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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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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两个鬼差抓住捆在她身上的大铁链子,时不时好奇打探她脖子那上一道惊悚至极的伤口。
路旁无数厉鬼化身的阴火流穿于彼岸花之间,发出凄厉的鬼哭声,吓得排队投胎的新死之人纷纷散开。
被铁链捆住的女子抬头接住一束在她身边流转的阴火,接触的瞬间那厉鬼瞬间魂飞魄散,阴火化为灰烬落于忘川之下。
她懵懵懂懂地抬头望去,长发下的容貌得以窥见,不如其他新鬼的苍白可怖,少女年纪不过二八豆蔻年华,生的曜如春华,尽态极妍。
只是那双极其明艳的桃花眸,隐隐泛着堕魔之兆,眉宇间也偶有轻微的煞气出没。
她停下脚步,淡漠地望着方才阴火落下的地方。
忘川之上奈何桥,有一女子将汤一碗一碗的舀给等待轮回投胎的鬼,那些鬼看着女子手中的汤水,先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苦累后拿起那碗汤一饮而尽,慢慢地面上浮出茫然的神情,竟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此处何地?”
鬼差见她莫名其妙的停下,一看后头还有几十个新鬼等待投胎,又想到自己加班七天的苦样,顿时气打一处来,猛地踹了少女后背一脚,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真是胆儿大出天,知道后头有多少像你这般的人等着投胎吗,竟还跟鬼差爷爷我磨叽,要是因你坏了冥界规矩导致爷爷罚钱,爷便削了你这摇摇欲坠的脑袋让你魂飞魄散!”
他旁边的鬼差看他大小声,也抡起板子就要往少女身上打去。
“放肆!还不住手,你们不要命了?”
一个手执朱笔,身着书生衣裳的俊秀男子从远处飞来,抬手施法阻止了即将要落到少女身上的大板子。
那俩鬼差这才堪堪停手,压下满面怒气,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满脸赔笑道:“崔判官,何事把您吹来啦?”
崔判官朱笔一转,笔根轻轻打到鬼差的额头上,将对少女大小声的那个鬼差拖到忘川河畔,无奈地低声道:“你可听说过神族?”
“大人说的可是传闻中的远古神族?”
鬼差在冥界摸爬滚打千百年,鬼精鬼精的看了一眼立在远处的明艳少女。
“若她是神族神女,又为何被捆上聚魂链?”
崔判官可惜的摇了摇头,又叹息了一声。
“凤女自刎而死不得涅槃,若非那位神君求来聚魂链将她投入轮回,早已魂飞魄散。你只需知道她不是惹得起的主,便是酆都大帝亲临,也得对她礼让几分。”
那鬼差被崔判官那么一说也没了声响,只是扭过头看向立于路中央的少女,抿唇不言。
少女似乎感觉到了鬼差的注视,扭过头来恰恰好撞上了他的视线。
鬼差被她吓了一跳,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崔判官,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神族堕魔,聚魂链现世......”
崔判官似乎注意到了鬼差的喃喃自语,又转动了手中朱笔:“她并非堕魔,你且看她腕间何物?本官言尽于此,你莫再要惹她。”
他正欲离去,远处却传来一声厉鬼的惨叫声。
少女懵懵懂懂的按着新死之鬼手上深入骨的剑伤,转眼之间愈合起来,只是那鬼的魂魄却开始溃散,转瞬即逝间几欲魂飞魄散。
“岁欢姑娘手下留情!”
少女听到判官的大嗓门声,茫然的抬起手,那小鬼这才在判官的法术下凝魂。
“岁欢?您是在叫我吗?”
崔判官一急之下将少女的名字喊了出来,对着她的问题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好咬着牙点了点头。
正值此时,半个时辰前去取轮回牌的鬼差回来了。
“判官大人,这是此鬼的轮回牌。”
崔判官抬手接过鬼差手里的轮回牌,牌上空无一笔,他又将牌翻了个面,仍然空无一物。
他沉思片刻,狠下心来看着岁欢:“既然如此,那这只能再次进入轮回了,既然上一世仍是自刎而死,那这一世便历情劫。”
“判官且慢。”
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崔判官急忙望去,行了个冥界的标准礼节。
“尊上。”
少女随着崔判官的目光茫然的往远方看去,远处万鬼避让,约莫弱冠之年的束发男子闲庭信步的朝自己的方向缓缓而来。
那恣意张扬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取聚魂链的时候早已言明,百世轮回若仍是这般意欲堕魔的状态,恐怕只能魂飞魄散,这一世即为一百世,若是魂飞魄散,后果并非冥界可承担的。”
崔判官思索了会,垂头恭敬道。
“请尊上示下。”
被判官称之为尊上的男人指尖抵唇,轻轻笑了笑:“就将她留在冥界一段时间,这段日子劳烦阿珏教导她,等清池大宴过后,本尊自有办法。”
崔判官点了点头,称了句是便带着懵懵懂懂的少女离去了。
岁欢眉心微蹙,待到离那个满身鬼气的“尊上”远远的,才眉目舒展开,轻轻拽了拽崔判官的袖子,小心翼翼的问:“他是何人,竟满身鬼气,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崔判官暗地里叹了一口气,耐心地给岁欢解释:“他是冥界的尊上,冥界任冥尊者皆为鬼,尊上为万鬼之首,自然满身鬼气环绕。尊上的意思是岁欢姑娘可以多留在冥界一段时间,等过段时间冥尊会亲自送您去转世。”
岁欢闻言礼貌的点了点头:“多谢。”
自从冥尊发话,岁欢就在酆都住了下来,说是给判官与鬼差打杂,实则也没几个人真的敢使唤她做事,平日里也随她在酆都游荡。
崔判官平日里闲下来就会跟她讲些道德经、清心经这些修身养性的经文以及世界构成,时间久了,她倒也识文断字了起来,与普通人无异。
这天崔判官将知识传授完后,她又溜了出去。
望乡楼是冥界酆都最高的楼,坐落于忘川河畔,视野空旷开阔,能俯视整个酆都的景致。
朦胧的月色倾泻而下,整个屋顶如同蒙上了一层飘渺白纱。
对面的屋檐上坐着一个男子,一手提着酒坛,另一只手臂懒懒地撑着下巴,正悠然望向远方。
月光的照映下将他略有些凌厉的眉眼显得柔和的多,剑眉入鬓,一双凤眸熠熠生辉。
他此刻似乎不想被人打扰,对于岁欢的出现,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
岁欢有些警惕的打量着他,冥尊半夜突然emo爬楼顶,怎么说都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她与冥尊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就这样过了片刻。
对面那人似是受不住被女子直勾勾的盯着,扔下酒坛子眺望着忘川河:“听崔判官说,你总是想去忘川河,是执着于前世吗?”
岁欢未曾隐瞒,点了点头。
冥尊见状轻笑一声,揽着岁欢就跳了楼,来到了忘川河畔。
“既如此执着,让你看一次又有何妨——不过,只此一次。”
岁欢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翻脸比翻书还快,方才冷冰冰爱答不理的面容此刻堆满了笑容,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
冥尊没有回她,大手一拂,忘川河水顿时翻涌了起来。
她急急忙忙凑上前,看忘川河水渐渐凝聚成一方水镜,水镜中央立着一个极其明艳的白衣少女,容貌与自己如出一辙。
只是水镜中的自己白衣染血,神情憔悴,桃花眸隐隐泛着堕魔之兆,身后的若邪血光大盛,蠢蠢欲动,下一瞬她身后长剑刹那而出,一声惨叫袭来,鲜血染红了似雪白衣。
就当她以为会继续砍人的时候,画风突然一转,变成了她被捆在锁神柱上,身旁站着纤尘不染的白衣少年,与她满身鲜血形成了鲜明对比。
“阿泽,对不起。”
白衣少年缓缓抬眸,手中的匕首又深入了少女心脏一寸,原本温和的双眸此时如同碎冰一般。
岁欢紧紧抿唇看着眼前一幕,无数个画面从脑海里回放,有她手持若邪剑与敌军厮杀的场面,也有与方才那白衣少年岁月静好嬉笑逗趣的回忆,熟悉的号角声从耳边响起,金戈铁马,剑鸣声声。
“那是,什么地方?”
她双手捂头痛苦的回想,还没等到她想出个什么,冥尊猛然闭合忘川,忘川河畔突然浮现出那染血白衣少女的身体,还没等岁欢反应过来,魂体瞬间被抽出飞入到熟悉的身体里去。
忘川的结界忽然撕裂,人界如画卷一般徐徐开,冥尊抬手掐诀,将神魂合一的白衣少女扔进了万丈红尘中。
“岁欢神女,很期待你的人界之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