过。她倚在我身侧，悠然自在地背她那千金方，没念几句，却又开始犯困打瞌睡。她阖着眼，睫帘轻颤，云鬓稍乱，如同栖在花瓣上的安静蝴蝶。有她在的这些时日，并不亚于我曾在师门所度过的年岁；这一幕幕难以忘怀的画面，都是如梦一般的胜景。

　　四月与医会同时迎来尾声。在云梦一个月有余，说不心念师门是不可能的。那一天我早早收拾好了包裹，与各地的医者们一同出这山谷。游滢帮我提了些东西，一路送我到渡口，临别时还悄悄问我，“下回医会，你还来吗？”

　　我不假思索：来。

　　“好，”她得了我的保证很是安心，又不舍地捏了捏我的手心，将我送上木船，“再会。”

　　我回首远眺，游滢笑得眉眼弯弯。满目是杨花飞临，云梦的碧水与桃花儿都逐渐远去，在绿草如茵的河畔，有一个小小的、水蓝色的身影，不知疲倦地与我挥手道别。

　　这一年，我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