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贰相关]有个小村》书白

1、上

　　有个小村

　　承影是个魍魉，生活在雷泽的一个小村里，村名就叫“有个小村”，淳朴得一目了然的名字。
　　村里的村民大多是雷泽当地土生土长的，但偶尔也会有外来人士定居。
　　他们或是逃来雷泽避祸，或是行走四方时走到此处身疲力乏暂留休息。有的住上一段时间就又离开了，也有的那么长久留下来，在此处安家落户。
　　不管怎么说，雷泽毕竟不是普通人理想的生存环境，所以有个小村里的人虽然来来去去，到头也不过二十户人。
　　承影生于有个小村，但有个小村里已经没有他的亲人。
　　他娘生下他没多久就染病去世，算命先生说他命中带凶，一生多舛。他爹挺了，就决心把他送去雷泽名声最盛的门派——魍魉。想是既然命运都多舛了，那学身扎实本事总比无一技之长的好。
　　于是承影六岁那年就跟着魍魉的人走了。
　　也不知该说他爹有眼光还是歪打正着，承影在暗杀术上居然颇有天分。魍魉门下，有相应实力的弟子在学成之后有一次机会可以选择接受考验脱离门派，或者留在门派称为一个真正的刺客。
　　承影惦记着家中老父，十八岁那年拼命通过考验。等他赶回家中，却得知他爹已死了五年了。
　　他推开那扇尘封五年的家门，门上落下的灰瞬间便迷了他的眼，一阵呛咳过后他方才有余力看这阔别十二年的“家”。
　　无从与记忆中比较。
　　他离开家的时候太小，离开的时间太长，比起自家这不起眼的茅草屋，记忆中更为深刻的是魍魉师门里那闪烁不定的幽暗烛光。在鬼火一般的烛光中，他与那些戴着面具，或蒙着面罩的同门们总是沉默地擦肩而过，偶尔交换一两个淡漠却也关切的眼神。
　　对了，“承影”其实也不是他的本名。但他的本名他早就忘了，只记得这个从师门继承的代号。

　　已离开了魍魉的承影不打算再回去。
　　虽然他魍魉弟子的身份让村民们避讳，但到底也没人赶他走。于是他就与村民们保持漠然而平和的距离，如此住下来。
　　在师门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如何生活得舒适，所以他对着遍布尘埃的房间很是无从下手。
　　最终承影提了几桶水回来把床板和饭桌冲冲干净，就那么凑合住下了。

　　承影隔壁住着个太虚观弟子和一个冰心堂弟子。他们是三年前，承影二十岁那年来到有个小村的。冰心叫苏子辛，太虚叫木灵子。
　　那天早上有个小村飘着蒙蒙细雨，村民们都缩在屋檐下避雨闲聊。
　　承影去村外的潭里捕鱼回来，微润的额发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抬手拨开，隐约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景色里似乎有一缕清新的绿色。
　　他愣了一下，那抹绿色就近了，后面还跟着个穿着灰蓝色布衣的人。
　　绿衣者那身颇具特色的装扮让承影想起传说中立派于江南水乡的冰心堂，而灰蓝布衣之人有一头白发，背上法剑应为中原太虚观弟子所佩。
　　见到承影，冰心扬了扬眉，太虚则微微笑了一下。
　　后来这两个人就在有个小村住下了。
　　承影家在村边，那两人所住的屋子就建在他隔壁。于是一来二去，独来独往如承影也和他们熟悉起来。

　　苏子辛医术高明，但和温柔和善完全搭不上边。
　　承影虽然不通医术，可也看得出苏子辛用药下针的火候与村里原来那个大夫完全不是一个水平。冰心弟子有他这等医术的人若留在主城中，多半都会穿着紫色的苏幕服，备受礼遇。但苏子辛却穿着冰心弟子再寻常不过的浅绿衣袍，拿着五两银子就能买到的柔情针，看着跟云游四方行医练医术的新手弟子没多大区别。
　　自从苏子辛到了有个小村，村里的人有任何疑难杂症再也不用千里迢迢去梦缘求医。
　　他脾气不好，说话毒舌，但给人诊治从不收费。不过村里人过意不去送的鱼啊什么的，他倒也不拒绝，都会收下。
　　苏子辛说这是各取所需，所以村里的人也就不欠他什么了。
　　承影觉得每每说着这类话语的时候，苏子辛看上去都格外耀眼。
　　而与性格鲜明的苏子辛比起来，木灵子就要低调很多。大部分时候，他不说话的话，其他人也许就把他当背景看了——哪怕他有一头那么显眼的白发。

　　木灵子之所以会来雷泽，完全是为了陪苏子辛。
　　他们二人是幼时好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木灵子虚长苏子辛一岁，所以对苏子辛总是很照顾。听说苏子辛要到雷泽云游行医的时候，木灵子怎样也不放心他一个人，最后索性收拾包袱跟来了。
　　不过一路上有他，倒的确少很多麻烦。
　　闲暇时躺在屋前的竹椅上休息的苏子辛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承影与这两人的交往中，往往说话的都是苏子辛，承影只是偶尔一两句提问或回答。至于木灵子更是寡言，通常都是在一边笑着听，不然就是在给他的白虎梳毛，给乌龟刷壳。
　　大概他觉得动物比人金贵，所以宁可和动物说话些。
　　偶尔，苏子辛会带着点抱怨的情绪如此说。
　　而每当这种时候，就连向来漠然的承影也会忍不住弯起唇角——他知道苏子辛抱怨归抱怨，和木灵子的关系仍是很好的。哪怕苏子辛常常威胁要把木灵子的白虎做成烧烤，乌龟煮成热汤。
　　对于苏子辛的威胁，木灵子总是听着，然后停下梳毛或者刷壳的动作，略微想一想，才平静地说：玄龟和乌龟不一样，再说我们也没这么大的锅。
　　口舌争锋无往不利的苏子辛这时就会败下阵来，一句话也接不上。
　　承影想，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

　　其实承影与人接触虽然少，却也不是单纯如白纸。
　　他知道苏子辛说的话并不都是真的，充其量，大约也只有一半真实。尽管如此他还是愿意和苏子辛他们往来，因为他相信就算苏子辛隐瞒或者欺骗了他什么，那也不会是出于恶意。
　　只不过有的时候心念回转间，会忍不住略微介意着。
　　但，介意了，也不便追问。

　　苏子辛跟木灵子在有个小村住下的第二年，他们的住所就有了访客。
　　与清晨时到达有个小村的苏子辛他们不同，那位访客到的时候总是踩着夕阳的余晖。
　　那是一名弈剑听雨阁的弟子，黑发黑袍，沉稳俊逸的脸上偶尔会露出些许不羁的狂气。他一般每一季来一次，每次来的时候都带着酒。
　　木灵子告诉承影，这弈剑名叫伏光。
　　承影记得伏光第一次来到有个小村的情形，就好像他记得木灵子他们第一次来到时的情形一样，哪怕光阴流转，依然清晰如昨。
　　那日他躺在屋顶上小憩，正要入梦的时候，却因为陌生的脚步声而清醒。
　　身为魍魉门下，就算离开了师门，以前每一日兢兢业业训练出来的习惯却没有改掉。那一听就属于高手的脚步声，让承影自然而然的戒备——尽管那脚步声听来光明坦荡。
　　他翻身而起，就看见屋檐下立着道逆光的颀长身影。
　　黑袍金绣，华丽非常。
　　那人看了承影一眼，又转向走出来的木灵子笑道：你们住的这里倒是难找。
　　然后木灵子就把他请进屋去了。
　　一开始的时候，承影以为伏光是木灵子和苏子辛的朋友。结果等他把这想法说出来，换得苏子辛一声冷哼。
　　谁和那人是朋友，只有木灵子才会和那种人是朋友。
　　苏子辛一如平常的嘲讽语气中透着隐约不安，似是非常不喜欢伏光的出现。
　　而伏光每每与苏子辛对上的时候，也总是露出带点讽意的笑容。
　　到了后来，每季伏光来的那几天，苏子辛就会索性住到承影家里去，来个彻底的眼不见为净。拜此所赐，那让承影无从下手的家务活也被苏子辛一手包了——他倒是想过抓承影自己打扫，结果看了承影是如何做事的以后，苏子辛只能抚额叹气，叫他闪一边凉快去。
　　好在，承影菜做得不错，这才没被嫌弃到死。

　　说起来，还是伏光出现以后承影才知道原来木灵子会饮酒。不但会饮，酒量还很好。
　　以前的话，承影总是以为太虚观的道士是不吃肉也不饮酒的，结果他只想对一半。
　　苏子辛虽然从不与伏光、木灵子饮酒，但是也不拦着承影去凑一脚。久而久之，伏光带来的酒都会有承影的一份。
　　与一般人喝醉了就大吵大闹或者倒头就睡不同，伏光喝醉了的时候总会舞剑。
　　剑气恢宏，剑光如练。
　　冷然的剑光挥洒间，伏光原就深邃莫测的眼神往往变得更加不可捉摸起来。
　　而这种时候，木灵子总是静静靠坐在一旁的树下，看伏光舞剑，一语不发。
　　承影觉得那是自己插不进去的空间，然后后知后觉想到，也许苏子辛就是讨厌这种隐约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氛围，所以才总是避开。

　　三人饮酒，最早醉的总是承影。
　　他喝得瘫软如泥的时候，就是伏光开始舞剑的时候。至于木灵子……承影认为，这人是不会醉的。因为若木灵子也会醉的话，那每次是谁把承影和伏光分别搬回屋里就是谜了——且不论性格，以苏子辛的力气也搬不动这两人，能够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的，多半都是木灵子的那几只符灵。
　　就承影的观察，木灵子和伏光很要好。
　　所以他一度以为这两个人是不会吵架的，就连木灵子和苏子辛那般的斗嘴也甚少有。
　　但事实是他错了。
　　伏光带来的酒喝到第十八次的时候，木灵子跟伏光难得的吵了一架。具体为什么而吵，当时不在场的承影不知道，苏子辛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那一季伏光很早就离开了，停留的时日还不如往季的一半长。
　　而木灵子自伏光离开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沉着脸，极少有笑容，害得苏子辛也担心起来。
　　屡探未果之后，苏子辛拜托承影去套木灵子的话。理由是承影不知道木灵子的过去，也许木灵子会更愿意跟他说。
　　承影接了这样的托付，认真想了一天，正要把想法付诸实际的时候，魍魉的暗令到了。
　　前面也提过，魍魉弟子出师之后有一次机会选择离开或者留下，但其实虽是离开，也不是完全与师门断绝关系，只是平日里不接受师门派出的任何任务，但关键时刻收到师门传唤时就必须要回去。
　　基本上，自魍魉立派以来，紧急到需要召回已脱离师门的弟子的情况，几乎没有。
　　却恰恰让承影撞上了。
　　事情要说起来也很简单——妖魔入侵，轩辕皇朝需要八大门派的力量支援，承影作为魍魉有代号的弟子，当然中选。
　　听完通知的时候，他担心身为冰心弟子的苏子辛是否也被召集，于是匆匆前往询问。
　　迎接他的是苏子辛一张茫然的脸。
　　听承影把来意说完的时候，苏子辛很是笑了一场，完了才说：你难道不记得我是四方云游之人，师门就算想找我也得知道我在哪啊~
　　承影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心跳得好快。
　　于是一时冲动下，他伸手揽住苏子辛的肩，说：你就这么留在这里就好，不要离开，更别去战场。
　　初初他感觉到苏子辛身体一僵，但片刻后，对方的手也缓缓抚上他的背。
　　苏子辛难得温和地回答：好，我哪也不去。

　　翌日承影离开，苏子辛自是要送行，木灵子却也到了。
　　等苏子辛二人话别完，木灵子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若遇到伏光，告诉他我还在这儿等他来。
　　承影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后影遁潜行，离开自己生长的小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