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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再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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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唐诗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她的席梦思软床上。
闹钟被她砸到了地上,幸亏有温暖的地毯缓冲,不至于被摔得七零八落,死无全尸。
日照三更,天光大亮。从细碎的床帘细缝处,也传来了炙热的光亮。
陆芳女士一手提着乘鸡汤用的汤勺,另一只手先是小声又温柔地敲了敲房门,不出所料,里面一声不响。
“这都几点了?死丫头成天就知道睡,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快给我起来!”陆女士单手悬空抖了抖,首先先调整她手上握着的汤勺的位置,接着深吸一口气,换另一只手猛敲门。
趴在席梦思软床上的唐诗,垂死梦中惊醒,猛然坐起。
“妈,小丫头昨天回来得晚,再让她睡一会儿吧。”爽朗的男声几乎与楼梯口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听闻此声,方才还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唐诗,猝不及防地又倒了下去。
俗话说,生前何必多睡,死后必然长眠。
若是方才,她还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那么听见了这个声音,她就清楚了,她死了。
死得透透地,死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过,死后还能看见唐戈,也不得不说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幸运。
唐戈,子承父业,光荣的人民公(jing)仆(cha)一枚,是陆芳女士毕生的希望和荣光,公大毕业后进了B市局,一年后转正,并几乎同时立下了一等功,这项记录十六年间无人可打破。
毕竟,一等功的代价,是因公殉职。
唐戈去后,陆芳女士失去了先前飞扬跋扈,啊不对是神采飞扬的架势,成日以泪洗面,恨不得自己也随他去了。
唐诗虽然有时候也腹诽自己是否是陆芳女士亲生的,或者暗暗嫉妒唐戈独得陆芳偏爱的不公平,但更多时候,也忍不住偷偷想念唐戈。
唐戈绝对是个靠谱的好哥哥。
于是,唐诗变得越发想要再看他一眼了。这情绪来得如此之突然和强烈,她匆匆忙忙起身,慌慌张张地连鞋都没穿好,便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口开门。
站在门口,与陆芳和唐戈三人面面相觑。
唐戈一如既往英俊潇洒,他一米八七的身材,肤色是常年在阳光下照射的健康小麦肤色,肌肉紧致,五官俊朗,生得一副好皮囊。
而且性格沉稳,又踏实靠谱,
然而眼下的情形是,即便性格沉稳如唐戈,也不由得涨红了双颊,以手掩面低头望地,示意陆芳女士快(危)点(险)发言。
陆芳女士不负众望,提着汤勺的手又往上抬了抬,恨铁不成钢:“唐诗,你都多大了你,小姑娘家家怎么就不知道什么是羞耻呢?光天化日的,你给我把衣领往上拉一拉啊,一大早就影响市容的!你自己不在乎你哥和你老娘还在乎呢啊!”
唐诗低头,一边慢吞吞提溜自己的领子,一边迷惑:“什么时候冥间也这么注重五讲四美构建和谐社会么?”
陆芳女士没有听清,大嗓门道:“说什么?”
唐诗在嘴边缝了道拉链,垂下脑袋不说话。
陆芳女士见不得唐诗一脸呆样,毕竟这容易让她怀疑自家姑娘是不是博士学业过分紧张导致了智商的退行性病变。她不耐烦地在身上擦了擦手,自己上手给唐诗紧了紧领口。
陆芳女士手上温热的体温让唐诗一僵。唐诗反手握住陆芳的手,道:“妈,你快掐我一下。”
陆芳女士手抖了起来,虽然她一向不认为唐诗如她导师胡教授所言地那么聪明,但是痴痴傻傻到了这步田地,也确实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陆芳女士于是说话都带了点哭腔:“你这死丫头,早知道我就不依着你爸的想法让你继续读下去了。那女博士都是一般人能当的么?我早该想到,你从小就意志薄弱又优柔寡断,怎么能忍受博士的压力,我说你你还不听,这下傻了吧,是真的傻了吧?诶呀,你才多大还没有对象还没有后代的,这就傻了你可叫我怎么办啊,我还不如跟老头一起去了呢,啊!”
唐诗脑门被陆芳女士的河东狮吼震得几乎要脑震荡。于是她自食其力,伸手在自己白皙又光泽的皮肤上轻轻一揪。
没错,是疼的。
唐诗就这么笑了起来,因为疼痛混杂了些别的什么东西,她笑得很用力,就有晶莹的水珠从眼角划过,一路畅通无阻地落到了地面上。
唐戈将受到了惊吓的老母亲请回了厨房,一回来就看见这般场景,心里咯噔。
“谁欺负你了?哥替你报仇。”唐戈拍拍唐诗的后背,替她顺气。
“呜呜呜,没有,没有人欺负我。”唐诗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
“那是什么?庆祝你哥哥我今天正式转正,成为人民公仆?”唐戈故作轻松地笑。
正式转正?
唐戈警校毕业,在B市局实习了一年,然后转正,那距离他和池渊的事故还有整整一个月。
还有一个月啊。那这是什么情况?
唐戈还活着,意味着池渊也还活着。
她唐诗,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坚定的科学主义者,一下子穿越到了十六年前的平行世界?还是,这是一场梦呢?
唐戈眼里的唐诗,突然止住了哭声,然后傻兮兮地站在原地,像极了小时候被人欺负的小丫头。
那时候,因为哥哥和妈妈说,要和小朋友们和睦相处啊,于是乖巧懂事地一个人扛下了熊孩子的恶意,委屈了也不肯在旁人面前掉眼泪的小丫头片子。
他们骂她什么?“没有爹的孩子。”“野孩子。”“杂种。”
。
太委屈,又太可怜。可怜地唐戈想要马上跑到那几个熊孩子面前,不讲道理地拎住他们的衣领,问问他们:“你们到底受过了什么样子的伤?才要伤害我们一家人精心保护长大的宝贝丫头?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坏?”
于是唐戈也不管方才有多尴尬有多脸红心跳,大力抱住唐诗,像小时候一样拍她后背,叫她不要怕,有自己在。
——
唐戈是温暖的、切实存在的。
如果这是一场梦,也是舒适度极高、还原度爆表的好梦一场。
或许是一个人孑然独行太久太久,只有在家人、亲情的包裹中,她才敢放松紧绷已久的神经,才蓦然觉得原来自己已经很累了;才觉得命运对自己可太不公平,才想要改变,她要反抗。
没错。
只有懦夫才会说什么“即便是重来一次,人各有命,改不掉的,又有什么用呢?”
她曾被那么多人和那么多爱保护,这一次,该轮到她来保护别人、来爱别人了。
心态的转变直接影响个人的行为举止。
这一点,唐戈深有体会。
忙着替母亲招呼亲朋好友的唐戈,猛地被身后蓦然传来的甜美的声音叫定,他一回头,成功地从游刃有余的螺丝钉变成了年久上锈的螺丝钉,动也不能动。
这孩子从来不惜得与人交际,此时却仿佛“心甘情愿”地跟着陆芳女士,不厌其烦地被七大姑八大姨灵魂拷问。
言叔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唐戈:“怪不得你小子不找女朋友。这才多久不见,你们家小唐诗出落得这么水灵好看,是把你眼光养刁钻了,我算知道为啥这追你的女孩子都排到市局门外面了,你还一个都看不上呢。”
唐戈挠了挠头,转头看向高高客厅正中央高高的茶几,道:“言叔,您说笑了。”
言叔慈祥地对着兄妹二人笑道:“这话可不假啊。不过确实,兜兜转转,你也终于在市局安定下来了,小唐诗也考上了犯罪心理的博士,还是胡教授,那可是市局犯罪心理学的大牛,这不过两天也要来咱市局实习。好啊,你们兄妹二人终于有了好归宿,也不负你们老爹的希望。你们都是好孩子,自己个努力不走偏道,都成了顶顶有用的材。我是真的高兴,替你们高兴啊。”
“言叔好呀,我哥正式到市局了,还拜托言叔和各个长辈多照顾照顾呀。”唐诗乖巧地站在唐戈身边,像个肤白貌美的洋娃娃,笑嘻嘻地对着言叔寒暄。
还没等唐戈感慨女大十八变,孩子终于在黄花菜凉了之前变懂事了,来自裤兜的手机震动毫无感情地打断了他的抒情感想。
“是他?”言叔似乎自言自语了一句。
“老言,我可都听见了啊,什么眼光高不高的。这混小子都25了还找不到对象,我都替他干着急,他自己偏像是个没事人儿一样不急不慌的。他爹不在,就劳烦老言你给费费心,看看有什么好姑娘给这混小子介绍介绍。”
陆芳女士及时出场,解救兄妹两人于言叔酒后絮叨,于是唐戈得以拿出手机。
唐诗跟着他一路走到阳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地实在厉害,一颗心简直要从胸腔里蹦跶出来。
如果没有记错,今天会发生两件事情。第一是哥哥转正,第二则是——
是常年旅居德国的青年钢琴家池渊返回祖国故土的日子。
唐戈灭了屏幕,三分疑惑,盯着唐诗。
“是,池渊回来了嘛?”唐诗听见自己有些嘶哑的声音,如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