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惊醒沉睡的夏天》倪钦

27、魔咒

　　“你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骆老师站起身，她有一双单眼皮眼角细长微微上挑，这一张过于严肃的面容在琴声熏染后变得线条柔和很多，然而我却不敢掉以轻心，笔直地站好。
　　“情感丰富多彩之人，其实才有资格接触艺术，特别是音乐，阮同学你的感受能力很好，这代表你有提定的天分，但是任何天赋都有可能被消磨掉，你认为自己有这方面的才能吗？”
　　这个问题我从来为碰触过，我该怎么回答呢？仔细想过后，我说：“老师，我是一听到旋律就不知不觉竖起耳朵的人，从小到大，隔两条街谁家放了什么歌曲我都能听辩出来，只要是曾听过一遍后知道名字，第二次再听，我可以说出它的曲名，家里说我爱唱爱跳，像是多动症的孩子，有一阵子我以为自己生病了，害怕唱啊跳的，家里人又说这孩子怎么变得孤僻了，唉，这些刺激来得太强了，我一直无所适从，一点不觉得它是一种才能或者天赋什么的。”
　　骆老师的表情放松了很多，不知是否我看花了眼，竟然觉得她的嘴角带着似有还无的笑容。 “我看你一点都不受影响，保持现在的轻松和快乐，这很好，做得好的话真正的能力一定会展现出来，我来弹一首耳熟能详的曲子《茉莉花》，你听好……”
　　扬州民歌《茉莉花》我从小听到大，这又有何难呢！一阵优美流畅的旋律响起，犹如甘泉沁人心田……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
　　茉莉花呀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满园花香/香也香不过它
　　我有心摘一朵戴/又怕旁人笑话/我有心摘一朵戴/又怕来年不发芽
　　茉莉花呀茉莉花……
　　美妙的乐曲如同魔咒，特别的是这具有东方色彩的民族风韵。
　　老师听我唱完，她评价道：“你要唱出感情变化，不是一味地表现茉莉花的娇柔，这里面带有青春少女那种质朴爱花的热情，惜花时的淘气，更有胆怯和羞涩的情感变化，你没有表现出性格来，所有的这些要通过学习改变和造就，你有没有信心跟我学声乐？”
　　我很意外眼前的机遇，以为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现在竟然可以，这让我非常迷茫，“老师您的意思是——？”
　　“你有天分，未来日子即使成不了这方面的明星，也可以投入师资队伍，现在重要的是仅有这方面的兴趣还是不够，要付出足够的努力，不怕吃苦，拿出勇气，你能行吗？”
　　我钦佩地望即将成为我老师的这个人，“老师吃苦我不怕，我怕的是不能成为您的学生，”我欣喜万分地忍着没跳起来，“我喜欢唱歌，这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是乐趣，我高兴还来不及了，谢谢您！谢谢！”
　　老师笑一笑，“经过观察你是容易激动外倾性的学生，关于这一点以后的教学过程是需要面对的问题。”
　　问题吗？不，一切不成问题，我的心情跳跃，感觉整个人快要飞起来。
　　傍晚的街道，寂静被我咔嗒的脚步声打破，行走在路边，看见低垂的树梢，我会忍不住大力地弹跳起身，只是为了用手触摸叶子在掌心的感觉；在路上遇到过街的猫，兴奋不已的我连猫也不肯放过，捉弄地探身抱起它，只是为了听它抗议的一叫，绵软甜腻的喵唔飘进耳廓，我心存怜惜地放开它，“去吧，小乖乖！”
　　从现在开始我不抱怨这个世界太嘈杂，将耳朵好好张开，让它听见很多听过却从未留意过的，以前耳里只注意好听的音乐，老师说，这些都是一种浪费，美丽的声音是从简单平凡中得来，它是最质朴寻常，却是奇迹的一部分，例如早晨的鸟鸣，夏日蝉声，风动旗帜的唰唰声，工厂机器，大街小巷的人声等等，一起鼎沸着，溶解在一处，谱写成生命乐章；听她那么一讲解，我觉得世界是个充满奇异的空间，随时随地只要有心，都可以感受到音乐带来的震撼，我第一次领悟到它多么像一个宝藏，而此刻行走在大街上的我一定正在做一个美梦，因为我已经置身在宝藏中啊！
　　听一听，我身边就有一辆人力三轮咿呀踩过，我痴迷地看着那辆经过的车，心想自己一定是对声音迷恋到无可救药了。街边一家音像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身不由己走进去，在试听架子前发现艾薇儿的“My HAPPy Ending”，觉得不容错过，于是戴上耳麦试听，CD架倒映出那个闭上眼睛的我，沉醉时不由自主跟着节奏放声唱和。
　　有人在我肩头轻轻拍一下，见我没反映，再次拍一拍，我回过身，看到来人是他——郝自在。
　　“看来你不止是跳舞可以，歌原来唱得也不错。”郝自在乐呵呵地，一脸欢喜的表情。
　　我却有点发蒙地看着他，跟他走哪都能碰见，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你，郝自在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本正经摇晃手中CD，“在音像店，当然是来买碟，你以为在这里可以买到菜吗？”
　　“好吧，你的意思是我问的问题太傻，”我摘下耳麦，将其挂回原处。
　　他耸耸肩，“我有这么说了吗？”
　　“因为你不是问那个笨问题的人呀！”我说。
　　他竖起双手当作投降，“只是小玩笑而已，当真就不好玩了。”
　　我得意地一笑，“你输了，因为开不起玩笑的人是你。”
　　他假装试汗，“作为补偿，明晚有空我请你去KTV唱歌，你去么？”
　　我没有说话，沉默中……，听他试探问道：“没有关系，如果你不想去的话。”
　　我头低着在思索一个问题，一旦想通，眼珠抬起来滴溜溜在他身上打转，他被我看毛了，表情变得小心翼翼，两手遮在胸口部位，一副胆颤心寒的无助。
　　“哈哈，郝自在你很会演哦！很无聊唉。”但是我忍不住地笑，笑他演得如此困窘，还强撑下去，这其实才是好笑的部分，显然他并不知道。
　　我这种孩童式的得意一样令他开心，他露出满足的表情。
　　“怎么样，明天的事？”他一边锲而不舍追问一边帮我推开音像店的门，我与他一同走到街上。
　　“KTV，我是很好奇，因为从没有去过，只是不想当刘姥姥被人笑话。”
　　他了然地笑一笑，“是这样啊。”
　　“不过，”我看看天色不早，将该说的话说完赶紧回家了，“我改变主要了，既然注定当刘姥姥，当然喜欢人多热闹，我们多带两个朋友去，好不好？”
　　他有片刻的凝重，过一会却是故作轻松的无所谓，“行啊，人多一些够热闹，你说了算。”
　　我点点头，朝他摆摆手，“拜拜—明天见！”
　　我转过身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发现他一直在我后面当跟班。
　　我看他不是很无聊的人，怎么这么多的空闲？于是不得不提醒他，“嗨，拜拜。”
　　他依旧雷打不动地一路相随，可是我却十分疲惫，忍不住问他：“我们不会巧到同一条路吧？”
　　“不是，”他说。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的侧脸对着我，线条立体感十足，有西方人的优点，俞子浩也许没有他这么硬朗，他的外表看上去有些优柔的少年。一想到俞子浩心里有无以复加的失落，沉闷地走在华灯如织的街头，走着走着，连身边多了个人都已经忘记，直到自家的小区近在眼前，发现他在时，我小声地抱歉，“对不起，还有，谢谢你送我回家。”
　　他转身离开前留下一句话：“在你之前，我从没有打算送女孩回家，你是第一个让我这样做的人，这算不算我生命中新的体验？”
　　看着他的背影，我脑子里一直回想他的话，他用那样的眼神注视我，包括说出那样的话，这太有摧毁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