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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国色天香 这天下课后 ...

  •   这天下课后,我,杨湉,孙崎,刘钰隐四人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游戏。
      为什么我们的兴致这么高呢?因为孙崎在网吧的会员活动中,抽奖抽到了一套真心话大冒险卡牌。
      “真是抠门,三等奖就这。”孙崎边发牌边摇头,“我听宁辰轩说啊,他在汉南路那个北城网吧里,抽奖抽到了50块真金。”
      “但你抽到了快乐。”我抽了一张功能牌,上面写着:请右边第一个玩家抽取大冒险卡牌。
      “第一个中招的就是孙崎啊。”杨湉大笑起来,“孙崎快抽,这牌里的大冒险很刺激的。”
      孙崎随手摸了一张牌,四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凑了近来。
      “请对你左边第二个人壁咚十秒钟,并学习霸道总裁的语气对ta深情表白。”刘钰隐读着读着,就笑得合不拢嘴了。
      坐在孙崎左边第二位的杨湉可坐不住了。
      “不行不行。”杨湉吓得连忙摆手,“这个真的不行。”
      “孙崎左手边第二个……”我转头望向后桌,只见后桌张京正捂着耳朵,紧锁眉头,对着一道数学题苦思冥想。
      我冲着孙崎指了指张京。
      四人爆发出一阵狂笑。
      张京一惊,愤怒地抬起头来望向我们,随后蹦了一句异常经典的俗语:“人活脸,树活皮。”
      张京其人,要么不说话,要么说话噎死人,要么说话笑死人。他像是从大清穿越过来的一样,思想极其封建,最喜欢自言自语地自嗨,尤其热爱各种俗语俚语。他曾经在生物课上蹦出过这么几句名言来:
      “这家人真惨,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还得了两种遗传病。”
      “这题挖的坑真是深,幸亏我没掉进去。”
      “豌豆可真能交,不仅能侧交,还能回交。”
      我们坐在他的前排,总是会因为他的冷幽默笑得前仰后合。
      正在这时,李博昭晃晃悠悠地向孙崎走来:“孙崎,晚上开不开?”
      “开。”孙崎见状连忙迎上去,趁李博昭不注意,一把搂住了李博昭的小蛮腰。还没等李博昭反应过来,孙崎就推搡着把李博昭堵在了墙角,上演了一场霸道总裁遇上爱的戏码。
      很多同学都注视着墙角的这一幕好戏。只见李博昭一脸惊异,孙崎则温情脉脉地对李博昭说:“宝贝儿,你的脑,你的心,都被我承包了。”
      “妈呀,”杨湉赶忙掏出了手机,冲着墙角的温情疯狂按动快门。
      “绝了绝了,这要是传出去,孙崎估计再也找不到女朋友了。”刘钰隐边说边用摄像头捕捉孙崎的霸道总裁小表情。
      “散了散了,老子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十秒后,孙崎放开了尚在惊恐中的李博昭,冲着身后一堆摄像头说,“我孙崎一直喜欢女孩子的。”
      “孙哥哥,”李博昭这才反应过来,他凑到孙崎身边,阴阳怪气地说,“你霸占了人家,就要对人家负责。”
      全班同学都在观赏这场精彩的表演,两位演员简直是天作地和,大家纷纷鼓起了掌。
      孙崎好不容易才摆脱李博昭的“纠缠”,回到了座位上。
      “好家伙,这网吧老板莫不是跟我有仇?送我这么个玩意儿。”孙崎摸了一张功能牌,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请抽到此牌的玩家选择真心话。
      “以后再也不去那家网吧了。”孙崎说着,颤抖着在真心话牌中摸索着,许久才下定决心抽出一张有缘牌。
      你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这个大家都没有,换一张吧。”杨湉说。
      “我有。”孙崎这话宛如一声震雷,生生震惊了我们。
      “骗人吧。”我只知道孙崎女朋友不断,却不知道他和他那些女朋友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再说,我们一群高中生,在这样的保守社会中,哪里有胆子做那些事情呢。
      “真有。”孙崎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初中的事儿。”
      “我靠,你欺负过谁?”刘钰隐的笑容凝在脸上,变得像一个僵硬的木偶。
      “初中,不懂事。”孙崎的目光躲闪起来,“当时,跟一个女孩子谈恋爱,大年三十的晚上,我喝多了酒……”
      “是谁啊?”我问。
      “你们不认识,她不是学生。”孙崎摆摆手,“罢了,不提也罢。”
      “是谁?”刘钰隐不肯罢休,“既然我们不认识,那说说也没关系。”
      “王嫣。”这两个字从孙崎嘴里说出来,含混不清。
      “不认识。”我们三个纷纷摇头。
      “是她自愿的吗?”我问。
      “你情我愿。”孙崎说。
      “戴套了吗?”我继续追问。
      孙崎犹豫了一会儿,随之点点头。
      “那就没关系。”杨湉一向是比较开放的,“没让人家养娃就行。现在的青春剧啊,真是不偷吃不青春,这样看来,你孙崎真是活得多姿多彩啊。”
      孙崎尴尬地笑了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王嫣。是个很普通的名字。

      十一月下旬,金州一中的所有班级都在忙同一件事——元旦晚会。
      文艺委员温景琨早已拟定好了节目计划,作为汉剧青年传唱人的温景琨,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动人歌喉。他曾代表金州市参加陕西省戏曲文化节青年组比赛,一口纯正的汉调艳惊四座,带着秦巴大地特有的腔调翻越秦岭,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本次元旦晚会,温景琨自然要大显身手。他选中的剧目是汉调《国色天香》。
      温景琨找到了我,刘钰隐和秋玟作伴舞。
      小学时,我曾学过五年的民族舞,虽未习得舞蹈精髓,但舞蹈基本功还算扎实,下腰劈叉,侧翻都没有问题。刘钰隐自称自己学过六年的拉丁舞,而秋玟更是从小到大都泡在舞蹈房里,拉丁,国标,爵士样样在行。
      同学们戏称,班上最漂亮的三个女孩子围绕着温景琨,到时候定会抢了温景琨这个主唱的风头。
      刘钰隐听到这话,却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她高昂着头颅,拽着还没拉上书包拉链的我走出了教室。
      “有的女生啊,乍一看惊艳,实际上一点儿也不耐看,”刘钰隐用审视的眼光看着我,“感觉你就不耐看。”
      “哪里不耐看?”我保持着微笑,生怕被她看透了被自己深藏于心的自卑。
      “脸太大,眼睛太小。”
      “哦?”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当我触碰到自己的下颌骨时,厌恶之情油然而生。每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这张大脸,我都想把这块该死的骨头削掉,这样我就可以拥有和秋玟一样完美的瓜子脸了。我讨厌自己的模样,讨厌自己奇形怪状的脸型,不大不小的眼睛,乱糟糟的眉毛……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令人不快,我知道自己早就应该接受自己的粗糙丑陋,但当别人将自己的缺陷活脱脱摆在自己面前时,心中的酸楚依旧翻涌着,久久不能平息。
      “如果你的眼睛长在我脸上,就不小了。”刘钰隐依然高昂着头,她那流畅的下颌线,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她脸上每一寸精致的皮肤,无不鄙视着身边这个怪物不堪的外貌。
      “可是我觉得你的脸不小,”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拾起自己扫地的尊严,我强憋出一丝笑意:“你怎么看谁脸都大啊。”
      “没有没有,我这个人,喜欢实事求是。”刘钰隐连忙摆手,“我是个尺度的人,大就是大,小就是小,杨湉的脸就很小。”
      “嗯,我也这么觉得。”
      “可惜还是丑,”刘钰隐露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小眼睛,塌鼻子,还有那非主流的发型,不堪入目的衣着打扮……呵,天哪,雪渊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觉着她肯定是农村来的,跟我都有代沟了。你知不知道,她这样的打扮,在我们西安,是会被人当街笑话的。”
      “你们西安?”
      “对啊,我是西安人。”
      “那你来金州干什么?”
      “爸妈工作在这边呗,没办法,到了这么个小地方,金州哪儿有西安宽敞?这边儿的人,大多数也是杨湉这样的打扮,真是服气。”
      “那秋玟呢?我觉得秋玟很好看。”
      “远看特别好看,近看的话……哼,皮肤太差,满脸小粉刺,粉底都盖不住,还有眼睛和眉毛,也不好看。”
      “在你眼里一班没有美女咯。”
      “等以后化了妆,个个都是美女。郑雪渊,你是真的没有走出去,没有去大城市看看,人的眼界要宽阔,不能局限在这山沟沟里。”
      “哈哈,我就出生在在这山沟沟里,有什么办法?”
      刘钰隐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笑道:“跟着我啊,还怕自己没魅力?我刚才是在吹毛求疵了,你跟秋玟在金州一中,也算是拔尖儿的相貌了,凭什么人家从不缺男朋友呢?我还是那句话,要善于利用自己的外貌,别浪费了。”
      “我没有外貌。”
      “我真的是最讨厌那种,明明拥有却说没有的人,”刘钰隐的语调突然升高了一度,她抽回了搭在我肩上的手,不再和我亲密地并着肩,“虚伪至极,要么就是自卑至极。”

      近两个周,我总是在镜子前久伫,看着自己的脸,时而觉得格外动人,时而觉得丑陋无比。如果我真如别人恭维的那样漂亮,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对我说:“我喜欢你”,连我喜欢的人都要厌弃我;还是我本就貌若无盐,只不过一直活在旁人好心为我打造的假象里罢了。
      我讨厌镜子,却又一次次地对着镜子发愣,我不明白我的人生为何永远充斥着失落,我好想知道自己到底长了一副怎样的脸孔。我不明白,我想知道……
      看着手机里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们,无论什么角度都是玉貌花容,美愈天人。她们多么幸运,拥有如花般的外貌,享受着众星捧月,而我一直瑟缩在墙角,连寻找光明的勇气都没有。

      元旦排演已经开始。
      排练厅中,四人穿好温景琨连夜买来的水袖,聚在一起,商量着编舞的问题。
      鉴于我和刘钰隐多年未曾接触过舞蹈,大任自然落到了秋玟身上,起初秋玟谦逊地表示自己能力不足,但架不住我们三人的热情,还是接下了编舞这个棘手的任务。
      秋玟在一旁跟着网络上的舞蹈视频学习动作,我和刘钰隐则听着温景琨讲解有关汉调的渊源。
      “汉剧是自湖北传入陕南,再与金州土调,关中秦腔等结合,在咱们金州啊,称汉调二黄。在汉水流域由西皮、二黄组成,故又多称‘汉调’,流行地域以咱们秦地为主。
      汉调二黄因地区不同分为汉江派和雒镇派。金州属汉江派,商州属雒镇派。汉江派音乐比较柔和,以唱功戏,做功戏见长;雒镇派腔调铿锵有力,以武打戏见长……
      我这次唱的《国色天香》呢,是改良版的汉剧,加入了现代音乐的元素。”
      “为什么不直接唱汉调二黄的传统剧目呢?”我问道。
      我常于汉江边听到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拉着二胡,唱着独特的金州汉调,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每每听到安澜楼上汉剧班子的老调响起,我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地滑着滑板……老人们终有一天会不在,未来的金州是属于年轻人的,这婉转的曲调终有一天会消失在秦岭南麓,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至于它是被风吹散的,还是随江水而去的,也许没有人会关注的吧。
      “因为没有人听啊。”温景琨苦笑道,“你们知道,去年我去西安比赛的时候,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座位,是什么感觉吗?”
      “是失落吧,自己所爱的东西,却没有人理解,更别提寻求同好了。”我说。
      “我就在想,这些古老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注定要埋进土里。戏曲,就是第一个入土的吧……”温景琨说这话的时候,低垂着眼睛,用手在排练厅的木地板上不断地画着圈。这与他唱戏时的自信全然不同。
      “不会的,还有你们这些传承者呢。”刘钰隐说。
      “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戏曲,能够真的活过来,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聚在戏台子前听戏……我也真的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拾起古老的书本,还能再品一品先贤的智慧,谈一谈历史的悲壮。”温景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排练厅里的空气静的可怕,三人围坐在一起,相顾无言。
      先贤的智慧,历史的悲壮。
      这十个字从我耳边飘过,云淡风轻。
      渐渐地,我们三人都抬起头,注视着正认真练舞的秋玟。
      烁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是我唯一想到的诗句。
      秋玟背对着我们,齐腰的黑发星河般倾泻下来,细软的腰肢,笔直的双腿,配合清扬的旋律旋转跳跃。一举一动,神采奕奕,翩跹动人。
      三人静默地赏着秋玟的舞姿,如品一坛上好的陈酒,见者痴醉。
      曲罢,秋玟缓缓停了下来,余味悠长。
      见我们都在看她,秋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便向我们款款走来:
      “我差不多练好了,我们开始吧。”
      好一个蜂腰削背,步步生莲。

      南环东路,灯火依然璀璨,我知道,良辰好景,不会因某个人的失落而暗淡。
      这夜凌晨,也许会有人无意间透过南环东路边一扇普通的窗户,看到一个笨重的身影机械地舞动着。她一遍一遍重复着并不复杂的动作,一遍一遍地失落,最后于窗前久久伫立。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毫无睡意。
      “她好,她学习好。”
      最可悲的就是这句话,最现实的也是这句话。
      安思危的脸出现在模糊的光晕中,他正轻蔑地望着我,对我说出这句令我如临深渊的话。
      是啊,我除了学习好,还能干成什么事呢?
      我回头,面对着那一整个书架的书。
      桃木书架积满了尘垢,我随手触到了一本已经泛黄的书,手指立即沾染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洁白的水袖被我扔在了地上,像是一朵白莲染上了淤泥。
      安思危说的,恐怕是真理吧。

      “你以前是学什么舞蹈的啊。”秋玟的话又响起来。
      “民族。”
      “民族?”秋玟那张精巧的小脸变了颜色,高情商的她立刻意识到此时表现自己真实的心情是不妥的,她连忙解释道,“很久没跳了吧,咱们都是这样。”
      “郑雪渊,你的动作能不能刚劲一些,没骨头呀你?”刘钰隐的斥责如同鞭子一般打在我的身上。
      “沒事儿,我们继续吧。”秋玟轻声说,便带着满身的芬芳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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