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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衣少年 为人作嫁 兵者之诡在 ...


  •   火光冲天,喊杀声一片,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走,快走!
      可是眼前根本没有路,只有遍地伏尸,漫天血雨,腥风阵阵,引人作呕。
      快,向东过葭茵口。
      葭茵口前一夫当关,右手持刀,左手擎斧,刀是长刀,血红的蛇首盘踞在刀头,斧是板斧,青黑色兽纹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杀!鲜血四溅,残肢乱飞。
      杀!天昏地暗,哀鸿遍野。
      杀!战马腿软,将士胆寒。
      杀!迎面一声吼,如裂空霹雳,长刀横贯,大斧高举,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啊!”惊坐而起,齐瑞抚胸急喘。
      “陛下怎么了?”
      鼻中窜入浓郁的香气,他一把挥开,有人摔落的同时,似乎还带倒了什么,噼里啪啦一阵响。
      “哎呦呦,”是福公公的声音,“这是怎么了?真是的,不是告诉你们别靠近龙塌吗?下去,下去。”
      齐瑞闭上眼,那张脸……
      “陛下安好?”换了一种香气,轻烟般的女声,隔着帐子婷婷袅袅。
      “嗯。”冷汗已透湿中衣,极不舒服:“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丑时。”宫装少女点亮烛火,映出婉丽的面庞。
      齐瑞长嘘了口气,抬手擦汗,却被一只手扯住袖口,细软的汗巾轻压额头,带来丝丝爽意。
      抓住眼前的手,细腻丰润,柔若无骨,窗外树影轻晃,夜正深。
      “朕做了个梦。”
      “陛下……梦到什么?”
      “梦到——”比黑夜更可怖的杀意,比杀意更可怖的人脸,漆黑如焦炭,狰狞如……“恶鬼!”
      “啊?”柔婉的女声语带惊惧,尤让人怜。
      稍稍一拽,温香软玉在怀,美丽的眼睛含羞带怯、受宠若惊:“陛下……”
      齐瑞突然失了兴致,放开手:“来人。”
      福公公应声而至,少女起身,低头向外走,裙裾微荡,失望在夜风流淌。
      齐瑞吩咐:“把武举的资料拿来,还有,”指指远去的宫女:“留下这个,别老换人了。”
      这次武科可谓盛况空前,按照不拘一格广选能才的宗旨,新任兵部侍郎傅晟亲自督办,废除了很多报名限制,重新设置了科目和赛制,使得这次武科的参加人数、武举素质、精彩程度都远超历届,百姓的关注度甚至超过了三年一度的春闱。
      经过射、御、阵、技、勇、经……几番比试,直至最后捉对厮杀,优中选优,终于决出十名举子,出类拔萃,各有千秋。
      傅晟将这十人情况汇集成册送了来。
      十人中张进、程邦、鲁岩是将门之后,熟读兵书史策,武艺出众。
      来自南方门阀的高尚彬和李锦坤一个刀法精湛,一个棍法称奇,也是有名的青年才俊。
      兖州黄氏兄弟,黄明精研阵法,困敌有术,黄亮身手敏捷,箭法卓绝,配合起来罕有敌手。
      风震江出身草莽,一身横练的功夫,能空手入白刃。
      张晓武据说来自西北蛮荒之地,年纪最小,只有十七岁,却能开强弓碎大石,力可举鼎。
      还有一个少年叫于诚,只比张晓武大了两个月,此子年少英俊,孤傲不群,每战必胜,是十人中最引人注目的。
      傅晟特别介绍他,据说他每次出战都是红衣白马,每战从未过十个回合,且总是用对方最擅长的击败对手。譬如对方擅使刀,他便用刀,对方擅使剑,他便用剑,对方擅于马战,他便与人上马厮杀,对方是绿林豪杰,他便按江湖规矩。据说他最想与之一战的人是——大将军。
      初生牛犊不畏虎啊,这才对,若没有这等豪气,哪堪重用?更别说去取代军中那些旧将名宿。
      “好,最后的赛程,请莫怀远将军任总考官,朕还要亲自观看。”
      莫怀远的门生,就是大将军的同辈,日后到军中,那些将领也不得不礼让三分。
      踏着淅淅沥沥的雨,齐瑞在演武场的池边找到负手而立的大将军。
      他站在一颗树下,茂密的树叶像撑开的大伞,挡住了所有的雨滴,旁边草绿花娇,垂柳如烟,更衬出他蓝衫洗练,身姿挺拔。
      齐瑞收了伞笑道:“怎没练武?还以为你是风雨无阻呢。”
      “陛下专程来看臣练武?” 细雨滴落水面,荡开点点縠波,叶荐清唇角微扬,似讥似笑。
      齐瑞看得心痒,笑道:“你少练点才好,我是来邀你看别人比武的,这十个人,帮我品评品评。”说着把手中的卷轴丢了过去。
      叶荐清抬手接过,正要打开,却被压住了手亲昵一握,含笑的声音道:“就不能先看我一眼?”
      还是没忍住啊,怎能忍得住?
      细细的雨幕垂天接地,润物无声,风为之柔,山为之丽,气为之清,水为之荡,连眼前令人窒息的俊颜都因之滤去了冷冽与坚硬,让齐瑞心旌摇曳。
      “你一点都不想我吗?”手指顺着柔软的衣料落在小臂,在内侧最细滑处轻轻揉捻,细细摩挲。
      酥酥的感觉沿着手臂窜上,叶荐清猛地抽回手:“陛下!”
      话出如刀,吐气成冰,冷冽的感觉去而复返。
      “好了,好了,”齐瑞无奈道:“不逗你了。”
      困意正可掩饰失落,一个哈欠溢出唇边,用手捂住,然后再一个。
      叶荐清看向他眼下:“昨晚又没睡?”
      “谁叫你不在。”又是一个哈欠,眼睛里开始浮现水汽,困。
      “早膳呢?”
      见他摇头,叶荐清皱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一把拽起他的袖子:“走。”
      齐瑞被拽的一个趔趄,嘴角却扬了起来,这个人啊,也就这点还好。
      不管有什么分歧和不快,一过去就不提了,就算有时气得狠了,也是一事说一事,不会牵扯其他,当然,前提是不能触到他的底线。
      用了小食,再小憩一会儿,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却还阴着,齐瑞徐徐坐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通体舒泰,还是这儿好睡啊。
      “清,你的枕头是什么做的,怎得一沾就着?”
      “只管拿去。”
      叶荐清搁笔,起身把手巾在铜盆里投了投,拧干递过去,然后又坐回桌案。
      齐瑞随意地擦了把脸:“在写什么?”
      “一些练武的心得。”叶荐清边写边道:“时候不早,陛下该回宫了。”
      不指望他能说出啥好话,齐瑞就当没听见,“干嘛写这些,想弄出几本武林秘籍呀?”
      随手捏起一页纸,笑道:“要开宗立派可别忘了我这个引路人。”
      荐清的字笔风流转,笔势纵跃,寓刚健于袅娜之中,行遒劲于婉丽之内,明明如行云流水般的连绵笔意不知怎的竟写出波澜壮阔、气吞山河的气势。齐瑞爱极,早年还曾找来临摹,却总是形似而神不似。
      “上善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齐瑞方才光顾了欣赏书法,这一细看顿时笑了:“又哄我,这分明是兵法,哪里是什么练武心得?”
      写完最后一个字,叶荐清撂下笔,把齐瑞手上的那张抽回来,边收拾桌上的东西,边道:“谁说兵法就不能当武功来练?”
      也不管是真是假,齐瑞屈指赞道,“你厉害!”
      叶荐清笑了笑,收拾干净桌案,泡上茶。
      齐瑞端起一杯喝着,“册子看了吗?那十人如何??
      他的大将军却将卷轴递回,未置一词,“你已经找到最好的考官,他的品评强我百倍。”
      齐瑞没接:“你不想看?”那是比武,比武啊。
      “不想。”斩钉截铁。
      该死,齐瑞扶额,都忘了这件事,知道莫怀远是考官,他怎么肯出现在那里提醒众人十几年前的那场胜负?
      谁的嘴那么快?早朝才定的事,正式的旨意都没下他就知道了。
      “好吧,我不勉强。”没有他在场,比试会失色好多啊,自己也会索然无味:“不过会武宴你一定要去。”
      专为武科新进士而设的会武宴,在圣上的授意下,种种规格都压琼林宴一头。
      会武宴之前还有一轮殿试,考的是武经策论,形式如同“问难”,由帝王钦点一甲前三,俗称状元、榜眼和探花。
      十名举子比武会试决出胜负,终于迎来最后的殿试。
      武德殿,众臣分文武就坐,九名武进士鱼贯而入,列队参拜,前排中央正是于诚,红衣少年眉目俊朗,身形轩昂,左右两边分别是年龄最小的张晓武和出身将门的程邦,二人分别为武试第二、第三。
      十人变为九人也是无奈。谁都未料,除了红衣少年众望所归之外,最后阶段17岁的张晓武也带给人极大的震撼。尤其是他力挫风震江,竟把一个横练高手给累瘫了,筋骨断裂到现在还不能起身。精铁所炼的大棍被他单掌压弯,几十斤重的大刀被他从中折断,谁也不知道他的力气有多大,但历过沙场的人都知道这样的猛将在百万军中会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最后一场红衣少年胜他也是取了巧的,但是不要紧,齐瑞本来就没打算让张晓武成为状元,虽然这少年发展潜力无穷,但最多只能排第三,他还需要一个榜眼来拉拢军中的旧势力,程毅老将军的孙子程邦是最合适的人选。
      程老将军在莫怀远之前已是闻名四海的大将,叶荐清初建功勋之时他早已致仕,子侄也未在大将军麾下任过职。程邦在武试中表现上佳,仅输给了于诚和张晓武。
      齐瑞准备对张晓武另作补偿,还有黄氏兄弟,他们学有专攻,最大优势在于配合,因赛制而吃了亏,真实战力要强上很多。
      司礼官员宣布殿试开始,主考莫怀远将军将考题开封。
      “孙子曰: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本朝以武开国,臣服四方,百年间,良将奇谋无数,试举本朝战例,详尽分析为将者功过得失,论如何在战略谋划上胜敌一筹。”
      这样的题目对于将门出身的几位较为有利,安东将军张全山之子张进率先作答,举的是开国皇帝最得意的金雀关大捷,正是那场战役,为齐氏问鼎天下奠定了基础。他从背景到布局,从谋划到实战,说的有据有节,条理分明,也颇有独到见解。
      右将军鲁平之子鲁彦也答得极为精彩。
      齐瑞含笑点头,目视高尚彬,昔日的高门大阀虽渐没落,也不容小觑,就算只是旁系子弟,也非寻常人家可比。高尚彬自由熟读兵书,这点问题自难不倒他。
      六人答得都不错,众臣互相看看,频频点头,终于轮到前排三人,程邦先答。
      “在座诸位将军皆身经百战之辈,小子斗胆,欲说一说十余年前发生在北地的那场战役。”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不少人心道,自称小子,是把自己当做众将领的子侄来摆位,颇为聪明,更颇为大胆啊。
      之前几人已举过不少战例,但大多年代颇远,所涉及到的人皆已故去久矣,是非功过早有定论,而北地之战的主帅不仅健在,且就坐在他的对面,作为主考官。
      曾经的第一将军可谓战功卓著,经历的战仗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可程邦举的偏偏是他最为痛心和悲愤的一战,那一战后他被绑缚刑场。
      这一开口,众人都不禁替他捏了把汗,他却不慌不忙,以《孙子兵法》为据,分析了此战为帅者的过与失,“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被动迎战,过于自信,战前因小过而罚大将;“致人而不致于人”,估计不足,皇子落敌手,投鼠忌器,受制于人;“兵贵胜而不贵久”,既失先机,又不能迅速扭转局面,战事久而祸乱生,险些危及皇都……
      这番话可够犀利,赌的是越如此莫怀远越不敢给予低评,此子有胆识且心性坚,其志必高,好!
      莫怀远凝神细听,面色如常,一些武将却面露愤然之色。
      等程邦一停顿,齐瑞便佯作不快道:“事后诸葛都好做,若是你又当如何?”
      “小子斗胆论此战,乃出于对莫将军的崇敬,不能见其蒙尘。”程邦躬身,然后抬头,不卑不亢道:“孙子曰:兵者,诡也。小子以为进退唯谷之际,策难求万全,剑却可走偏锋。”
      随后抛出一把把偏锋之剑,奇诡绝险,确是绝处逢生的良策。
      敢于险中求胜,此子的手段倒颇合他的口味,齐瑞赞许地点了点头。
      圣上都点头了,众将或有不满,也无话可说,却忽听殿外有人道:“一战而三出险兵,此非九死而是百死一生,幸甚,幸甚,仅是纸上谈兵。”
      只闻其声,众人莫不竦然起身,只见大将军着黑锦祥云蟒服,宽袍窄袖,云锦镶边,白底乌靴,步步生辉,更衬得他旭日般的风华,飙风般的凛冽,所到之处,人人屏息,身不能挪,目不能移。
      荐清啊,齐瑞叹,也唯有他才能把呆板的朝服穿出如此令人惊叹的模样。
      叶荐清其实已经来了一会儿,不让人通报,是怕打断了举子的策论,本想等程邦说完再进,却实在听不得他踩着恩师出头,大放厥词。
      等他参拜之后,落了座,殿内的气息才流动起来。对面,举子们的目光从呆滞到震惊再到前所未有地热切。
      程邦躬身:“不才纸上谈兵,有辱圣听,请大将军不吝赐教。”
      “叶某非来赐教,”叶荐清沉声道:“你既问,唯有一句相赠,兵者之诡在奇而非险,为帅者奇兵可出,险兵慎用。”
      程邦还要再说,叶荐清一摆手:“辩之无谓,等汝日后转战沙场,身系万千之时,再思今日之论。”
      说罢对着莫怀远拱手:“荐清无礼了,请。”
      真是爱极了他这样的睥睨之态,齐瑞不由自主地笑了。
      在莫怀远的主持下,殿试继续。
      程邦不复多言,镇定退回。此子倒知进退,懂得留余地,可堪重用。
      憨直少年张晓武官话都说不好,被考官一问便张口结舌了:“我……不对……那个陛下请容……在下,啊,不……草民,对,草民要再想想。”
      殿上众人都笑,连那些持重的老臣也没忍住,众人笑未歇,红衣少年起身:“草民尝以傈州之战论战略谋划制敌之道。”
      笑声戛然而止,殿内一时只闻呼吸。
      安庆王向子湮往御坐那边歪了歪身子,悄声感叹:“现在的年轻人都了不得啊。”
      “比荐清当年还了不得吗?”帝王不动声色地回一句。
      “这个,哈哈。”向王爷一打哈哈,就表示莫期待下文。
      齐瑞也笑,他的大将军此刻目光炯炯落到红衣少年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年与之对视,昂然不惧:“方才大将军说兵者之诡在奇而非险,让草民想起傈州之战,草民窃以为那是把‘奇’用到极致的一战。”
      少年侃侃而谈,把众人的思绪拉回到多年之前。
      滕王之乱后,首恶虽死,其党羽却并未被全歼,部分残余隐入西南深山,勾连乌塔和扈赤两国,意图反攻。此患不除,朝廷难安,而当时的朝廷还陷在储位争夺的泥潭,兼之东昌觊觎,西璜虎视,南越扩张,一旦用兵必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招致大祸。
      于是便有了傈州暴民作乱,叶荐清请旨平乱,只领了五千人便出了京师,一路州府均增兵支援,至傈州时已有万人。名为除暴实为平叛,所谓暴民,实则是滕王旧部,叶将军亲至,他们不敢恋战败走乌塔,顺理成章地将乌塔国卷入战局。
      “我有十万精兵,骁勇善战,我有大将塔鲁,勇武无匹,而对方区区万把人,还是临时凑来的,就算有叶荐清坐镇,又能如何?”
      乌塔王轻敌了,几次小胜便做起了生擒叶荐清的美梦,却不知种种假象之下,对方增兵的动作一直在持续,以极其隐秘的方式。等到战幕真正拉开,双方兵力殊寡已然不存在。至此,叶将军再无保留,雷霆手段生擒塔鲁,不战而慑服扈赤。四方诸国这才醒悟过来,却已失良机,不敢妄动。
      “兵者之诡在这一战已然登峰造极,若它就此结束的话。”少年平稳的阐述突然变得高亢:“谁也想不到这恰恰才是开始,滕王残部加上西南两国也不过只够当大将军的踏板!”
      不知是少年突然的激动,还是“踏板”两个字让群臣大震,看着大将军的目光异彩纷呈。这两年他们在朝堂听的都是大将军如何居功自傲,如何蛮横无礼,看的都是他交权谢客,闭门不出,都忘了他曾经的丰功伟绩。
      “大将军显然并不满足于荡平西南、压服两国的辉煌战绩,早在西南战局胶着、人们惴惴不安之时,他的目光已然投向西北,投向与之并称当世名将的西璜于潜。或者更早,在大将军引五千轻骑赶赴西南之前,针对西北的战争已然定下。”
      红衣少年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先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败乌塔,将乌塔王逼入扈赤境内,然后一边以大军压境的威势,逼得欲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的扈赤不得不献俘求和,一边将西南大军分成小股,悄然调往西北。与此同时,西北的王璟将军被调往西南,以麻痹西璜。”
      红衣少年脸上浮现些许嘲弄的表情,道:“估计呀,当时所有人都在猜测,两国和谈能否成功?若谈崩了,叶将军能否继续辉煌一举拿下扈赤?谁能料,就在此时,在巧妙完成二将换防之后,大将军借先帝薄惩金蝉脱壳,兵分二路奇袭西璜!”
      当说到“奇袭西璜”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然后戛然而止。众人的心被一下子吊在半空,呼吸都不畅了。
      再次开口,少年语气缓了下来,也低沉了许多:“大将军亲率一路兵马,神兵天降一般杀了西璜于潜一个措手不及,西璜损兵折将,于潜重伤濒死;而另一路则取道北项,突袭后方,将西璜最大的粮库付之一炬。仅仅一夜之间,强大的西璜经年再无战力,而失去了盟友的东昌,在北项国和莫怀远将军的牵制下,孤掌难鸣,难图大计。”
      少年稍作停歇,沉浸其中的众人慢慢消化。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还能如此?!
      一时惊叹声不绝。
      齐瑞能理解他们的感受,这件事即便是自己亲历,每次想起都有神鬼莫测,匪夷所思之感。
      “这才是真正的战略谋划制敌之道,环环相扣,又一气呵成。在不损兵力的情况下,消灭叛军,拿下乌塔,牵制扈赤,削弱西璜,孤立东昌,可是——”
      少年一默,剑眉微挑,嘴角含讥:“可是,这样定乾坤安社稷的良策奇谋,最后的结果却为何两败俱伤,徒为他人作嫁?大将军可知哪里出了疏漏?”
      敌意还似拢在袖中的刀,挑衅却已初露端倪。有些老奸巨猾的大臣们已经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想知道这个风头强劲的少年,能否如愿削了大将军的面子,让他栽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对于挑衅,无视向来比呵斥更有效,叶荐清星眸微敛,说了四个字:“望尔言凿。”
      凿,确也。言之凿凿,确可信据。希望你言之有理,说之有据,但是可能吗?
      “必不负大将军‘厚望’!”
      少年的眼神比身上的红衣更加浓烈:“一场战争可牵扯百万,起决定作用的却只寥寥几人,大将军不过看错了一个,便导致乌塔王惨死,塔鲁怒而倒戈,扈赤和谈破裂,王璟将军被害,万名将士罹难,连自己也身受重伤,险些性命不保,不得以向南越求援。可怜大将军一年辛苦,精心筹划,耗费巨大,徒为他人作嫁。”
      图穷匕见,石破天惊!少年显露出超出年龄的沉稳和不容忽视的自信,连齐瑞都几乎以为他触到了真相。
      叶荐清也有些许动容,沉声问:“是何人?”他问得平实,却自有一股强悍,拨云见日,将少年挑起的惊涛压了回去。
      少年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顾左右而言他:“塔鲁,乌塔悍将也,右手长刀左手利斧,因其面黑貌丑,凶悍暴虐,在西南素有恶鬼将军之称。如此人物擒获要比杀了他难上何止百倍,大将军却舍易求难,甚至不惜抗旨而纵之,何也?”
      少年很有技巧地顿了一下,引得一团迷雾的众人更加心痒,看看不动如山的大将军,有人忍不住就问了:“何也?速速讲来。”是中书舍人汪庶鹮,这位文坛大家还是个急性子。
      他当初也曾站在朝堂上,听王家人悲愤疾呼逼先帝给叶荐清定罪,因其私纵塔鲁。
      少年微微躬身,从善如流:“草民虽愚钝,却也知大将军绝非因私废公之人,此举必有深意。想当年,扈赤隔岸观火在前,背盟变节在后,更害得乌塔王成了俘虏,塔鲁恨扈赤远胜中州,其若死,他日大军还朝,谁来牵制扈赤?故大将军甘冒欺君之罪放了塔鲁。”
      “以大将军之能,何不干脆拿下扈赤再伐西北?”又有人忍不住为少年搭了□□。
      “扈赤较乌塔只强不弱,扈赤尹禹也是当世名将。彼时四方云动,朝廷无法将过多军力投入西南,西南军力未必强过扈赤,何况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如若,何以迎大敌?”
      “大敌者何?”
      “东昌、西璜,乃至南越也。”
      不知不觉,武举的论战竟成了一问一答,也越发的引人入胜。
      这少年如此作态,倒让齐瑞不得不对他的来历和动机细细思量了。
      以真相为饵,他想钓的是谁?

      关于那场战争,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想法,而真相早已随着那苦兰江水,湮没在滚滚红尘之中,无人能探知。
      但是于诚最少说对了一个,就是叶荐清看错一人,以致差点满盘皆输。
      不过,他看错的那个人并非日后反水的乌塔塔鲁,也非后来被说浪得虚名的中州王璟,更非胆小心大的扈赤君王。
      群狼环伺之下,彼时的中州就是一块肥美的鱼肉,就看谁先下嘴去咬。要想摆脱这一困境,须百炼成钢,这也是荐清一直在做的。但是即便他被称为“战神”,齐瑞也不信凭他一人能够撬动这场四两拨千斤、彻底改变天下局面的战役。毕竟他只是一名将领,没有君王的允诺,如何能用兵?
      那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精心谋划的,至今他也不知参与计划的除了荐清和王璟之外还有谁?说服先帝的又是谁?
      荐清?先帝即便信他,也未必敢因他一言而冒险。王璟?绝无可能。两人联合更是先帝大忌。必然还有一人,且是至关重要的一人,让这场战役得以实施。
      齐瑞不知此人是谁,却知他们连同先帝,以配合精准的一举一动、一喜一怒将这件事瞒得风雨不透。
      牵扯如此之多、耗费如此之大的计划,就像一个停在山顶的巨大车轮,一旦启动便无法停止,即使途中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意外,譬如莲的死,譬如那个迷乱的大雪夜……
      那天路过大营齐瑞没有进去,错失了探知真相的机会,自不知陈钟锴口中“自战后便水泼不进的大营”,早已成了空壳,让他心心念念、愁肠百转的人彼时根本就不在里面。当然,即便他想,王璟也不会让他进去。
      只短短一面,自己还在傈州城辗转反侧,他已率轻骑星夜兼程深入西璜,去会那莫怀远和王璟都奈何不了的名将于潜,并最终大败于潜,替莫怀远报了一箭之仇,也实现了从鱼肉到百炼钢的第一步。
      此战确如红衣少年所说,将“奇”兵用到了极致,若齐瑞知悉必会为之拍案叫绝。可惜的是,他不知,一切的一切他那时都不知道。
      当时担心的是已经坐拥西北军的王璟若再获得西南兵马,康王的势力就太大了,不禁猜测起君父的心思。
      当年影妃之死让父皇生无可恋,很长时间不理朝政,埋下了诸多祸根,信王之殇却让他在痛不欲生中警醒,拖着多病的身体,着手压制蠢蠢欲动的暗流。
      他让澜在太子的位子上如坐针毡,犹如困兽,令长子从希望到失望几起几落,予六子权柄却不予宠信让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同时,纵容四子挑衅不止,四处树敌……
      齐瑞甚至一度以为他改变初衷,欲为爱子铺路,于是挑动齐澜设计了宁王,但是齐劭愤而放火烧宫并远离朝堂后,父皇却并未改变,依旧把几个儿子像陀螺一样摆弄。
      圣心难测啊,怪不得都说圣心难测,很长时间,他都不敢妄图揣度了,但是这一次,西北和西南,足占了举国兵力的五至六成,若到了王家手里,恐怕连父皇也无法压制了。
      以康王的峻厉严酷,一旦上位,其他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那时,荐清可会为自己长歌一哭?
      不行,决不能坐视康王一家独大。
      这些日子的熟悉,他以为准备已经很充分,包括对扈赤和乌塔朝廷的了解,不想到了下丘先吃了一惊。
      扈赤和谈的代表除了王子应饶,还有一位高挑大方的公主,却没见到扈赤名将尹禹。
      接风宴上,这位叫做应央的公主居然问起了莲。
      “听闻靖王殿下的妹妹明昌公主非常美丽,南越宗熙都忍不住为她献歌,是真的吗?”中州的语言她用得还不太娴熟,但胜在声音悦耳,容色明艳。
      齐瑞微微一笑:“怎及公主靓丽大方,英姿飒爽。”
      应央公主闻之喜笑颜开,毫无羞意,齐瑞不禁好笑:“公主认得南越宗熙?”
      难道各国公主的闺房内,说的竟都是南越宗熙?
      “不认得。”应央公主颇为遗憾地叹气:“不是所有人都如令妹一般好命。”
      原来在世人眼里,明昌还是好命的。
      齐瑞心生怅意,不欲与她多言,却听应央公主又问:“叶将军这些日子可好?”
      这些日子?齐瑞眼皮微跳,脸上笑意不变:“公主与荐清相熟?”
      应央公主眼波流转,似嗔似喜,轻哼一声:“他不认得我。”
      比起她说与南越宗熙那句“不认得”,这句可是千回百转,耐人寻味多了。
      看中州靖王殿下只举杯敬酒,未再问下去,应央公主有些失望。
      这时应饶王子过来,说着令人愉悦的奉承话,齐瑞含笑应对,相谈甚欢。
      见公主失落的眼神看向自家殿下,周坎不知缘由,寻了个空儿凑过来打趣:“看来扈赤有联姻的想法,殿下何不就势娶了应央公主?”
      齐瑞瞟他一眼:“人家看上的是可不是我。”
      “殿下好似很遗憾啊。”周坎闷笑。
      应饶王子是个聪明识时务之人,随后几天的和谈进行得非常顺利,两国盟誓缔结百年之好;中州嫁皇室贵女于扈赤,扈赤嫁公主于中州;古兰江南侧原乌塔国境内沂、浣、赭、杼四郡划归扈赤所有……
      当下事,齐瑞还没有想好万全之策,不想和谈如此快的结束,好在顺利了一路之后,终于分歧来了。
      分歧有二:一则为扈赤公主的夫婿人选。
      他理直气壮为父皇求娶,应饶自不敢明着嫌弃,却表达了欲与靖王私下会晤之愿望。
      二则为被俘的乌塔王,这才是关键所在。
      此前乌塔塔鲁逃走后,召集残部,却并未如各方料想般另立新君负隅顽抗,反而送上降表,请求释放其主,则乌塔愿为附庸,永不背离。
      这可比扈赤的条件诱人多了,乌塔塔鲁骁勇暴虐之名威震西南,却没想到还如此忠义,齐瑞这边连忙遣使请君王示下,应饶却有些慌了,数次进言乌塔反复无常,不可信也,见靖王未加理会。最后,竟说宁不要四郡,只请他不要释放乌塔王泰邡。
      中州战神将军的威武,早吓住了扈赤王,令他再不敢有觊觎之心,现如今,扈赤心腹大患,唯乌塔塔鲁而已,扈赤的背盟令乌塔王身陷囹圄,塔鲁恨之入骨,扈赤不能借荐清之手杀了塔鲁,便想用乌塔王来牵制他,齐瑞岂能让其如愿。
      而塔鲁心之所忧,唯乌塔王泰邡而已。只要用好了泰邡,足矣让双方互为牵绊,有塔鲁在,扈赤坐立难安,有扈赤在,乌塔无暇顾我。
      此时更深佩荐清深谋远虑,想西南之地,万顷江山,民风彪悍,以我朝之力,屠不尽、杀不绝也占不完,与其左支右绌鞭长莫及,不若祸水东引,做那自在渔翁。
      推说“须听圣上明示”,遣人回京上报,算算一来一回,也要一月,便先回了傈州城。
      傈州城一片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他问王璟:“泰邡现在何处?”
      这些以前是不会问的,毕竟此来只是和谈,西南事务都交给了王璟,但现在和谈涉及到乌塔王,他却可过问了。
      王璟回:“由我军看押。”
      却不肯说在何处,齐瑞点头:“那便好,有劳将军了。”
      “不敢,职责所在。”
      这些日子,王璟对他恭之敬之也敷衍之,恐怕心里并不如何看得起,他们中间还隔了康王,终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齐瑞观此人一点都不像京里的贵胄子弟,没有那些人的风流倜傥和浮华轻燥,也没有高贵出身带来的优越矜持,反而某些地方挺像荐清的,比如不好饮酒不喜多言,公事上从来严谨有度,一丝不苟,愈是谦恭愈显骄傲,越是低调越见强势,从不怕谁,也从不去挑衅谁。
      又问了陈钟锴,他有监军的职责,却也不知那乌塔王押在何处。
      这才好,他一无所知,出了事便都是王璟失职。
      几天后的傍晚,烘烤了一天的太阳终于落下山坳,晚霞映红了半个天,傈州城沐浴在一片红色之中,像铺了一地的红锦。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声响打破这方宁静,傈州城内呼喊声、马嘶声、脚步声、金铁声混在一起,却压不住从远处传来的长长的号角和咚咚的战鼓声。
      齐瑞正欲找人相问,陈钟锴急急忙忙地冲进来:“殿下,不好了——”
      “殿下,发生大事了。”周坎也大步进来。
      “发生何事?”齐瑞问。
      “泰邡死了!”周坎道,陈钟锴也急道:“乌塔塔鲁来攻城了!”
      “王璟呢?”齐瑞并未着慌。
      周坎道:“王将军已在城楼与塔鲁会面。”
      陈钟锴道:“那乌塔塔鲁哪像递了降表的样子,倪副将不过质问一句,便被射中前胸,生死不知,大伙儿激愤,振国将军却不许将士出战,更不许军士到西南大营求援。”
      “随我上城楼。”
      齐瑞用手扯着外袍,做出急不可待、气喘吁吁的样子登上城楼,军士们纷纷让路。
      此刻,最后一抹阳光也隐没了,只剩下黑,黑色的山,黑色的城,城下黑压压的军士如潮水般望不到头。
      城下一人高头大马立于军前,黑面黑发黑甲黑袍,右手擎长刀、右左手持大斧。天色已暗,又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感觉此人身材魁伟,真如铁塔一般,周身带着一股血腥般的凶悍之气。这就是乌塔悍将黑面塔鲁?传言他天生神力,能挫奔牛、撕虎豹,杀人如麻,凶恶如鬼。
      倪副将已被送走施救,地上的血迹却还在,将士们都极为愤怒。
      见到步履匆匆的靖王,王璟蹙了下眉,躬身道:“此间危险,还请殿下回府衙安坐。”
      “休要隐瞒,”齐瑞怒冲冲挥袖斥道:“本王要知何故如此?”
      被当众严辞呵斥,王璟脸上有些挂不住,谋士程原忙上前解释:“启禀殿下,是有人包藏祸心,假传乌塔王身死,乌塔塔鲁便来确认。”
      “假传?那乌塔王没事?”
      “自是无恙。”程原笑道。
      看他一派轻松,齐瑞半信半疑,直到军士带来一位宽袍玉带衣饰华贵的中年男子,王璟身边副将向城下塔鲁喝到:“乌塔王在此,汝欲何为?”
      乌塔王泰邡三十来岁的样子,如大多数的西南人一样面色微黑,浓眉深目,鼻高且挺,嘴阔而薄,相貌不俗,只是面上显见憔悴,减了些许上位者的雍容气度。
      此人不假,齐瑞暗道。乌塔尚武,泰邡自不可能手无缚鸡之力,看他行走时虚浮的脚步,应该是用了某种药物。
      “王上!”
      “是王上!”
      泰邡一露面,城下便一片呼喊声。
      塔鲁提马前行几步,刀斧一并,发出震耳的声音,四野霎时安静。齐瑞此刻才看清,那人长刀上似盘了一条血红色的蛇型纹饰,蛇尾即是刀柄,蛇首在刀头处高昂,甚为狰狞,利斧上也有青黑色兽纹。
      “我王安否?”
      粗粝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也令每个人胸口如坠大石。
      此人不仅天生神力,功力也极深厚,齐瑞暗自心惊。刀斧都是重兵器,一般用刀或持斧的多是猛将,此人竟同时持之。
      面对城下爱将,乌塔王有些难以自持,哽咽着说了一句:“泰邡,乌塔罪人也,实无颜见诸君。”他显然力有不逮,虚软的声音被风一吹便飘散开来,城下恐怕都听不到。
      “我王安否?”
      塔鲁又将马向前提了几步,这个距离已在射程之内了,王璟身侧两名年轻将领已将手搭上箭囊。
      乌塔王急忙摆手:“寡人宁死,将军且去,且去,勿以为念。”说罢脚步踉跄着退后,两名军士扶住了他。
      王璟制止了两位蠢蠢欲动的将军,依然是方才那位副将向下喊话:“汝王安好,塔鲁将军还有何说?”
      “中州王璟,好大的名声。”
      塔鲁盯着城上,嘿嘿两声冷笑,居然纵马在城下慢慢地跑了起来,从西到东,又从东到西,以凶悍又嚣张的姿态。城下的军士以矛戈顿地,嘴里发出“嚇、嚇”的声音,整齐划一地为他们的将军助威。
      “乌塔塔鲁,休要张狂。”
      城上的将士都红了眼,有人拔刀,却被王璟死死压制住。
      足足跑了两圈,塔鲁才停马,面朝高高的城墙,大笑几声,举起右臂向后一挥,城下旌旗摇摆,乌塔军开始后撤,潮水一般队伍,却退得很慢,浑然不怕追击的样子。
      真是欺人太甚!别说那些铁血将士,连周坎这等文人都义愤填膺了,他一挥袍袖,指着城下愤然道:“羞乎!耻乎!让一降将嚣张若此!”
      其实,塔鲁还不算正式归降,明知这位周大人偷换概念,将官们却无法辩驳,只觉羞愤交加,难堪已极,却听靖王殿下淡淡一句:“败军之将何能如此嚣张?这是荐清之过啊。”
      这次不仅将士憋屈,王璟一贯端方漠然的脸上也是青白交加,却仍是一言不发。
      乌塔王泰邡,果然是个关键的人物啊。
      齐瑞拂袖而去,步下城楼时想。
      这里的变故荐清很快就会知道吧?他在大营思过,想着傈州局势之时,可会有那么一两次想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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