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开门》苏西山

25、相望 你知道林长

　　鹓扶斋里。
　　长风，或许应该称为鹓扶仙君，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十步站在他床边，微微皱眉，“帝君让我来送一些丹药给你，还请仙君珍重。”
　　长风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不过微微抬头，就已经力尽，面带愧色，“替我，多谢文昌帝君。劳仙君费心了。”
　　十步微微颔首，长风不过新晋，还算知礼。
　　放下丹药，十步就离开了。长风身体虚弱，需要好好休息。
　　十步走后，长风躺在床上，叹气。也许，是他执念太深，把成仙看做成功的唯一路径，现在，才会如此的失望和无奈吧。
　　人人都说成仙好，不会挨饿受苦，不会生老病死。可是，没有人告诉他，成了仙，也还是壁垒分明，还是不能尽如人意。
　　他是在昊天阁法力用尽，神识和身体皆受了重创，然后被扔在了昊天阁外的大街上。还好十步路过，将他救了回来，还送来了一些帝君给的丹药。
　　在仙界，法力的高低就是在人间的钱权势，没有法力，他什么也不是。在昊天阁，他不过只坚持了一刻钟。而若不是有十步搭救，兴许就消失在大街上也说不定。在人间，他的能力可以傲视天下，可是到了仙界，不过一个末流小仙。长风有些疑惑，他成仙，究竟是为了什么。
　　仙界没有生死一说，无论仙阶高低，所有仙的寿命都是无限长的，而仙的归路一般分为两种，一类是无声无息的消失，另一类就是堕入魔族。没有尽头的寿命使得他们渐渐失去了活着的信念，归于麻木，于是在仙界的一角，有一处石林，那里数不尽的石雕全是石化的仙人，有寂寂无名的，也有妇孺皆知的。而堕入魔族的仙，便不再称之为仙了，魔与仙在仙界各自有一方领土。因为成仙之人必定心思单纯且大多与世无争，而魔族好战，于是仙人式微，所以仙人用尽办法在人间选取有能力成仙的人和妖，使之成仙，壮大仙的实力。长风其实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争地盘呢？在人间，因为资源不够，所以杀戮无数，只是为了吃饱穿暖，而仙界完全不会存在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征战杀伐？
　　而文灵，作为文昌帝君如今仙界的三位掌权人物之一的独女，自己又因为什么值得她亲自去人间助他成仙呢？虽然引渡成仙仙界会给予许多的奖励，不过，长风相信，以文灵的身份地位，那些奖励，绝对不会诱惑到身处仙界权势顶峰的文灵。
　　引渡成仙的代价对于引渡者来说极大，因为在人世的记忆是会永远存在的，在人间的仙，不知道自己是仙，回到仙界之后，却还记得人世间发生的一切，并且，永世不忘。因此，引渡的多了，引渡者的记忆繁杂混乱，容易沉浸在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里，执着于人世间的人和事，就容易，一念成魔。
　　不知道，菱儿，现在在人世间还好吗？何时才能回来呢？长风躺着，心绪很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的身体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了，但是法力恢复还要一段时间，也许那时候，菱儿就该回来了吧。他到现在都不太明白，仙界和人间的时间到底差了多少，所以，他也算不准，菱儿的归期。

　　西夏皇宫。
　　偌大的皇宫里，只有菱儿一人。
　　西夏占领了南国，自然就迁都去了更为繁荣的南阳，菱儿被囚禁在了空无一人的皇宫，而完颜秋，被关在了青竹山。
　　完颜昊说，“既然当年完颜月儿可以在山林里过得很好，那忞灵，你作为她的女儿，当不逊色于她，仓库里有种子，朕会叫人给你送一些鸡鸭鹅过来，偌大的皇宫，你想在哪儿种就在那儿种，想在哪儿养鸡就在哪儿养鸡。”
　　菱儿听过后面不改色，“多谢陛下。”完颜昊略微有些错愕，不过很快露出笑容，天下尽在他手中，区区一个完颜菱儿，又能如何？不过阶下囚罢了。
　　菱儿一人在西夏皇宫过的很好。是真的很好，自从知道长风死的那天，她的心，也就不会再起任何波澜了。征战也好，为完颜秋求情也好，庇护王清黎一家也好，不过是做自己该做的事，还给天下也还给无辜之人一个太平罢了，至于她自己，总归还是要活着的，自杀虽然壮烈，虽然决绝，可是，她不会去做，自己的母亲选择了自杀，得到了解脱。可是她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母亲没有死，会不会这一切都会不一样？她是不是就能跟母亲还有长风一起，在青竹山过着平凡的生活，直到老去。
　　她会给远在青竹山的完颜秋写信，完颜昊并不阻止，甚至还让菱儿去青竹山，见了青明师太最后一面。空闲的时间很多，菱儿画了很多很多幅长风的画，她以为，思念会渐渐远去，会随着时间渐渐消磨，可是并没有，思念刻骨铭心，所有的一切恍如昨日。疼痛是如此的撕心裂肺，可是，那很好，她能够真切的感受着，感受着长风活过的痕迹。
　　坐在皇宫最高的那个建筑上，菱儿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想出去吗？”
　　声音很熟悉，是丘林风。
　　菱儿摇头。
　　当初，丘林风随她征战，后来，丘林风又自请留在皇宫保护公主。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监视，如果菱儿真的离开了，估计丘林风全家上下，都要赔上性命。
　　“这边的士兵都是我的人，陛下不会知道的。何况，陛下现在忙着享乐，估计都忘了公主了。”丘林风又说。
　　菱儿回头，面上淡淡的，“你的哥哥是陛下的心腹，你却偏偏要和临王搅和在一起，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看不出临王不是陛下的对手吗？”
　　“陛下的确雄才大略。”丘林风答非所问。
　　菱儿却懂了，陛下雄才大略又如何，并非所有人，都是为了功名活着。
　　“我在这儿看着就很好，也许完颜昊不是一个很好的皇帝，但是，总算是天下太平，不是吗？”菱儿说，接着，又像是自言自语，“也许，太平不了多久，有一天算一天吧。”

　　菱儿的病来得很急，丘林风不顾陛下的禁令，找了城中最好的大夫进去给她看病。年过花甲的老大夫把脉良久，摇摇头，“这位姑娘，体内留有残毒，毒性极强，不断侵蚀她的身体，她又心思过重，心绪不宁，加快了毒发，即使用上最好的药材，不过能保她月余罢了。”
　　“怎会如此？”丘林风大惊失色，“公主还不满三十岁！”
　　老大夫也心有不忍，叹气，“可惜了，老夫这里没有上等的药材，只能开个方子，让将军自己去寻。”
　　傍晚时候，被喂了参汤的菱儿悠悠转醒。转头望过去，是坐在床边的丘林风。
　　“你醒了？”丘林风的语气里全是关切之意。他起身端了一杯水过来，用汤匙喂给菱儿。“喝点水吧。”
　　菱儿喝了小半杯，摇摇头，“我是不是时日无多了？”菱儿的声音哑的厉害。
　　“公主不必担心，我已经派人传信去南阳了，不久便会有上等的药材送过来，你吃了药，就会好了。”
　　菱儿扯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没有人会给我送药的，何况，我自己的身体我难道会不知道吗？现在只怕是神仙难救吧，这样也好，待我死了之后，把我书房里桌子上的那封信送给临王。”
　　“公主，”丘林风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她。
　　“你知道林长风吗？”菱儿带着笑，问。
　　丘林风点点头，“江湖传言，林长风是涪陵堂的第一任堂主，天资不凡，武功卓绝，只可惜年纪轻轻便不知所踪。”
　　“我现在，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菱儿被葬在西夏的草原上，没有碑文，甚至没有标记，归于尘土，无人祭奠。这是菱儿的遗愿，她的一生够波折，也够苦了，死后，便安安静静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