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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茶 山苍子捧来 ...

  •   山苍子捧来一只已然陈旧的圆瓷罐,里面盛的是从前我与他采的新茶。

      阴如晦叛逃,对师父乃至整个百草楼而言无疑是重大的打击。师兄师姐们尚未顾得上选出新的首席弟子,都挂念着师父突发的微疾,又打发我们这些后辈去整理楼中废旧的事物。于是我与山苍子,才得以重新找回这只茶罐。

      山苍子是我的师弟。我生长在岭南,原拟师从不悔师叔,后来秀儿师姐说我性子稳,是啃医书的好料子,便引我拜入百草楼。不苦师父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眉弯目秀,笑容柔婉,又极聪颖□□,待我们温柔亲切如同长姐。而在她身后,站着无言而温厚的阴如晦大师兄,亦是笑着迎我,宽硕的肩为她投下一片令人心安的阴翳。

      在我入师门后的第二年元夕,山苍子也拜入百草楼。彼时他还年幼,一副木讷憨真模样,与我们相见的时候还稍有些怯懦。他最初并不叫山苍子,但当时他学功课很不认真,有一回师兄抽背他本草纲目消食通络这一篇,背到“山苍子”这一目时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只是反复念叨着这一药材的名字,“山苍子...山苍子...”却无后文。在那之后,师兄师姐们都爱拿此事笑话他,甚至后来成了他的绰号。我们这样叫他,他也不反驳,只是红着脸憨笑。在百草楼小庭中,我们几人笑作一团,晌午的阳光簌簌纷落而下,很是惬意。

      我与他算是师门里年纪最小的弟子,因此很快就混得最为熟络。混熟之后才发现这小孩着实不一般。只记有一回,白术师兄领着我们去山北观察、采摘草药。时值六月,烈日当头,跟在我身后背着大竹筐的山苍子,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我顾着看他,手里一个不留神,指腹被叶面锋利的侧缘划伤,一道细小的血口子立刻显现。说时迟那时快,原本精疲力竭的山苍子突然一个箭步冲到我身侧,极为夸张地抱住我的胳膊,口中呐喊:“师姐!师姐!你出血了!你要不要紧!”我原本并不觉得痛,被他这么一磕碰倒是倒吸一口凉气。正准备反手推开他,他又极快地松开我,一转身扑到师兄跟前,躬身拱手,“白师兄,苗舟师姐负伤,不宜再在如此酷暑之下停留。师弟我这就送她回去歇息。”说罢,竟丢了竹筐,一把背起我,急急忙忙跑下山去。我看着生龙活虎的他,哪里还有刚刚那要死不活的影子。亏我从前还觉得他老实憨厚……实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百草楼的课业并不繁杂;除却日常的功课,还需学习如何剪出精致的纸傀,偶尔帮助师兄师姐整理药材,此外再无其它。如此一来,有数不尽的时间留给我与山苍子浑水摸鱼。师门西侧的百越村与归地林里,几乎每一寸泥土都有我们的足迹。临近谷雨的无数个清晨,我们冒着清凉的濛雨,戴上遮住脸的竹木斗笠,壮着胆子翘掉晨读。

      知道这个秘密的第三个人是茶园的茶娘子。师门中见不到成年的女子,以是茶娘子这样贤淑心善的年轻妇人,竟成了我们少时时光中别样的柔和色彩。我们不知道她的名姓,只知道她极其精通茶艺,极爱跟着她,看她采茶、沏茶。每每我们溜去她的茶舍,她便立刻放下晒茶的竹筛,抓过手边的抹布潦草地净了手,殷切地招呼我们过去。茶娘子从不吝啬她那一屋子好茶,许多我叫不出名字来的茶叶,她都沏给我们尝过。有时赶巧遇到她采茶,她也不嫌我们碍事,反倒耐心为我们讲解。譬若采茶要按次序,切不可东一株、西一株地糟蹋;又如摘茶要“留蓄”,鱼叶与老叶须得掐掉...山苍子在一旁听得全神贯注,时而点头,比他听课时认真千万倍。他跟在茶娘子身后,依葫芦画瓢,将那些娇嫩的新茶装进小罐。回百草楼的路上,他将这小罐捂在袖中,宝贝得很;回去以后,又将它藏在储物阁中一只矮柜的角落里。“师姐。”他拍拍手,说这话时两眼炯炯有神,眉飞色舞,“等到端阳时节,咱俩把这好茶沏来庆祝。”

      我笑话他。只怕到了那时这茶早就枯灰变色,没了鲜味,不如趁早喝了。没想到他还不舍得,当天夜里只抓了一小撮来沏。我们二人在月下对饮的时候我还在暗自腹诽:这师弟当真小气,真是白瞎我向来对他照料有加。

      苗秀儿师姐曾有几回来探望我,问我在百草楼过得如何。我滔滔不绝,要说百草楼的好处,一个时辰也说不完。不苦师父亲手制作的冬瓜糖,是世上最好吃的糖果;同门的大家也都如亲兄弟姐妹,十几里外的茶园与小村庄,是藏着无尽乐趣的天然乐园...还有我的师弟山苍子,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师弟。百草楼即是我的第二原乡,是年少的我心灵的归宿。

      只是我万没想到,一向和蔼可靠的大师兄,竟会做出欺师灭祖这等事。那段黯然无光的岁月里,我们常心照不宣地去探望师父。她每日用药的剂量仿佛比平日里多了,笑容却少了;有时我分明捉到她眉间隐约的落寞,却又在下一秒看见她眼里的坚韧时心生犹疑。

      那小圆罐中的茶早已干枯暗淡,我与山苍子商议过后,一致同意将它送归茶园的泥壤中。近年师门新进的师弟师妹不少,我们平日里需帮忙督促他们背书练功,已有很多时日没去过茶园。茶娘子已不在茶舍中,晒茶的器具都落了尘;我们一路朝北,撞见一间破旧的竹屋,门前的竹柱上,布有几道高低不一的清晰划痕。从前我和山苍子爱比身高,每隔一段时日便来这里做记号,看谁长得快。如今四年过去,山苍子早就不是那个比我还矮一截的小墩子,他站在我身前,我要抬起头来才能与他对视。可我呢,不知道哪一年起,记录我身高的那一划痕,甚至都没变过。

      山苍子见我沉默,在一旁轻声唤我。“师姐...”我想答他,可我不知该如何答他。我站在无垠的满眼翠绿中,惊觉自己是何等的渺小。心善的茶娘子不知所踪,师兄叛逃,于我而言如同家人离散。而我,与四年前的我并无大异。我心中泛起的庞大而不可名状的哀戚,仿佛隆冬的寒风,彻骨冰冷。这哪里是物是人非?这是烙刻在太阴世代血脉之中的恶咒。正竭力地挣扎着反抗它的,是我那柔弱的师父。

      我去拜访师父时,她正托着腮借着烛光阅览医书。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给我递糖,笑着问我近日的功课辛不辛苦。我强忍着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一一详细回答她。答完这些,她和我都静默无话。良久,她看向我,再开口时语气不像以往那样温和,竟有些严肃。

      “苗舟,”她思忖着,格外慎重,“江南云梦门派举办的云台医会,你愿意去吗?”

      我早就听闻,江南的云梦谷风光怡然,桃林十里,如同仙境,谷中弟子各各医术了得。我虽心系师门,可这些日子难免触景生情,心生烦闷,去江湖中走走不是坏事;若能在医会上寻得解除玄阴蛊毒的良方,更是千载难逢的福缘。再者...毕竟是师父向我提的事。我没有不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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