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黄》高涣逸

58、第五十八章 庆和帝猛然

　　庆和帝猛然从梦中惊醒，身上都湿透了。
　　那是个说不上噩梦还是美梦的梦。庆和帝梦到自己的嫡亲哥哥，他死时惨烈非常，乃是残害手足的不赦罪名，被赐毒酒。皇家赐死，那是为了保全体面，毒酒也是用的可让人于梦中悄无声息去了的温和之药，但是临了被换成虎狼之药。其死状凄惨，难以言喻。
　　庆和帝同他这皇兄弱冠之前关系很好，弱冠之后交往渐疏。今次做梦，梦里是皇兄在教导他习字，母妃在一旁做着女红。庆和帝在梦中分外清醒，于是挣扎着醒来。醒来后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然后下意识去按自己的肚子。
　　嗯？不怎么疼了？
　　左右摸摸肚子还是那么大，眼睛也不大看得清。但是确实没那么难受了。梦中的清醒延续到了醒来，他知真的是大限将至。唤了冯抬过来，帮他将头上的龙簪拔下来，抠出龙眼吞了下去。冯抬赶紧背过身去抹眼角。
　　要来的终是要来，没想到会这么快。

　　皇后在自己宫里更衣完照例小憩一下然后再去侍奉圣上，结果刚躺贵妃榻上没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外面山呼海唤“圣上驾到”。皇后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上动都没动。
　　“娘娘，娘娘，您怎么不去迎陛下啊？”一旁的宫女赶紧上前来禀告。
　　“啊？”皇后闻言惊坐起，抓住宫女衣襟差点没把她衣服给扯下来：“什么？你说什么？”
　　“说朕，要来你这了。”庆和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陛下！”皇后那是连鞋都没穿，从贵妃榻上蹦下来跑了出去，如乳燕投林般一把就抱住了庆和帝。庆和帝被这么一扑差点没给扑到，要不是他身边都是老人儿了，别看她是皇后，那都能给叉出去。
　　庆和帝将皇后的脸捧起来，那脸上的鼻涕眼泪照平时可都多，眼泪跟不要钱的往出漾，加上皇后这会是小憩，头没梳又着着内衣看着可是不好看。可庆和帝爱她这样子，这才是真夫妻。他相信，要是现在他说让皇后殉葬，皇后二话不说就能磕死当场。这就是真正的情义！
　　先帝那些宠妃，一个个的化得跟仙女似的，哭起来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可又有几个是真心的呢？
　　庆和帝笑呵呵地说道：“去打扮打扮，朕要带你上御花园逛逛去。”
　　皇后刚要说些什么，冯抬在一边摇了摇头。皇后含泪使劲点了点头。
　　没有凤冠霞帔得盛装打扮，庆和帝故意让皇后简妆轻衣，天尚凉寒，又选了件狐裘让皇后穿上了。皇后都没有不依的。
　　现在是冬末，御花园里什么都没有。枯枝一丛丛那么干巴巴地立着，算不得什么好景致。桃花刚冒出点红骨朵，跟小果子似的挂在枝头，看着稍微还有点好些。可惜天不算好天，云阴沉沉像是要压下来，果然没一会儿就下起了轻雪。薄薄的小雪撒盐般落下，朦胧中倒有些意境了。
　　庆和帝没出声，谁也不敢说话。忽然间，庆和帝拉起皇后的手走入这如画一般的桃林，没让人跟着。
　　走了大约十多丈，约莫着没人能听到他们说话了，也走到桃树下了。庆和帝这么一伸手，掰下支桃枝来簪在皇后鬓上。
　　左右看了看道：“唔，过两天桃花开了朕再折一支给你。”
　　听这话，皇后眼泪又止不住了。哪还有过两天啊？今天庆和帝这样看着那就是回光返照啊！
　　庆和帝也没嫌乎晦气，直言道：“朕还有七日的时辰，时辰一到，必然要走。神仙都留不住。”
　　“陛下？”
　　“皇后你听说我。朕知道自己寿命不久，早年间给自己备下颗仙丹，一旦朕大限将至，吃下这仙丹可延续七日寿命，七日后是大罗金仙也没救的。”
　　皇后立时像个没了骨头一样就软下去了。
　　“你自己起来，朕没力气，扶不住你了。”皇后撒手把住一旁的桃树缓了半天劲才勉强起来。
　　庆和帝让皇后搀着自己在这片小桃林里走走，边走边说：“这七天里，朕会很忙，但是朕也会腾出时间多陪陪你，有些事要交代了。”
　　“朕当初选你做皇后，是对不起这天下的。你作为皇家宗妇，子嗣不丰，争强善妒，不仅无外家帮衬亦无高贵身世。但朕还是选了你，这是朕这辈子唯一为自己做的事。”
　　庆和帝随后拍了拍皇后颤抖的手。
　　“朕爱你，也相信你也真心爱着朕。无论朕是街头乞丐还是九五之尊，你都会真心爱着朕。”
　　“可是不成了啊，朕马上就要西去，朕不能带上你。”
　　皇后只能低头无声哭泣。
　　“阳钰瑓对你尚有孝心，程御影已经怨恨朕了，但仍心怀大义。他们会守护大晴的。你留下，替朕看着，看着祖宗留给朕的江山并没有败落。等再过几十年，小唯也长大了，时辰一到朕就来接你走。好不好？”
　　“不好！”皇后终于忍受不住跪下抱住庆和帝的腰，痛哭哀嚎起来：“哀家……我，我没有你我会受不住的！你不能撇下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冰冷的世上，不能啊！！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教导好瑓儿，是我慈母多败儿！要不是我，瑓儿也不会在你的补药里下东西！！”
　　最见不得人的事实被揭发出来，湮没在雪里，桃林中。
　　庆和帝嘴角咽下一丝苦涩。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性，无情无爱无亲无孝。结合最近阳钰瑓的作为，他在往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而努力着。
　　庆和帝随后道：“可你给朕的补药，朕都没有吃过，倒掉了。因为吃不下。朕的病，跟瑓儿无关。”
　　“可他起了弑父之心，天地难容。”
　　“朕对他太过严厉，起了逆反之心。这也是朕教子无方。好在他对你还是极为孝顺的。”
　　“好啦，别想那么多了。这七天，朕想跟你好好过。别哭了，朕的霜儿可是江南有名的美人。”
　　接下来的七天里，庆和帝除了形容枯槁腹大如鼓同常人无异，坐卧自如。就是不大吃饭，只喝些蜂蜜吃些蛋清，但也没看出来什么别的异状。皇后与其形影不离，上朝下朝公务饮食，就连出恭都要守在恭房外面一刻不肯分离。这说是皇后要疯啊！当然了对庆和帝的评价也不怎么样。下了很多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圣旨。这本是需要多加铺垫才能下的政令，早早就宣布出来的，看着可就莫名其妙的么。
　　陆庭叶和程御影凑一块儿研究半天，就是陆庭叶成天闷家里就琢磨这些政令了，她也没别的可干的。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第一个是没什么朋友没有可以串门子的人选，她那些朋友不是太监就是侍卫现在的身份跟哪个都不好再来往了。二一个是她自己就不好逛街，出门不知道干嘛去。最多最多就能去个画戏楼，看个画戏，再在周围的瓦子转转，买点好吃的，就完了。其实陆庭叶是挺无聊的一个人。
　　憋家里这又把《黄飞鸿系列》的画戏框架写一写，大概画一画，《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什么什么的话本子写一写，做成画戏那可是没一个一两年不成，但是可以先说书啊。陆庭叶打算在画戏楼边上再盖个女子会馆，在里边说书泡澡按摩一条龙。啧，那得赚翻了。
　　程御影看了看陆庭叶写的计划，不停点头。
　　“可以实施，到时候有困难找东厂。”
　　陆庭叶将程御影拽过来一起躺着。
　　陆庭叶在床上搁一炕桌，在床上写写画画的，写累就往后一躺就能睡，连屁股都不用挪。
　　她懒洋洋道：“我挣的那些够咱俩花好几辈子的了，那么勤勉干嘛。不如……做些开心的事情吧？”
　　“……”
　　程御影整个人僵得跟冻住一样，陆庭叶知道事情不好。
　　“发生什么了？”
　　“没有。”程御影身子一拧，转过去了不敢看陆庭叶。
　　“什么没有？遭贼了？还是你给谁了？”
　　“没有，都没有。”程御影翻身将陆庭叶放自己身上，两两相叠。
　　“我其实手里并无多少权力，圣上又是将要西去的样子，没了圣上那我就什么都不是，人走茶凉。现在他们就敢薄待于我了。暂时的，我对下可压，对上总要找些门路，那些近御的人也要贿赂才能打听出事来。”
　　“妙嫦，你说的对，我要尽早打算。”
　　陆庭叶支起身子与程御影眼对眼：“那完了，没什么机会能给阳钰瑓下药了。不过我看着他自己可是够呛，你都不知道他现在状态很不好，一脸要死的样儿吧。没想到他对政事还挺上心的，这样用不了多些日子，他自己就累死了。”
　　程御影道：“是么。”他心里却是想还有别人容不下阳钰瑓的。是谁？皇后？皇后不像会下那个狠心的，虎毒尚且不食子。还能有谁呢？

　　皇后不知为什么，又开始见阳钰瑓了，虽说脸色不怎么好，但至少总还能说上两句话。
　　这就是不错。
　　阳钰瑓想是父皇身子不好，母后心情差也是有的。
　　母子二人喝了两盏茶，阳钰瑓忽然头痛发作就去了内殿休息。过一会儿就走了，皇后也没留，就是赏了一匹柞蚕绸给阳都唯做夏衣穿，柞蚕绸吸汗不贴身，比纱、丝绸更加凉爽。
　　当天庆和帝早朝时当朝宣布封程御影为异姓亲王九千岁，满朝哗然。但是庆和帝一个将死之人怕个P，赏了几个不甚重要但又蹦跶得欢的大臣庭杖就下朝了。今儿皇后亲手做牛肉羹。虽说他吃不下，但是能够安安稳稳地坐一块儿用晚膳也是多年来很少有的，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再不就是在御书房凑合了。
　　用完膳，老夫妻俩坐一块儿天南海北的闲聊，真是一刻钟都不能浪费。这一聊就聊到了半夜三更才躺下。
　　等到第二天早起来，皇后去推庆和帝，一推没动，二推没动。再一摸，早已气绝！