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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良师益友 殚精竭虑 于权不争, ...


  •   许是白日里事情太多,脑子总是停不下来,渐渐入睡就变得困难,半梦半醒捱到三更,齐瑞觉得有些口渴,忍了一会儿,不行,又翻了个身,还是不行,正想叫人,忽听一声轻叹:“要什么?”
      “水。”说完才一惊,齐瑞猛然起身,淡青色的微光从傲岸挺拔的身躯边缘溢出,一下子涨满眼帘。淡青微光随着那个身形移动,如梦似幻,他怔怔看着,直至水杯递到近前。
      “你——”终于舍得来了?
      这句话冲到喉咙口,又被咽了回去,变成一句:“你就拿凉水应付我吗?”
      叶荐清一怔:“很凉吗?”
      伸手来摸,齐瑞却一口喝干,趁其回手放杯子毫无防备时堵住那双唇,含在嘴里的水渡了过去,一小半淌出来些,沾湿下颌。
      “这样就不凉了。”额头抵着额头,黑暗中齐瑞笑道。
      突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似乎很久以前说过,那个时候……
      ——陛下忘了吗?当初在西南,大将军为救陛下差点没命,陛下看看,看看大将军胸口的箭伤……
      手掌贴在他左肩锁骨下一寸处,那里有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疤痕。
      “还疼吗?”
      “你说什么?”叶荐清退开一步,用手背占去嘴角的水渍。
      齐瑞的手悬在半空,须臾收了回去。
      “可我还疼呢。”
      眼睁铮看着他受伤却无能为力,那种肝胆欲裂的疼痛一直绵延至今。所以,绝不允许再出现一次,不管先帝所托之人与他多么亲厚,亲属长辈,知己兄弟,任何人都不行!
      “你今儿怎么了?净说些奇怪的话?”叶荐清在塌前坐下,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握惯剑提惯了枪的手掌摸在脸上麻酥酥的,齐瑞忍不住蹭了蹭:“我想起了从前……”
      怕引起某些不好的联想,他没有说出“在傈州”三个字。
      在傈州他们有了相识以来第一次的朝夕相处,整整十天,有了第一次“这样才不凉”的唇齿相依和第一次倾心交流。
      若没有那患难与共的十天,他们之间不可能走到今天,即便有那个大雪之夜在前。
      他不计后果、费尽心机策划的那个荒唐而羞耻的夜晚,或许只能算一次“意外”,但那个时候,他哪能知道,两个人真正的命运交集就在不久之后。
      齐瑞撑起手臂,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面前这张脸。
      “看什么?”
      “你说呢?”听他语气不善,齐瑞笑了,抬起一只手,手指轻轻画过他的脸颊。
      美姿容,这是十年前人们提起出身叶家的少年将军时最先想到的。
      “有什么好看的!”叶荐清微恼地侧开脸,也避开那只手。
      齐瑞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问:“哪里不好看了?”
      如今人们再想起他,容貌已不值一提,尽管他的容颜丝毫未损。不过和少年时相比,确有不同,轮廓更加清晰,线条更加硬朗,力量感更强锋芒却渐淡,只是这淡去的锋芒竟似化为魔力,在本就过于俊美的面容上又添了一笔沉淀的风华。
      呼,描金锦缎的轻薄丝被兜头而下,把贪看的人蒙得严严实实,似发狠地道:“让你看。”
      齐瑞惊诧了一瞬便笑得全身脱力,连连告饶:“好了好了,我不看,不看了还不行么?快让我出来,热死了。”
      叶荐清也觉得此举太过幼稚,把被子掀开,微微发热的脸扭向一边道:“很晚了,快睡吧。”
      你也知道很晚呀,齐瑞抬眼一瞅,夙夜良宵,爱人在怀,就没有一点别的想法?
      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手指在他脑后交叉:“我还不是太困……”
      “你真不想睡?”
      “想,可怎么都睡不着,你有什么好主意帮我吗?”悄然收紧手臂,三寸、两寸、再有一寸就……
      “陛下若真不睡,臣倒有件事想说。”叶荐清拉开他的手臂,正坐而起。
      功亏一篑,齐瑞叹道:“向子湮是吧?”
      就知他无事不来,起身点亮烛台:“说吧。”既说就正正经经地说。
      “长庚、百川他们是我让去的。”
      “为何?”
      “他们常年不在京里,性子又偏耿直,很多事情看不清楚想不明白,需要有人提点一下。”
      一个闲散王爷去提点边疆大将,提点什么?如何吃喝玩乐?
      “我是问,为何是向子湮?”
      “于权不争,于利不趋,于名不图,其心必明,言必正,可为良师益友。”
      句句毫不迟疑,对答如流,齐瑞想起不久前向子湮那段“帝王之杀”的话,几乎同样的句式,也同样的避重就轻,都是摆出大道理之外还把人夸上一番,除了夸的人不同,除了一个长篇大论一个言简意赅。
      “哦?很少见你这么夸人呢,向王爷可该得意了。”
      或许太过文绉绉就会失之恳切,对于文辞华美的话齐瑞大多是不信的。
      不过他说良师益友,这个评价可不低呀。当初自己开玩笑让他叫师傅,可是被严正拒绝的,如今竟然会称一个人良师。
      对于他信或不信,叶荐清也并未太在意,道:“他更喜欢人说他风流倜傥。”
      “哈,你还真了解此人。”
      骄奢、浪荡、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他不是应该很讨厌这种人么?
      除非那个人并非如此。
      他们平时表现的各行其道、互不交集,可叶将军为避嫌不便多与属下亲近,向王爷便为他提点兄弟;向王爷见疑于上,叶将军便为他连夜进宫。说他们泛泛之交,谁信?
      “不过——”齐瑞话锋一转,看着他笑道:“你们也恁看轻我了,臣子之间有来有往、探探风向通通气什么的,都很正常,我岂会因此而怪罪?我忌讳的是那些明着不来往,却暗地里同气连枝、搞小动作的人,你们并非如此吧?”
      叶荐清的眼睛微不可查地眯了一下,随即摇头:“并非如此。”
      骗人?齐瑞暗自冷笑,他连南越宗熙都可以毫无顾忌地结交,却为何与向子湮的关系搞得如此神秘?
      “还有其它事吗?”齐瑞道:“我有点困了。”
      他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还有,”叶荐清斟酌了片刻道:“是关于——宁王殿下。”
      他既然已经怀疑,子湮那里总归是……与其日后麻烦,还不如现在说开。
      “果然是他。”齐瑞冷哼。
      其实齐劭死而复生他便怀疑了,想那皇陵重地,若无皇室中人为媒介,魔教余孽本领再大也不可能瞒天过海。可惜其人狡猾,多年来竟不露丝毫破绽。
      “此人殊为可恶!若我没问还则罢了,问到还否认,不是明着欺君吗?”齐瑞愤然道。
      叶荐清依然一派镇定:“其实,也算不得欺君,以命相托的不是宁王,而是先帝。”
      ——三皇兄不久前回京了,爱卿可见过?
      ——宁王殿下孤高淡远,似我这浊世俗人还是不要惹人嫌的好。
      ——别人还倒罢了,他对你不该如此吧?否则怎肯以命相托?
      ——以命相托?臣倒是想,可惜从未有此机会。
      原来如此。
      “所以他非但没有欺君,反而是个大大的忠臣。”玩儿这种文字游戏有意思吗?齐瑞气极反笑,“我倒不知向王爷还如此的忠肝义胆,好啊,真好!”
      “先帝待他一向亲厚,他怎忍让其泉下不安?”
      “而我刻薄寡恩,自然失道寡助。”
      话说到这份上,叶荐清也有些头痛了,觉得说什么都是错,一时无言。
      “偷梁换柱,瞒天过海,”齐瑞冷笑:“向王爷的本事可真大啊,若是哪天想换个位置坐坐怕也不在话下。”
      “就事论事,何必说这种话?”如此诛心之言让叶荐清也有些动气:“就算没有先帝之托,你如今正主儿都不怪了,拿什么来怪他?”
      是啊,主赦从免,律法申明。齐劭都复了宁王的位子,向子湮算什么?
      何况当初与南越交战,宁王也出了力,那段事甚至被编成了戏文来传唱,传来传去传成竟一段“兄弟同心,共御外辱”的佳话。这个时候又如何能把它翻出来徒背骂名?
      真是厉害啊,一句求情的话没有,就把向子湮择了个干净,不愧是叶家郎君,齐瑞不能再说什么,却如鲠在喉。
      事实上,叶荐清若肯软和一些,哪怕意思意思的说一句,“他也有苦衷,你看在我的份上别见怪了”,也不会让齐瑞如此不甘。只是叶大将军天性使然,虽深谙说服之理,却不可避免地带着些强硬和压迫,不若向子湮通达圆滑,能屈能伸。
      “哼,就算这件事免罪,可别的呢?”
      “别的?”叶荐清问:“还有什么?”
      还有那次泰山决裂,身负重任的一国大将走得那样干脆利落,父母家仆,同袍下属,谁都没有惊动就踪迹皆无,怎么可能?而之前那段日子两人日日在一起,即便有良策,若无人在外周旋也难轻易脱身,何况还有一个病弱的孩子要安排。
      还有更早,他常年在外征战,如何对京里的情形了如指掌?如何言语行止步步切合?就算他绝顶聪明、见微知著也太过神奇了。齐瑞可不认为叶朝宗有这样的本领和见地,所以必定另有高人指点或襄助。
      还有,还有……
      往事历历,仿佛一个环节找到,很多散落的珠子就都串成了一串。
      “还有——”齐瑞侧头,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眼前人:“向子湮没说我要他杀一个人?”
      “你想杀何人?”
      说到杀,叶荐清的眼中光芒一闪,如刀锋,如箭影,在昏暗的烛光下也极为清晰。
      让齐瑞想起当年在溧州听到的歌谣:
      星星为什么没了光彩?
      因为我们的叶将军――
      不是畏惧他那比太阳还耀眼的光辉,
      怕得是他眼睛里的刀锋比箭还快……
      那光芒从亮起道消逝不过一瞬间,等他再问就只剩目光沉沉:“你要杀何人?”
      “放心,不是南越宗熙。”眼睛里的刀锋啊,真是怀念呢,齐瑞笑,打了个哈欠:“他都没跟你说,你管他作甚?大半夜的,我真有些困了。”
      叶荐清默然,为他拉了拉被子,“睡吧。”
      一个躺在榻上,一个坐在塌前,好长时间不再说话,当然也没人能睡着。
      “月亮为什么藏起来?因为我们的叶将军,不是畏惧他那天神才可比拟的英勇,怕得是嫦娥见了他也会动情怀……”轻轻的,齐瑞哼起一首歌。
      “这是什么歌?”叶荐清问,好似什么地方的小调?
      “你没听过?” 齐瑞讶然。
      “没有。”
      齐瑞不可思议地看了他半晌,叹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男儿是听到这首歌才跨上的战马,有多少姑娘唱着这首歌流着泪出嫁?”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好多年前了,在靠近傈州的一个小镇上。
      战争的痕迹还随处可见,百姓已开始陆续回迁,三五成群着赤色军服的士兵散落四处帮他们开荒破土、修缮屋舍。唱歌的是一个满面风霜的老者,还有几个小童在他身边围坐,拍着巴掌附和。
      那首歌似乎很长的样子,曲调时而婉转时而激越,旋律却很简单,因为用的是当地的语言,一开始齐瑞听不懂,便叫人去问,才知道是专为歌颂叶将军的。
      好家伙,高山大川日月星辰都用来陪衬一个人还嫌不够,这种歌要传到京城怕会为他惹祸,有心遏止,想想还是算了,君王要想办他还怕缺了理由?
      “殿下,前方不到三十里就是傈州了,叶将军早该收到信儿,竟不来迎接,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就是,殿下奉皇命而来,他竟如此轻慢,简直是藐视朝廷!”
      看,理由一抓就是一大把,皇城大内出来的人,难免眼高于顶,这两位一个是禁卫副统领赵罡,一个是骁营副帅陆波,虽然职级不算高,却也不好得罪。
      齐瑞笑而不语,看着周坎把话接过来,几个人说得还挺热闹。
      心思渐渐飞远,不来迎接,是因为来的是自己么?尽管知道可能性不大,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半年前,正值新春佳节,又是大雪纷飞,赶回奔丧的西南主帅就急不可待地离开京城,让所有准备好依依惜别的人都来不及相送。
      他走后,战况有变、军情紧急的传言还曾让人们恐慌了好一阵,直到军前战报如期传来捷音。
      随后,捷报如雪片纷至沓来,一个又一个惊喜轰得人们眼花缭乱。
      二月二十七,大僖山决战,乌塔军大败,黑面将军塔鲁被俘;
      三月十二,乌塔王都破,乌塔王弃城而逃;
      四月初五,赤乌河乌塔残军全军覆没,乌塔王只身渡江逃往邻国扈赤;
      四月十六,大军压境,直逼扈赤,扈赤王派使者求见西南主帅叶将军;
      四月二十六,十日期限满,我西南大军如约秋毫不犯,扈赤国献上乌塔王以及和谈的要约。
      两个月啊,仅仅两个月,叶将军就以一己之力,生擒当世名将,率西南军压服两个国家。
      举国沸腾,臣民们奔走相告,欢欣鼓舞。
      西南这个盘踞在父皇心头多年的阴影从此不在。下面只要广施恩泽,便可将滕王的影响彻底拔除。
      龙颜大悦,下旨犒赏前线将士,并亲自送出皇城。
      大内司礼总管高士达托着黄澄澄的圣旨,穿着最隆重的衣饰,被高头大马、盔明甲亮、威武严整的仪仗队拥促着,昂首挺胸地出发了,几十辆车的丰厚赏赐排成长龙。
      “皇恩浩荡——”
      一人跪倒,千人回应,一个个脊背匍匐在先帝脚下,连成一片,山呼万岁。
      那天的父皇一反平日的苍白抑郁,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甚至在犒赏的队伍走了之后,舍弃车撵,骑马在校场跑了几圈。
      康王殿下一马当先,为君父持辔,和王殿下微微让了半步,面色如水,波澜不兴。
      而作为储君的齐澜毫不介怀地落在后面,不变的微笑,不变的风度翩翩。
      此人真不得不令人佩服啊,齐瑞忍不住想,若自己落到那般田地,可还能有这样的从容气度和大家风范?
      感受到六弟的视线,太子忽而回头,意味深长道:“你说叶荐清会接受么?”
      就在接到“叶将军大兵压境,直逼扈赤”消息的同时,驻守西北的振国将军王璟被派往西南。说是襄助,只带了一万人,襄助什么?即便不接受和谈,要打扈赤,叶荐清一人足矣,这分明是抢功的,或者还有牵制西南军的意图。
      毕竟叶荐清这几年风头太劲,已渐渐压过了这位与西璜于潜并称的当世名将。
      而西南军自滕王之乱始建,是荐清一手将这些原本的散兵游勇带成一支铁军,已有人将之称为叶家军。
      马蹄遮掩了话音,却遮不住太子笑容下的诡秘。
      齐瑞报以同样的微笑:“他没理由拒绝,不是吗?”
      “哈哈,当然,除非――”太子拖长了声音,却不说下去,隐含精光的眼神让人无法遁形。
      齐瑞眉梢不动,亦笑道:“除非……”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同样的探寻,然后同时笑了。
      大家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却挡不住各种猜测。
      边远山地的一场暴动居然牵进去三个国家,还有最负盛名的战神将军,这背后必然有着强大的推手。从轻骑简装到秘密的持继增兵,从断续的小规模战事到突然的雷霆一击,在击垮乌塔的同时,一举慑服了扈赤,一步一步就像事先演练了无数次才能达到的精准。
      古之贤者曾道:大军之后,必有荒年。事实上一场大战不说死的人,就是损耗的财、物对于一个国家来就相当于数个乃至十数个丰年所得。
      而这场战争以如此小的代价取得如此大的战果,当真了不起。经此一役,风云际会的四方势力又偃旗息鼓,纷纷蛰伏起来。
      这恐怕才是这场战争更大的意义,能在不惊动四方,尤其是东昌、西璜的情况下,以最少的兵力,最小的耗费,最快的时间,平定西南,降服两国,震慑四夷。
      谁都无法想象叶将军是怎么做到的,这分明是一招险棋,如同火中取栗。
      这场战争别说战败,就是出兵的动静规模大一些,或是胜得艰难些,甚至拖得时间久些,一旦被别国警觉,都可能引发朝廷前所未有的危机。
      是谁筹划并推动了这一切?
      父皇吗?就算他有此智计,也断无此魄力。否则也不会执政二十几载,却放任四方强大到把中州当成上好的鱼肉,数度欲分而食之。
      几位皇兄?更不可能,就算有此远见,大局未定,也不敢行此作为。
      大臣们大都各有所依,剩下的要么人微言轻,要么就是见风转舵明哲保身的主儿,有五皇子信王遗骨在前,谁敢平白鼓动君王用兵?
      却有人看到了战机,却有人说服了君王,悄无声息地发起了一场针对两国的战争,甚至瞒过了众多皇子和大臣。
      扈赤的求和,是结束的飨宴还是征伐的开始?圣意难测。
      高士达只是去犒赏西南军,父皇却没说是否接受扈赤的求和。这些日子朝堂已就“是战是和”展开了好几轮讨论。齐瑞牢记当初荐清说的,西南战事复杂,不要多言,尤其是对着圣上,故而始终未曾参与。
      还没等到议出结果,前方却传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黑面将军塔鲁逃脱,就在王璟将军抵达傈州的前一日。监军陈钟锴密折具奏,乃叶将军私纵。
      这一奏折听的齐瑞心惊肉跳,众臣也惊慌不已,暗忖:这明显就是不满圣上派去王璟啊。
      “他怎敢?他怎敢?”怀帝气得把桌案拍得啪啪响:“你们说,他这是要干什么,干什么!”
      事情发生后,叶荐清不受赏赐,也未见只言片语请罪或是辩解。
      他似乎在等待什么,难道是等待一个拥兵自重的理由?
      看着众臣的神情,齐瑞相信至少有一多半的人这样想,却谁也不敢说出来。
      叶朝宗垂手而立,极力地掩饰着内心的不安,齐瑞适时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荐清若真如此,岂不陷父母家族于万劫不复?他不是这样的人。
      “叶将军不是那样的人,”正欲保奏却有人先行奏道:“儿臣以为事有蹊跷,请父皇查清真相再论。”
      他说的居然和齐瑞想得一样,恐怕也暗合了不少人的想法,可是听到他圆润优雅的声音,这些人却止不住地惶恐起来。是太子澜,身受打压、远离政事久矣的他第一个站出来,这一保必然效果惊人。
      果然,康王马上提出相反意见,“私纵囚犯,乃是死罪!抗旨不尊,更是死罪!有何蹊跷让他连朝廷律法都不顾了,有何蹊跷让他连君王也不放在眼里了?”
      太子笑容不变:“大哥暂莫动气,孤只是觉得,仅凭一个语焉不详的密折就定罪大将,是否太轻率了些?”
      康王面罩寒霜:“密折简洁乃因事急,太子殿下说语焉不详,好,叶荐清自己可一个字都没说,请问太子殿下凭什么替他张目?”
      一个举止从容风度优雅,一个犀利果决言语铿锵,这两个人就像夜和昼,黑与白,似乎是天生的对立,永远无法并行。
      但如今情势不同,太子说话无人响应,康王出言便马上有人附和。
      只是却并非康王一派,而是年轻的内相杜琛。这位出仕不久就大红大紫的寒门秀士,也算是朝廷的异数。他既没有丰厚的身家,也没强硬的后台,君王的宠信就是他唯一的仰仗。此人的得宠与其说因为德才兼备,不如说他出现得恰逢其时。不代表任何势力,又不屈从权贵的臣子,可不正是君王回收权力的最佳代言人。是的,这段日子,圣上一直在回收权力,当先是太子,其他人也未能幸免。
      杜琛道:“还好陛下圣明,将王璟将军派到傈州,王将军沉着冷静,智勇无双,坐镇西南,必能稳定局面。”
      康王那里才稍稍平息,这一句话,王家人的怒火熊熊燃起。王璟本来是摘桃子的,如今竟成了涉险,让他们如何不怒?
      杜琛此话一出,太子便摇头笑了,那笑容似有隐忍,似有无奈,齐瑞却看出其中难掩的轻蔑和得意。
      中计了,看到太子的笑容,康王懊恼皱眉,却无法制止王家人争相跳出来指出叶荐清诸多罪状,言之凿凿。
      和王殿下冷哼一声,火上浇油:“说得这么欢,你们谁去把他押回来呀?怕是没人敢吧?”
      这一句实在厉害,明是讽刺康王一党,暗里的意思却险恶之极。
      齐瑞仿佛看到当年刑场上的漫天乌云又回到他的眼底,越压越低,把一身绣着金龙描着祥云的绛红朝服也压成了黑。
      大臣们都噤若寒蝉,甚至不敢看他。谁会去惹一把剑?一把丝毫不讲情面,出鞘就见血的剑?
      怀帝眼里掠过深深的伤痛,五儿死后,他有很长时间不敢见长着相似面孔的四子,等再见时候,他心痛流泪:“朕之过,竟失二子。”
      但是不管他如何后悔,那个含蓄悠远如古琴的齐湛再也回不来了。今后,还会陆续失去其他的儿子,这个认知让他痛苦,却无力改变。
      君王的黯然和朝堂上几乎一边倒的论调,让那些和荐清、和叶家交好的大臣们都沉默了,除了没有其他理由反驳外,最大的原因还是齐澜的求情,谁也不想被当成太子党,莫名其妙地丢了官职甚至性命。
      眼看局面僵住,又是年轻的内相杜琛担忧地看着君王道:“陛下,扈赤求和国书仍在,可否请诸君先论此事?”
      对啊,此事还未有结论就开始论罪大将,是否有些本末倒置?
      但是这件事已议过数次,大家的意见也表达的差不多了,如今未曾说过的……
      这个时候,齐瑞当然不急着开口了,看向太子,而太子也正过来,极短极短的一瞥,两人各自转开眼。
      “瑞,”怀帝终于想起还有一个儿子:“你说说看。”
      齐瑞躬身,背后是一片如芒的目光,未奏先抬头,父皇的脸上含着沉痛,也含着希冀。
      “方才几位皇兄和各位大人的陈述,儿臣以为各有道理。叶将军之功过,儿臣暂不评说,单论如今局势,儿臣有一句话:和唯恐纵虎,战不可失机。”
      他微微停顿,看着父皇从宽大的龙椅上挺直脊背,听着身后大臣的嘘叹。
      扈赤只是提议和谈,而并非归附和投降,而且扈赤王是个反复无常之人,朝中也不乏能战之将。
      如今是继续挥师南下,收服扈赤,还是接受和谈,休养生息?这才是朝廷当务之急。他们本来也有所考量吧,却被人为引导纠缠于细枝末节,这才更凸显靖王的清醒与睿智。
      在父皇欣慰的鼓励下,齐瑞从“纵虎”说起,再说“战机”,由物及人,由人及物,分析一番,得出结论“恕不恕,善莫大焉;战不战,灾祸来矣……”
      最讨厌这些言之无物纸上谈兵和晦涩难懂的咬文嚼字,其实一句话就够了,当和……
      “接着说。”父皇却兴奋不已,他最喜欢那种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
      大局已定,其实什么都不必说了,虽然他后来又说了很多,其一其二其三……条条冠冕堂皇,条条深入浅出,上可谢君王,中可抚群臣,下可慰百姓,可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将被派往傈州,代表中州与扈赤和谈,这是个极大的殊荣,大到足以招致明刀暗箭磙木礌石。
      离开京城的前夜,齐瑞收到太子澜的密信:“杜琛是你的人吧?”
      齐瑞不由失笑。不,还不算,杜琛须只对圣上忠心,这是他当初特别交代的。
      笑着烧了书信,何止杜琛,还有监军陈钟锴,他怎放心不知底细的人跟在荐清身边。
      傈州南邻乌塔,西接扈赤,苦兰江横穿东西,大僖山纵贯南北,这里山高水险,地形多变,舟马难行。进入西南一路行来,最喜的就是听军士和当地的人讲他的事例,桩桩件件齐瑞都听得有滋有味,但是比起听叶将军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大破敌军,他更想听一些琐事,比如叶将军的起居饮食,言谈举止,喜怒嗔笑……
      可惜这些从一般百姓和军士的嘴里是听不到的,只有他的亲随才能知道,而“大营,自战后便水泼不进了”。
      陈钟锴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耐人寻味。
      作为御史监军事,此人的权力或许不算很大,却是朝廷的眼与耳,不过荐清根本不买他的账。战事一结束,就借机让他留守傈州城,王璟则在乌塔王都坐镇。
      不过,在他面前倒没有添油加醋编排是非,也没有过于赞誉,言语颇为公允,当然也就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讯息了。当御史的,应当最敏感最善于捕捉蛛丝马迹才对。恐怕是不敢说。
      陈钟锴是真不明白靖王的心思,说对叶将军好吧,却从不阻拦他把对其不利的密报呈上去;说不好吧,又殚精竭虑,为他平定西南扫障碍、除隐患、全力保障。
      齐瑞不再看他,描青花的白瓷盖碗轻轻提起,又扣下,微微一顿,再提起,再扣下,一下一下。
      记得当年第一次拜见太子时,他就是这个动作,表情温和却初初显示优越,看似漫不经心却充满了威压,让他不由自主冷汗涔涔。
      “殿下,”陈钟锴噗通一声跪倒:“叶将军驱除异己,私纵钦犯,封闭大营,连番举动实在令人费解。若有心构陷,轻者徇私枉法、藐视朝廷,重者恐落个通敌叛国、密谋造反之罪啊。”
      “那你有没有奏本啊?”荐清若真有心谋反,第一个掉脑袋的恐怕就是这个监军。
      “卑职不敢妄自揣度,恳请殿下明示。”
      “就据此奏吧。”
      “可——”陈钟锴欲言又止,踌躇地道:“卑职斗胆,如今局势,太子之位旦夕有变,康王与和王又都与叶将军有隙,而殿下与叶将军有姻亲之利,或可借此机会……”
      看,说什么叛国谋反,自己都不信,偏又喜欢在这上面做文章,这就是御史啊。
      “以你对叶将军的了解,他会因为姻亲便支持本王吗?”
      陈钟锴一怔,听靖王殿下叹道:“若他能够收买又岂轮得到咱们?康王、和王可比你聪明得多,有隙,呵呵,若有把握得到叶将军支持,这点隙算什么?最主要,你以为圣上乐见那种情形吗?”
      陈钟锴一凛:“深恶痛绝。”
      齐瑞笑道:“忠心是不嫌多的,圣上喜欢每个臣子都只对自己忠心。”
      那帮御史是什么德行先帝岂能不知?若他一味说荐清好才糟糕。
      陈仲锴心悦诚服地去写密折了,齐瑞靠在椅子上想事情,却总是不能集中精神,目光不由掠过窗边,正值盛夏,便是深夜也不见凉意,却有月之清辉铺满院落,像雪,不禁想起那夜的一地银白,微微阖目,似乎闻到红梅幽香……
      次日一早,王璟便到了。
      王璟乃开国元勋之后,出身中州第一名将世家,更是贵妃娘娘的亲外甥,他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少年时便随其叔父驻守西北银城,弱冠之年就取代叔父成为西北军主帅,与西璜名将于潜周旋多年。西璜乃中州心腹大患,于潜更是名动天下,论名声远超西南小国的乌塔塔鲁,王璟能与他势均力敌,未尝败绩,乃当之无愧的当世名将。
      当初北地、西南同时开战,他的位置极为尴尬,向南与滕州隔着崇山峻岭,往北,与北项跨着茫茫大漠。且因王家势已大,王璟名太显,君王用之有顾虑,并未给他诏令。
      前期两个战场交相呼应,战事顺利,用不上他。等到信王失陷北地告急,西南破防叛军逼近,帝王再想起他时已然来不及。
      幸好王璟毅然出兵北袭西璜,牵制住于潜,才使得莫怀远能在最后一刻扭转败局,不致全军覆没。事后他还上折请罪,说未奉诏便出兵,但是谁能责怪他?
      对于这个人,齐瑞闻名已久,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暗自打量,不愧是表兄弟,面貌与康王有几分相似,只少了几分傲慢,多了些严肃矜持。
      还未寒暄,军士报叶将军到了。
      齐瑞几乎立刻起身相迎,刚跨出房门,就见朝思暮想的人戎装虎步,英姿灼人二目。
      “荐清职责所在,不敢擅离,迎接来迟,望殿下恕罪。”叶荐清远远便站定,撩袍行礼。
      突然之间手心出汗,腿发软,心跳如鼓,眼前漆黑一片……幸好,这症状出现的时间极短,在挽起他的那一刻,齐瑞只觉云淡,风轻,耳聪,目明,甚至一反常态地热情洋溢,谈笑风声。
      有人“哼”了一声,是王璟身后的一名年轻将官,他身侧一名身材瘦小文士装扮的中年人立即上前,几句话便说得人通体舒泰。
      这位齐瑞听说过,王璟的首席谋士程原。
      说起来此人的经历颇为坎坷,他出身贫寒却少有才名,二十年前就曾参加过科举,名次还很好,谁知那次科举曝出舞弊,所有人的功名都被取消,名次高的举子被勒令重考,在金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偏偏他那日身体不适,发挥失常,被认定名不符实,因太穷没有参与舞弊的资本才侥幸没被定罪,却被判赶出京师,永不录用。后来不知怎得到了西北,投入王璟门下。
      那边程原打了圆场,这边郎中周坎代靖王致谢,云殿下一路轻装微服而来,一不愿惊扰沿途官员和百姓;二为加快行程;三是不想被扈赤探子知道行踪,窥得先机。
      叶荐清抬眼看过来,齐瑞冲他微笑致意,他却迅速垂下眼,转过头去,脸上有几分紧绷。
      只有他,齐瑞早早便送了信去,不为让他远迎,只怕突兀的情况下相见,徒增尴尬。
      人来齐了,先颁旨。
      走失了重要钦犯,叶荐清再怎么说也难辞其咎,对此,圣上的惩戒并不算重,只是暂时收了帅印,令其回营思过。西南军务交由振国将军王璟全权负责。
      二人冷静地领旨、交接,西南十万大军啊,就这样到了王璟的手中。
      西北驻军已在王家麾下,若再掌西南兵马……
      难道父皇最后属意的还是康王?
      齐瑞只觉胸中一寒,脑子里各种状况齐齐涌出没个头绪,以至于连二人告退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周坎极有眼色地扶了他一把:“连日赶路,殿下是不是太累了?”
      “兴许,有点头眩。”
      就势扶住额头,身体一晃,立刻有很多人围了上来,有人问殿下怎么了?有人叫喊着速传军医,隔着纷乱的人群,齐瑞看到背对着他的傲岸身影踌躇了一下,然后毅然决然迈出房门。
      他闭上眼,霎那间心如刀绞。
      半真半假地病了几日,陈钟锴随侍在侧,王璟日日来探望,虽然一看就是敷衍。
      王将军既领了旨接了印绶,便没有再回乌塔王都,而是留在傈州城,着手接管西南军务。
      只有他心心念念的人,就象消失了一样,全无踪影。军士说,叶将军奉旨闭门思过。
      齐瑞提前赶到几天说是为了熟悉情况,其实还不是为了早日见到他,如今他不愿相见,眼看和谈的日子临近,就叫了陈钟锴和王璟动身前往下丘。
      地利之便谁都想要,为了公平起见,和谈的地点便选在乌塔下丘城,此城位于扈赤和傈州之间,不远不近,恰犄角之势,是个不错的地点。
      出了傈州城,一路向西北方向,路过一片营地,陈钟锴悄声道:“这便是西南中军大营。”
      大营面朝扈赤,背靠大僖山。抬眼望去,几乎与远处的高山茂林融为一体,铺天盖地,看不到头尾。只看这营盘便觉有一种雄踞一方,无坚不摧的气势。
      齐瑞转头看向王璟,只见他旋马面朝大营的方向,看得极为入神,看着看着,原本轻松的坐姿慢慢绷紧,腰、背、肩和头颈一点点挺直成一条线,标杆一般纹丝不动。须臾,提马往前走了两步,眼角微微跳动。
      齐瑞也提马往前走了两步,迎面一阵恶风,吹得马匹都侧头,好久才睁开眼,面前大营巍然不动,似乎天然的抗拒。
      荐清会接受吗?将辛苦打拼的成果拱手送人。
      突然想起当日太子的话。那天他们彼此试探,也是因为都清楚,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按理君对于臣属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可以不用考虑臣属的意愿,但又有哪一个君王能做到?除非不怕背上昏君的帽子,不怕被顺天应民地篡了权夺了位砍了脑袋甚至灭了宗族。
      自古君臣博弈更险于战场搏杀,天知道谁才是更战战兢兢、殚精竭虑的那个?
      离那个位置越近,他越能理解先帝。
      叶荐清此人,若真的持才傲物桀骜不驯倒好,哪怕争权夺利、爱财嗜酒、欺男霸女都没关系,这样最少还可以看透,可以掌控。而他一直以来,都是皇命最忠实的贯彻者,却又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私欲,不管是对权势对金钱还是对美色。
      他轻易不发表意见,但谁也不能忽视他的意见。就拿这次来说,将在外,千军在手,是战是和他的意见本该举足轻重,却没有一字片语,于是举朝惴惴,因他的沉默。
      唉,这样的让当政者不安,荐清啊荐清,你就算肝脑涂地也做不成一个好臣子。
      但是,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却让自己一时一刻也放不下。别人只见其强势,他却时时担心着。
      往昔,京城离傈州千里之遥,可当他捧起书,端起酒,或者持起长剑,就会觉得荐清就在身边,如今,自己的车架经过他的营盘,咫尺之距却犹如天涯。
      想到荐清那天的冷漠和决然,几次犹豫,却终没有说出一个“停”字。
      很久以后回想,当初若是停下了,进去了,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有时候,造化弄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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